歐陽修傳·節選二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四歲而孤，母鄭，守節自誓，親誨之學，家貧，至以荻畫地學書。幼敏悟過人，讀書輒成誦。及冠，嶷然有聲。宋興且百年，而文章體裁，猶仍五季餘習。鎪刻駢偶，淟涊弗振，士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蘇舜元、舜欽、柳開、穆修輩，鹹有意作而張之，而力不足。修遊隨，得唐韓癒遺稿於廢書簏中，讀而心慕焉。苦志探賾，至忘寢食，必欲並轡絕馳而追與之並。 舉進士，試南宮第一，擢甲科，調西京推官。始從尹洙遊，爲古文，議論當世事，迭相師友，與梅堯臣遊，爲歌詩相倡和，遂以文章名冠天下。入朝，爲館閣校勘。 修始在滁州，號醉翁，晚更號六一居士。天資剛勁，見義勇爲，雖機阱在前，觸發之不顧。放逐流離，至於再三，志氣自若也。方貶夷陵時，無以自遣，因取舊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於是仰天嘆曰：“以荒遠小邑，且如此，天下固可知。”自爾，遇事不敢忽也。學者求見，所與言，未嘗及文章，惟談吏事，謂文章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凡歷數郡，不見治跡，不求聲譽，寬簡而不擾，故所至民便之。或問：“爲政寬簡，而事不弛廢，何也？”曰：“以縱爲寬，以略爲簡，則政事弛廢，而民受其弊。吾所謂寬者，不爲苛急；簡者，不爲繁碎耳。修幼失父，母嘗謂曰：“汝父爲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嘆。吾問之，則曰：‘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修聞而服之終身。 爲文天纔自然，豐約中度。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超然獨騖，衆莫能及，故天下翕然師尊之。獎引後進，如恐不及，賞識之下，率爲聞人。曾鞏、王安石、蘇洵、洵子軾、轍，佈衣屏處，未爲人知，修即遊其聲譽，謂必顯於世。篤於朋友，生則振掖之，死則調護其家。 好古嗜學，凡周、漢以降金石遺文、斷編殘簡，一切掇拾，研稽異衕，立說於左，的的可表證，謂之《集古錄》。奉詔修《唐書》紀、志、表，自撰《五代史記》，法嚴詞約，多取《春秋》遺旨。蘇軾敘其文曰：“論大道似韓癒，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識者以爲知言。
譯文
譯文
歐陽修，字永叔，廬陵人。他四歲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母親鄭氏是個堅貞守節的人，她親自教導歐陽修學習。家裏很窮，窮到歐陽修只能用蘆葦桿在地上寫字來學書法。歐陽修小時候特別聰明，領悟力超過一般人，讀書很快就能背誦下來。等他長到二十歲，就已經是個有名氣的人了。宋朝建立快一百年了，但文章的風格和體裁還是沿襲五代時期的舊習慣，內容雕琢、形式駢偶，整體顯得萎靡不振。那時候的讀書人都墨守成規，文章論調卑下，氣勢不足。蘇舜元、蘇舜欽、柳開、穆修這些人，都想要改變這種局面，讓文章風格振作起來，但他們的力量還不夠。歐陽修在隨州遊玩的時候，在一個廢棄的書箱裏發現了唐代韓癒的遺稿，他讀了之後非常仰慕韓癒的文章。於是歐陽修就刻苦鑽研，探索其中的奧妙，甚至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發誓一定要和韓癒並駕齊驅，寫出衕樣出色的文章。
歐陽修考中了進士，在南宮的考試中得第一名，被提拔爲甲科進士，後來被調任到西京擔任推官。他開始跟隨尹洙學習，一起寫古文，討論當前的國家大事，兩人互相學習，成爲亦師亦友的關係。衕時，他還與梅堯臣交往密切，兩人一起寫詩，相互唱和，就這樣，歐陽修因爲文章寫得好而在天下出名。後來，他進入朝廷，擔任館閣校勘的職務。
歐陽修最初在滁州的時候，給自己起了個“醉翁”的別號，晚年又改稱爲“六一居士”。他天生性格剛強，勇於見義勇爲，即使前面有陷阱，他也會毫不猶豫地觸發它。儘管他多次被流放、漂泊不定，但他的志氣始終如一，沒有改變。在他被貶到夷陵的時候，爲了排解心中的苦悶，他反覆查看過去的案件捲宗。結果他發現其中冤假錯案多得數不清，這讓他深感震驚。於是，他仰天長嘆說：“這麼一個偏遠的小縣城尚且如此，整個天下的情況可想而知啊！”從那以後，他對待每件事情都不敢再疏忽大意了。當有學者來求見他時，他從不和他們談論文章，而只談政事。他認爲文章只是用來修養自身的，而政事纔能真正地造福百姓。他在歷任的幾個郡縣做官時，從不刻意追求政績和名聲，而是採取寬簡而不擾民的政策，因此每到一處都深受百姓的歡迎。有人問他：“您爲政寬簡，但爲什麼事情卻不鬆弛荒廢呢？”他回答說：“如果把放縱無度當作寬，把省略必要的東西當作簡，那麼政事就會鬆弛荒廢，百姓就會受害。我所說的寬，是不做苛刻急迫的事；簡，是不做繁瑣細碎的事罷了。”歐陽修從小就失去了父親，他的母親曾經告訴他：“你父親做官的時候，常常在夜裏點着蠟燭處理公文，多次停下來嘆息。我問他原因，他就說：‘這是判人死罪的案子啊，我在尋找讓他活下去的理由，但找不到啊。’我說：‘難道可以讓他活下來嗎？’你父親說：‘找讓他活下來的理由而找不到，那麼死了的人和我都不會遺恨了。經常爲死囚找活下來的理由，仍然還有錯殺的人，然而世上的人經常找殺人的理由啊。’”他父親平時在家裏教導子弟們時，也常用這些話，歐陽修從小耳濡目染，他一生都信守這些話。
歐陽修寫文章天賦自然，豐富與簡潔又恰到好處，既不冗長也不簡略。他的語言簡潔明瞭，真實可信，能夠觸類旁通，用深刻的道理來折服人心。他的文章風格超然獨立，無人能及，因此天下人都非常尊敬他，視他爲師表。歐陽修非常樂於提攜後輩，總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對於那些有纔華的人，他總是給予高度的賞識和推薦，許多人都因此成名。比如曾鞏、王安石、蘇洵以及蘇洵的兒子蘇軾、蘇轍，他們在未成名之前，都是默默無聞的普通人，但歐陽修卻非常看好他們，認爲他們將來一定會名揚天下。歐陽修對朋友非常忠誠，朋友在世時，他會盡力幫助和提攜他們；朋友去世後，他也會照顧他們的家人。
歐陽修喜歡古代文化，熱愛學習。他廣泛蒐集從周代、漢代以來遺留下來的金石銘文、殘缺不全的古籍簡冊等文物資料，深入研究它們之間的異衕，並在旁邊寫下自己的見解和考證，這些內容都被整理成冊，稱爲《集古錄》。他還奉命編纂了《唐書》中的紀、志、表等部分，並親自撰寫《五代史記》。這部史書寫作嚴謹，語言簡練，很多地方都繼承了《春秋》的遺旨。蘇軾在評價歐陽修的文章時說：“他論述大道理時像韓癒，議論政事時像陸贄，記載史實時像司馬遷，寫詩賦時又像李白。”有見識的人都認爲蘇軾的評價非常中肯。
註釋
守節：舊指寡婦不再嫁。
敏悟：聰明。
淟涊：污濁之人或流俗。
探賾：探索奧祕。
剛勁：剛健強勁。
機阱：比喻坑害人的圈套。
吏事：政事，官務。
潤身：使自身受益。
治跡：施政的事蹟。
寬簡：寬大，不苛求。
弛廢：廢止。
繁碎：指繁雜瑣碎之事。
翕然：指一致稱頌。
後進：後輩。
好古：喜愛古代的事物。
斷編殘簡：比喻殘缺的書籍或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