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本事新詞定有無
本事新詞定有無。斜行小草字模糊。燈前腸斷爲誰書。隱幾窺君新製作,背燈數妾舊歡娛。區區情事總難符。
譯文
譯文
真實的事蹟和所寫的新詞究竟是有還是沒有?斜斜寫成的幾行小字草書字跡模模糊糊。他在燈前傷心腸斷爲誰寫出流露?
躲在桌幾後偷瞧他新寫的作品,揹着燈影把我衕他的歡娛之情細數。可這些微不足道的情事,終究難以完全契合!
註釋
浣溪沙:詞牌名。本唐教坊曲名,後用作詞牌。雙調四十二字,上片三句三平韻,下片三句兩平韻。
本事:真實的事蹟。《漢書·藝文志》:“丘明恐弟子各安其意,以失其真,故論本事而作傳。”
定有無:究竟有還是沒有?定,究竟。
斜行小草:化用南宋陸遊《烏夜啼·紈扇嬋娟素月》:“弄筆斜行小草,鉤簾淺醉閒眠。”斜行,古有斜界紙,用於書寫,後因以“斜行”指代詞章。小草,草稿。此句一作“這般綺語太鬍盧”。綺語,謂纖婉言情之辭。鬍盧,鬍盧提。糊裡糊塗,不十分清晰的意思。
隱幾(yìn jī):靠在幾案上。隱,憑依,這裏引申爲倚靠。
數(shǔ):細數,計算。
區區:小,少,形容微不足道。又,猶方寸,形容人的心,引申爲真情至意。
賞析
這首詞爲1907年春作於海寧。1906年8月,王國維因父喪返回故鄉海寧,併爲之守製,閒居期間撰寫了一系列文章。此詞實際上是詞人借男女情事描寫自己在文學創作和鑑賞評論方面的體驗。
從這首詞表面所寫的一層情意來看,本來是寫閨中的兒女之情。詞中以“君”指代作詞之人,以“妾”指代讀詞之人。開篇“本事新詞定有無”一句,細膩刻畫了“妾”在讀詞時心生揣測的微妙心理。其中,“定有無”的“定”字,將女子渴望探明詞中“有無”真情實感的迫切心境展現得淋漓盡致。而下一句“這般綺語太鬍盧”,點明瞭這首新詞引起女子猜測的一些因素。其一是“這般綺語”,其二是詞寫得“太鬍盧”。“綺語”指的溫柔纏綿的綺豔言語,自然是引起讀詞女子對其中有愛情“本事”猜測的重要因素。“太鬍盧”是說詞寫得幽微隱約,難以真實確指,也是使得女子疑想難定的因素。以上兩句,生動描繪了女子因讀詞而產生的種種猜想。然而,更令她浮想聯翩的,是目睹男子在創作時所傾註的深情厚意。於是,便有了第三句“燈前腸斷爲誰書”的感慨。“燈前”點明瞭男子作詞時的環境,而“腸斷”則深刻傳達了他作詞時的真摯情感。深夜孤燈之下,本就易引人幽思遐想,更何況是這般心傷腸斷、情真意切的筆觸?這無疑又爲女子猜測詞中必有愛情故事增添了新的依據。然而,由於詞中“綺語鬍盧”,她終究難以揣度詞中“本事”究竟所指何人,這纔有了“燈前腸斷爲誰書”的內心獨白與疑問。
上片所寫都是讀詞女子對詞中“綺語鬍盧”所引起的疑問,於是下片接着寫女子想要對詞中本事做進一步探尋的努力。開篇兩句“隱幾窺君新製作,背燈數妾舊歡娛”,細膩勾勒出女子內心的渴望與行動:她輕輕倚靠在男子的書幾旁,目光偷偷落在對方新寫就的詞作上,隨後轉身背對燈光,細細回味並數算着自己與男子往昔的種種歡愉時光。此舉意在通過比對,求證男子詞中所描繪的情感是否與自己記憶中的歡愛場景相吻合。然而,經過一番探尋與比對,女子發現詞中所述的情事與記憶中的舊日歡娛始終難以完全契合。於是,結句“區區情事總難符”道出了她的無奈與感慨。“區區”二字,在此處蘊含雙重深意:既可指代女子心中那份私密而深切的愛意,又可形容這些情事在宏大敘事中的瑣細與纖小。結合上句“數妾舊歡娛”的語境,“區區情事”顯然是指女子心中細細數算的那些瑣碎卻珍貴的情感片段。但遺憾的是,這些精心數算的片段,最終與詞中所寫“總難符”。於是此詞開端提出的“本事新詞定有無”的疑問,最終沒能求得現實的情事加以印證。
這首詞表面上寫兒女之情,實則含有豐富的象喻。“本事新詞定有無”,所謂“本事”,有廣狹二義:廣義的“本事”可以指任何作品中的真實事件;狹義的“本事”多指作品中有關男女愛情的事件。此詞中的“本事”,當是指狹義的愛情事件。談到愛情事件,往往容易引起讀者探尋的興趣。可是在中國的舊道德傳統中,愛情又往往被認爲是不正當的事件。於是形成了兩種情況,一方面是讀者對於愛情事件的探尋,另一方面是作者對於此種愛情的猜測想做出並無其事的表白。中國詩歌有一個以愛情爲託喻的傳統,芳菲悱惻的詩篇衕時可以給讀者愛情及託喻的雙重聯想,於是對於其中“本事”的有無也就容易引起爭議。此詞的開端一句,卻以“本事新詞定有無”短短七字,扼要地掌握了有關詩歌創作和評說的重大問題,這種統攝一切的識見和精妙的表現手法是不凡的。下片三句,就其表面所寫的現實情事來看,所謂“君”與“妾”,分明是男子與女子,一爲寫詞之人,一爲讀詞之人,當然是兩個人。然而就其更深一層的象喻來看,這兩人實爲作者一個人的雙重化身,也就是作者在寫作之際,衕時有一個“我”在觀察和批評。而自我觀察和批評的結果,則是覺得自己所寫未能將真正所感加以充分適當的表達。
《浣溪沙·本事新詞定有無》上片以女子的口吻,懷疑丈夫寫的情詞是不是有什麼真實故事,不知是爲哪位佳人而作;下片寫女子暗中查看丈夫新寫的詞,卻總覺得其中有關夫妻倆的情事不是那麼真實。全詞以輕鬆幽默又略帶調侃的筆調,將女子好奇、探究、猜疑的閱讀心理刻畫得細膩傳神,惟妙惟肖。詞中暗含象喻,在男女情事的表象之下是詞人對於文學創作和鑑賞評論的觀點,文筆新穎別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