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揚州·晚雲收
晚雲收。正柳塘、煙雨初休。燕子未歸,惻惻清寒如秋。小欄外,東風軟,透繡帷、花蜜香稠。江南遠,人何處,鷓鴣啼破春愁。長記曾陪燕遊。酬妙舞清歌,麗錦纏頭。殢酒爲花,十載因誰淹留。醉鞭拂面歸來晚,望翠樓,簾卷金鉤。佳會阻,離情正亂,頻夢揚州。
譯文
譯文
栽滿楊柳的堤岸旁,傍晚時分,濛濛細雨剛剛停歇。去年的燕子怎麼還沒飛回來?這光景實在惹人煩悶,明明是春日,卻讓人無端生出了秋寒般的涼意。小欄外春風輕柔拂過,可心上人依舊遲遲未歸。蜜蜂辛苦了一整個春天,早已收穫頗豐,誘人的蜜香竟能透過繡帳,濃濃地漫進屋裏。可我的心裏卻半分甜意也無,心上人只說去了江南一帶,可江南那般遼闊遙遠,誰知道他究竟在何處呢?正這般苦苦思量時,耳邊又傳來鷓鴣聒噪的啼鳴,反倒讓心頭的憂愁更添了幾分。
我還記得,從前曾陪你一同宴飲遊樂,爲了答謝你曼妙的舞姿與清越的歌聲,我特意用華美的錦緞爲你纏頭。我沉溺於酒色歡娛,在揚州久久流連,不都是因爲你嗎?那時的日子裏,我常常騎馬外出遊玩,直到天色昏黑,才醉醺醺地歸來。可每次抬頭望向翠樓,你總會早早捲起簾幕,在樓上靜靜等着我。只可惜如今我們隔着千山萬水,想要相見難如登天。對你的思念攪得我心煩意亂,也只能在夢裏與你頻頻相會了。
註釋
夢揚州:《欽定詞譜》雲:“宋秦觀自制詞,取詞中結句爲名。”又云:“此調只此一詞,無別首可校。”可知此詞爲少遊創調。《花菴詞選》及《草堂詩餘》別集題作“中春”。
柳塘:栽植楊柳的池邊堤岸。唐嚴維《酬劉員外見寄》詩:“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宋賀鑄《踏莎行》:“楊柳回塘,鴛鴦別浦。”
煙雨:濛濛細雨。
燕子未歸:言春社未到。燕子春社來,秋社去,又稱“社燕”。春社在立春後第五個戊日,約農曆二月二十左右。
惻惻(cè):寒侵肌膚的感覺。
東風軟:春風柔和。
花蜜香稠(chóu):《詞譜》作“陰密”,《花菴詞選》及毛本作“花密”。“密”與“稠”對舉,義較勝。疑宋本有誤。
鷓(zhè)鴣(gū):鳥名。
纏頭:唐宋時以錦彩賞賜歌女舞妓,稱“纏頭”。實指賞賜的酬金。
殢(tì)酒爲花:沉溺於酒色之中。爲花,張本、毛本作“困花”。
醉鞭(biān)拂面:酒醉中用馬鞭在臉上輕輕拂拭。唐白居易《晚興》詩:“柳條春拂面,衫袖醉垂鞭。”
翠樓:華美的高樓。後多指女子所居。
佳會:猶佳期。指與所歡的約會。
離情正亂:離別的痛苦正使心情煩亂。
賞析
據秦瀛(yíng)《淮海先生年譜》,宋元豐二年(1079年)正月十五日,少遊將如越省親,這首詞便是少遊在外冶遊時懷戀揚州的一位歌妓而作。
《夢揚州·晚雲收》是一首詠歎離愁別緒、追懷往日歡情的詞作,既展現了主人公與情人分離後的惆悵心緒,又流露了其對往昔親密時光的深切留戀。
詞的上闋,落筆於繡幃之中思婦對遠行徵人的思念,先以特定時令節氣與周遭環境氛圍,鋪陳出引發懷人之情的背景。開篇三句勾勒出向晚時分的景緻:濃雲散去,天氣轉晴,柳塘邊如煙霧般的濛濛細雨剛剛停歇。詞人特意選取“柳塘煙雨初休”這一畫面,一方面是因爲煙雨後的柳塘春意更顯濃郁,另一方面則受李商隱《夜雨寄北》中“巴山夜雨漲秋池”觸發鄉思的筆法啓發,借柳塘水景來誘發思婦對徵人的惦念,同時這一景緻畫面優美,對全詞的整體氛圍與意境起到了重要的烘托渲染作用。緊接着兩句明確點出節氣時令,“燕未歸”對應早春時節,而“側惻輕寒如秋”正是早春天氣的典型特徵,“燕子未歸”既貼合時令,實則是借燕喻人,暗指心上人仍未歸來;“側惻輕寒似秋”則寫盡室內思婦的體感,因她孤身獨處,便比常人更易覺出周遭的清冷。再往下的四句,進一步描摹環境氛圍並展現思婦的情感變化:她走到室外扶欄遠望,一陣柔軟溫暖的春風拂過,甚至將濃郁的花香送入繡幃,燻人欲醉。這幾句既寫出了室內外的溫差,也體現了思婦的心境轉變。她凝眸望向江南,心上人遠赴彼處,卻不知此刻究竟在何方,一句“人何處”將其孤單悵惘的情緒全然表露,這與李清照《永遇樂》中“人在何處”思夫趙明誠的詞句,有着異曲同工的懷人之意,此處的“人”正是指身在江南的詞人。正當思婦沉湎於思念之際,鷓鴣的啼聲突然傳來,將她從沉思中驚醒,一個“破”字,讓她頗有如夢初醒之感。
上闋的內容可分爲三個層次:第一層從起句到“輕寒似秋”,寫時令特點與思婦在室內的清冷感受;第二層從“小欄”到“香稠”,寫思婦移步室外後,陡然感受到的融融春意;第三層從“江南”到“春愁”,寫思婦對江南征人的深切懷念。三個層次層層轉折,過渡自然且行文流暢。
詞的下闋,主要是對往昔生活的追憶,還借杜牧的詩意,流露了對“麗錦纏頭”“殢酒困花”式過往生活的複雜心緒。過片前三句提及的“燕遊”“妙舞清歌”“麗錦纏頭”,都是對往日歡樂時光的追憶,也是留存在主人公記憶裏最深刻的片段。隨後兩句直接點出自己“十載淹留”的緣由,再往後三句則是對自身往日形象的回想,雖是具體的生活場面,卻能概括當時的生活狀態:昔日宴會往往到深夜才散,醉意朦朧的主人公揮鞭拂過臉面,抬頭望向樓上,見“簾卷金鉤”,便知心上人還在等候自己歸來,未曾安寢。最後三句筆鋒轉回當下,歡樂的歲月已然中斷,分離的愁苦正紛亂地纏繞着自己,唯有在夢中,才能反覆回到過去生活的地方,重溫舊日溫存。這裏的“頻夢揚州”並非真的夢見回到揚州城,而是代指往昔生活過的故地,如此寫法,正是爲了點題“夢揚州”。
下闋實則是從徵人的視角抒發離情,展現在讀者眼前的並非當下的淒涼景況,而是昔日的宴遊歡情。詞人以“長記”二字輕輕牽引出回憶,這與《望海潮》其三“長記誤隨車”的筆法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時詞人漫遊距家鄉僅百餘里的揚州,聽歌賞舞、殢酒困花,盡顯浪漫縱恣的情態。以“酬”字領起的四句,高度概括了在揚州的宴遊生活。“十載因誰淹留”一句,化用杜牧“十年一覺揚州夢”的詩句卻不着痕跡,言外之意暗含“贏得青樓薄悻名”的複雜況味,“因誰”二字語帶含蓄,說不清是留戀還是悔恨,極具回味空間。
從“醉鞭”以下至“金鉤”的詞句,描寫的是詞人昔日自揚州歸家的場景。他在揚州儘儘興遊樂後,帶着十足的滿足與三分醉意,垂着醉鞭、迎着拂面春風返回高郵。遠遠望去,翠樓上繡簾高掛,“簾卷金鉤”的景緻,頗似《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中“寶簾閒掛小銀鉤”的意境,給人以幽閒恬靜的感覺。
歇拍三句點明全詞題旨,如今他遠離家鄉,與心上人後會無期,因而常常在夢中回到揚州。在古人的認知裏,揚州素來是美的象徵,李白《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有“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的讚譽,徐凝《憶揚州》也道“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蘇詩集成》爲《於潛僧綠筠軒》詩作注時,還引用《殷芸小說》中“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的說法。歷經長期的文化積澱,揚州早已成爲衆人嚮往的勝地,而秦觀的故鄉本就隸屬揚州,他對揚州的情感自然也更爲深切。
《夢揚州·晚雲收》是一首詠離愁憶往事的詞篇,以豔語寫鄉情。詞的上片寫繡幃中人對遊子的思念,層層轉折,自然而流暢;下片主要是對過去生活的回憶和借杜牧詩意表達了對“麗錦纏頭”、“殢酒困花”放蕩生活的智慧,抒發遊子之離情。這首詞情致纏綿,表現了離別情人的愁悵和對往日生活的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