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嶽三首
岱宗夫如何?齊魯青未了。造化雲神秀,陰陽割昏曉。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會當凌絕頂,一峯衆山小。西嶽崚嶒竦處尊,諸峯羅立似兒孫。安得仙人九節杖,拄到玉女洗頭盆。車箱入真無歸路,箭栝通天有一門。稍待秋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南嶽配朱鳥,秩禮自百王。歘吸領地靈,鴻洞半炎方。邦家用祀典,在德非馨香。巡守何寂寥,有虞今則亡。洎吾隘世網,行邁越瀟湘。渴日絕壁出,漾舟清光旁。祝融五峯尊,峯峯次低昴。紫蓋獨不朝,爭長嶫相望。恭聞魏夫人,羣仙夾翱翔。有時五峯氣,散風如飛霜。牽迫限修途,未暇杖崇岡。歸來覬命駕,沐浴休玉堂。三嘆問府主,曷以讚我皇。牲璧忍衰俗,神其思降祥。
譯文
譯文
泰山究竟如何?齊魯大地之上,它的青翠山色綿延無盡。
大自然將神奇秀麗的景緻盡聚泰山,山南山北的天色被分作一明一暗。
冉冉雲霞滌盪我心,睜大眼睛追尋暮歸飛鳥隱入山林,眼角似要裂開。
定要登上泰山之巔,俯瞰衆山,它們在我眼中何其渺小,人登山頂,便能將周圍低矮羣山盡收眼底。
西嶽華山高聳如德高望重的老者,周圍羣峯恰似他的兒孫。
如何求得仙人杖,拄着它登上華山前往玉女祠?
只是進了車箱真便難返程,山峯如通天箭尾直抵天門,難以攀登。
稍待天氣轉涼,便登山頂,一觀華山本貌。
傳說南嶽有朱雀,自百代前帝王起,便有爲嶽分上下的禮儀。
在南方大半廣闊之地祭祀南嶽,能快速吸納天地靈氣。
朝廷爲衡山舉行祭祀之禮,然治國靠德政,而非焚香祭拜。
巡視地方祭祀南嶽,何等寂寥,昔日先人早已逝去。
我曾受世俗禮法束縛,如今終於越過瀟湘,抵達衡山。
我終日或遊走於山崖峻嶺,或在泛着清光的河上泛舟。
祝融峯極爲高聳,山頂似直觸低處的昴星。
只是諸峯中唯有紫蓋山與華山不相伯仲,似在與華山比高。
又聽聞昔日魏夫人成仙後,與羣仙在華山上空翱翔。
有時羣峯之巔的氣候,刮來的風如飛霜般凜冽。
長途行程倉促,無暇拄杖攀登高崇山嶺。
登山之後,願即刻下山,前往休玉堂沐浴。
我多次與郡守交談,問他爲何衡山如此雄偉?這不禁要讚頌我皇。
祭祀用的玉雖經世間俗事,卻用於祭祀,神靈定會因此降福人間。
註釋
岱宗:泰山亦名岱山或岱嶽,五嶽之首,在今山東省泰安市城北。古代以泰山爲五嶽之首,諸山所宗,故又稱“岱宗”。歷代帝王凡舉行封禪大典,皆在此山,這裏指對泰山的尊稱。
夫:讀“fú”。句首發語詞,無實在意義,語氣詞,強調疑問語氣。
如何:怎麼樣。
齊、魯:古代齊魯兩國以泰山爲界,齊國在泰山北,魯國在泰山南。原是春秋戰國時代的兩個國名,在今山東境內,後用齊魯代指山東地區。
青未了:指鬱郁蒼蒼的山色無邊無際,浩茫渾涵,難以盡言。青:指蒼翠、翠綠的美好山色。未了:不盡,不斷。
造化:大自然。
雲:聚集。
神秀:天地之靈氣,神奇秀美。
陰陽:陰指山的北面,陽指山的南面。這裏指泰山的南北。
割:分。誇張的說法。此句是說泰山很高,在衕一時間,山南山北判若早晨和晚上。
昏曉:黃昏和早晨。極言泰山之高,山南山北因之判若清曉與黃昏,明暗迥然不衕。
蕩胸:心胸搖盪。
曾:衕“層”,重疊。
決眥(zì):眥:眼角。眼角(幾乎)要裂開。這是由於極力張大眼睛遠望歸鳥入山所致。決:裂開。
入:收入眼底,即看到。
會當:終當,定要。
凌:登上。凌絕頂,即登上最高峯。
小:形容詞的意動用法,意思爲“以……爲小,認爲……小”。
崚嶒:高聳突兀。
九節杖:《劉根外傳》:“漢武登少室,見一女子以九節杖仰指日,閉左目,東方朔曰:‘此食日精者。’”《真誥》:“楊羲夢蓬萊仙翁,拄赤九節杖而視白龍。”
玉女洗頭盆:《集仙錄》:“明星玉女,居華山,服玉漿,白日昇天,祠前有五石白,號玉女洗頭盆。其水碧綠澄徹,雨不加溢,旱不減耗。祠有玉女馬一匹。”
車箱入真:《太平寰宇記》:“車箱真,一名車水渦,在華陰縣西南二十五裡,深不可測。祈雨者以石投之,中有一鳥飛出,應時獲雨。”
箭栝:箭的末端。
白帝:中國古代神話中的五天帝之一,古代指西方之神。
朱鳥:這裏指四靈之一的南方朱雀。
秩禮:古代辨上下﹑貴賤之禮。
自百王:從百代以前的帝王開始。自,從……開始。
歘(xū)吸領地靈:指祀嶽時迅速吸取天地靈氣。歘,快速。
鴻洞:這裏是廣闊之意。
炎方:泛指南方炎熱地區。
邦家:國家。
祀典:祭祀的儀禮。
馨香:這裏指燃燒香蠟飄出的香氣。
巡守:天子出行,視察邦國州郡。
有虞(yú):上古有虞部落,這裏指古代居民。
洎(jì):到,及。
世網:比喻社會上法律禮教、倫理道德對人的束縛。
行邁:遠行。
瀟湘:瀟水和湘水,指南方之地。
渴日:盡日,終日。
絕壁:極陡峭不能攀援的山崖。
漾舟:泛舟。
清光:清亮的光輝。
祝融:指祝融山。
峯(fēng)峯次低昴(mǎo):山峯高聳直觸昴星。這裏是誇張的寫法。峯峯:這裏是很高之意。昴,星宿名,二十八宿之一。
紫蓋:指紫蓋山。
嶫(yè):高聳。
羣仙:羣仙,衆仙。
牽迫:很緊迫。
修途:長途。
未暇:沒有時間顧及。
杖崇岡:拄着柺杖登高山。杖,拄着(柺杖),這裏用作動詞。
命駕:命人駕車馬。謂立即動身。
府主:指州郡長官。
曷(hé)以:怎麼能。
牲璧:即牲玉,供祭祀用的犧牲和玉器。
衰俗:衰敗的世俗。
賞析
第一首
這首詩是杜甫青年時期的作品,字裏行間滿是浪漫激情。全詩未提一個“望”字,卻以“望嶽”的“望”爲核心脈絡,從初望、遠望、近望、細望到俯望,層層遞進,既描摹了泰山的雄偉磅礴,更抒發了詩人勇於攀登、傲視一切的雄心,洋溢着蓬勃朝氣。
初望泰山時,詩人以“岱宗夫如何?”開篇,將初見泰山的驚歎與揣摹之情寫得極爲傳神。“岱宗”是泰山的尊稱,因它居五嶽之首;“夫”本是句首語氣詞,詩人將其融入詩句,別出心裁,讓這份驚歎多了幾分靈動,所謂“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足見匠心。
遠望之際,詩人給出“齊魯青未了”的答案。他未單純從海拔寫泰山之高,也未用“崔崒刺雲天”這類泛泛之語,而是以“齊魯境外仍見泰山青翠”的獨特體驗,用距離之遠烘托山勢之高——泰山以南爲魯、以北爲齊,這一地理特點是其他山嶽無法複製的,明代莫如忠便特別推崇此句,稱無人能繼。
近望時,“造化雲神秀,陰陽割昏曉”兩句,是對“青未了”的深層詮釋。“雲”字將大自然寫得有情有義,彷彿它特意把神奇與秀麗都贈予泰山;“割昏曉”則更見妙筆——山南水北爲“陽”、山北水南爲“陰”,因泰山極高,山南山北的天色一昏一曉被清晰分隔,“割”字賦予泰山主宰般的雄渾力量,讓靜止的山嶽瞬間充滿動感,也盡顯詩人“語不驚人死不休”的風格。
細望之時,“蕩胸生曾雲,決眥入歸鳥”把詩人的投入感推曏極致。山中雲氣不斷湧現,讓他心胸也隨之盪漾;“決眥”二字尤爲傳神,寫他爲了看清這縹緲景緻,使勁睜大雙眼,竟似眼眶要裂開一般。此時已近薄暮,歸鳥投林,詩人仍在凝望,字裏行間藏着對祖國河山的熱愛與讚美。
最後俯望的暢想“會當凌絕頂,一峯衆山小”,是全詩的絕響。“會當”是唐人口語,意爲“一定要”,詩人由望嶽生出登嶽之志,既突出泰山的高峻,更展現出不怕困難、俯視一切的雄心,這不僅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精神的體現,也是杜甫能成爲偉大詩人的關鍵,更讓這兩句詩流傳千古。而泰山的崇高既有自然屬性,也有人文意義,登極頂的渴望,亦蘊含着雙重追求。
整首詩以“望”統攝全篇,無“望”字卻讓人如臨其境,謀篇與構思精妙絕倫。雖寄託深遠,卻只顯登峯名山的興致,無刻意比興之痕,其氣骨崢嶸、體勢雄渾,後人難及。
第二首
這首詠華山的詩,衕樣寫出了華山的雄偉,卻與青年時的《望嶽》截然不衕——它是一首失意之作。天寶亂後,杜甫飽經憂患纔重返朝廷,後因宰相房琯兵敗,他抗疏營救卻獲罪被貶。中年的他,除了任左拾遺一年境遇稍好,其餘時光多艱,詩中也滿是失意與彷徨。
開篇“西嶽崚嶒竦處尊,諸峯羅立似兒孫”,先寫華山的崇高地位——它高聳挺立,周圍羣峯像兒孫般環繞,盡顯其威嚴。可緊接着“安得仙人九節杖”一句,“安得”二字的詰問,瞬間道破詩人的無奈:他極想登山,卻深知願望難成,這恰如他渴望報國卻始終無門的處境,滿是力不從心。
“車箱入真無歸路,箭栝通天有一門”兩句,是詩人仰望華山時,在心中盤算的攀登之路。但這終究只是空想,從未付諸行動——就像他空有一腔抱負,卻只能在心中規劃,無法在現實中施展。這份“空盤算”,更添失意之感。
詩的結尾“稍待西風涼冷後,高尋白帝問真源”,將他的宦途坎坷與心境表露無遺。現實的不順讓他厭倦了官場,渴望在熱鬧中尋得一絲涼冷來撫慰傷痛;把華山之巔比作白帝居所,更藏着他理想難實現的彷徨——他只能寄望於虛幻的“問真源”,聊以自慰。
第三首
這首詠衡山的《望嶽》寫於杜甫晚暮之年,結構上首尾抒議論,中間寫景敘事,通篇流露着忠君愛國之情,即便漂泊江湖,他也始終關心朝政,未曾忘卻。
開篇“南嶽配朱鳥,秩禮自百王。欻吸領地靈,鴻洞半炎方”,先寫衡山的尊崇地位——歷代帝王都爲它設立職官、奉行禮儀,它吸納天地靈氣,氣勢覆蓋南方大半地域。接着“在德非馨香”一句,以微婉之詞暗含諷喻,勸勉君主治國當靠德政,而非僅靠祭祀的香火,見出他雖年邁仍心繫朝政。
“我來正逢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等句,敘寫自己因亂世漂泊南國,纔得以有機會望嶽。隨後從“渴日絕壁出”到“散風如飛霜”,是全詩的中心,細緻描摹衡山景色——絕壁迎日、清光泛河、祝融峯高觸昴星、紫蓋山與華山爭雄,還有羣峯之巔“風如飛霜”的凜冽,將衡山的雄奇與壯闊展現得淋漓盡致。
詩的結尾以祭祀衡山作結,呼應開頭的“秩禮”,而“曷以讚我皇”一句,更是將他的愛國之心直白道出,即便漂泊,他對君主與國家的牽掛仍未消減。
總結
三首《望嶽》的旨趣與風格,恰對應杜甫青年、中年、暮年三個時期的心態,勾勒出他思想轉變的軌跡。
青年時的《望嶽》(泰山),滿是積極用世的熱情,風格遒勁峻潔、氣魄雄放,代表他光芒四射、積極進取的人生階段;中年的《望嶽》(華山),流露宦途失意、報國無門的彷徨,風格委婉曲折、沉鬱頓挫,是他人生中“動極思靜”的寫照;晚年的《望嶽》(衡山),即便有諷喻,也多了幾分內斂安命,風格平和卻不失赤誠,體現他晚年與人爲善的心境。
但無論心態如何變化,杜甫的忠君愛國之心始終未變:青年時渴望爲國效力,中年時失意仍存報國之思,晚年時漂泊江湖仍心繫君主與朝政——這份初心,是貫穿三首《望嶽》的核心。
《望嶽三首》分別爲五言律詩、七言律詩、五言古詩。第一首詩通過描繪泰山雄偉磅礴的景象,熱情讚美了泰山高大巍峨的氣勢和神奇秀麗的景色,流露出對祖國山河的熱愛之情,表達了詩人不怕困難、敢攀頂峯、俯視一切的雄心和氣概;第二首詩說詩人飽歷憂患方得重返朝廷,一朝不慎獲罪被貶,流露出失意徬徨之感;第三首詩描寫了山嶽之勢和神異,並且對祭祀天地之禮加以議論,加入詩人對世事的哀嘆和憂鬱,在禮讚南嶽的衕時,突出了其高昂不屈的人格精神,融入國仇家恨之思。
開元二十四年(736),二十四歲的詩人開始過一種不羈的漫遊生活。作者北遊齊、趙(今河南、河北、山東等地),第一首詩就是在漫遊途中所作。第二首詩作於作者中年時,宰相房琯敗績喪師於陳濤斜被罰,抗疏救之而獲罪被貶而滿是失意。第三首作於作者暮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