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山僧
何處名僧到水西,乘舟弄月宿涇溪。平明別我上山去,手攜金策踏雲梯。騰身轉覺三天近,舉足回看萬嶺低。謔浪肯居支遁下,風流還與遠公齊。此度別離何日見,相思一夜暝猿啼。
譯文
譯文
你是從哪裏來的名僧,來到水西山?乘着小船賞月,夜宿在涇溪。
天亮時你與我告別,獨自上山,手持禪杖去攀登山中的石階。
身體曏上騰起,頓時覺得離天很近;抬腳回頭望去,只見衆多山嶺都顯得很低。
你戲謔放浪,哪裏肯居於支遁之下;風流俊賞,又與遠公慧遠齊名。
我們這一別,不知何日纔能再相見。相思難眠,只聽得陣陣猿啼。
註釋
水西:即水西山,在涇縣西五裡。
平明:天明、天亮。
金策:禪仗。
三天:佛教稱色界、欲界、無色界爲三天。這裏是指高空。
支遁:晉代名僧,常隱於剡中,不遊人事。好養鷹馬,而不乘故,人或譏之。遁曰:“貧道愛其神駿。”見《世說·言語》註。
遠公:即慧遠,晉名僧。居廬山東林寺,與劉遺民、宗炳、慧水等結白蓮社,淨土宗推爲初祖。
賞析
李白自天寶三載離開長安後,便浪跡天涯,遊山覽水,訪僧問道,縱情詩酒。天寶末年,他在皖南宣州一帶停留最久,被那裏的山水風光和風土人情所吸引。除了與山翁、樵夫、屠戶、漁商、隱士交往,他還常走訪寺廟,廣交和尚道士。與李白交遊的僧人,大多是精通佛學、能詩善文的詩僧或學問僧。此詩中所贈別的“山僧”,就是這樣一位多纔多藝、道行高深的名僧。
水西寺是唐代著名寺院,坐落在安徽涇縣城西的水西山上。據《江南通志》記載,那裏林壑幽深,下臨深溪,建有寶勝、崇慶、白雲三寺,佛塔對峙,樓閣參差,碧水浮煙,景色萬千。水西寺是對這三座寺的泛稱。歷代名人多來遊覽,遊方僧人也常到此掛錫訪學。李白結識的這位山僧,便是外地來的雲遊僧,兩人都到水西寺遊訪,因而相逢相識。詩的開頭寫道:“何處名僧到水西?”“何處”並非不知來處,而是說這位名僧是外來的客僧。次句說明來處和目的:“乘舟弄月宿涇溪”。“乘舟”一作“乘杯”,後者更有神奇色彩。傳說劉宋時杯渡和尚能乘木杯渡水,輕疾如飛。此處說這位僧人也如杯渡一般,乘杯來到水西。他來此不是爲了坐禪誦經,而是“弄月”,欣賞風月美景。高僧未必苦苦修煉,清風明月無非禪心,能悟妙境便可明心見性。不宿寺中而宿於涇溪,足見其脫俗。
“平明別我上山去,手攜金策踏雲梯。”第二天清晨,僧人告別李白,手攜錫杖上山走了。來時走水路,去時走山路。“金策”即錫杖,“雲梯”指山中的石階,遠望如登梯入雲。不說“扛着錫杖沿着山路攀爬”,而說“手攜金策踏雲梯”,突出了僧人的飄然神異。
“騰身轉覺三天近,舉足回看萬嶺低。”這是從山僧站在山頂的角度寫他的感覺:彷彿騰身雲中,離天宮很近,回看千山萬嶺都在腳下。更深一層寓意是藉以表現僧人的佛學修養之高,已接近三天(欲界、色界、無色界)中的最高天,下視塵寰如履平地,從而突出其道行高深。下一聯又拉來兩位歷史高僧作比:支遁是東晉高僧,精通《莊子》和《維摩經》,放浪不羈,善於玄辯,曾養馬數匹,說“貧道重其神駿”。遠公指慧遠,博通六藝,尤善老莊,曾與陶淵明等名士結蓮社,談玄論道,吟詩作賦,頗有風流名士風度。詩中寫道:此僧戲謔放浪,不肯居於支遁之下;風流俊賞,又與慧遠齊名。李白借這兩位名僧來襯托眼前山僧的風度和纔情。由此可見,這位僧人善於談玄論道、詩酒風流,以至於與李白萍水相逢便得到如此讚賞。寥寥數句,一個佛學高深、詩酒嘯傲、行跡詭異、舉止不凡的高僧形象便躍然紙上。
詩的尾聯抒寫詩人對這位高僧的深切懷念:“此度別離何日見,相思一夜瞑猿啼。”剛分別就想着何日能再相見。對李白來說,這樣的僧人朋友並不多見。“相思一夜”暗示李白因思念而整夜未眠,所以能聽到夜間的哀猿一直在山間悲啼。哀猿的悲啼更增添了離別之苦。詩在悽迷的夜猿聲中結束,而詩人對朋友的深厚友情卻深印在讀者心上。
這首詩是一首七言排律。一貫不願受格律束縛的自由浪漫詩人李白,竟用七言排律寫詩,令人意外。這首作品也體現了李白律詩“以古入律”的特點。
《別山僧》是天寶十三、十四載(753—754)間李白遊宣州涇縣(今安徽)之水西寺所作。其時李白遊涇縣,於水西寺與寺僧遊,臨別作此詩,李白另有《尋山僧不遇作》詩,題中“山僧”或當與此詩中之“山僧”爲一人。
《別山僧》是一首七言排律。此詩通過對水西山風景以及山僧閒適生活的描述,表現了山僧清絕超拔的氣度,表達出詩人對他的傾心仰慕之情。全詩語雖平淡,意境卻佳,對仗亦工,廖廖數句就刻畫出一個佛學高深、詩酒嘯傲、行跡詭異、舉止不凡、神態瀟灑的高僧形象,亦足見李白清新脫俗的詩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