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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中郎尺牘·與湯義仍書

袁宏道頭像 袁宏道 明代

  作吳令,備諸苦趣,不知遂昌仙令,趣復雲何?俗語雲:“鵠般白,鴉般黑。”由此推之,當不免矣。  人生幾日耳!長林豐草,何所不適,而自苦若是。每看陶潛,非不欲官者,非不醜貧者。但欲官之心,不勝其好適之心;醜貧之心,不勝其厭勞之心,故竟“歸去來兮”,寧乞食而不悔耳。  弟觀古往今來,唯有討便宜人,是第一種人,故漆園首以《逍遙》名篇。鵬唯大,故垂天之翼,人不得而籠致之。若其可籠,必鵝鴨雞犬之類,與夫負重致遠之牛馬耳,何也?爲人用也。然則大人終無用哉?五石之瓠,浮遊於江海;參天之樹,逍遙乎廣莫之野;大人之用,亦若此而已矣。且《易》不以龍配大人乎?龍何物也?飛則九天,潛則九地,而人豈得而用之?由此觀之,大人之不爲人用久矣。對大人言,則小人也。弟小人也,人之奔走驅逐我,固分,又何厭焉?下筆及此,近況可知。知己教我!

感慨 苦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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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如果做吳地的縣令,會經歷各種辛苦,那不知道做遂昌這個神仙般的縣令,樂趣又是什麼樣的呢?俗話說:“天鵝白如雪,烏鴉黑如炭。”照這樣推斷,做遂昌縣令也免不了有辛苦吧。

  人生苦短!茂密的樹林,豐茂的草地,哪裏不是安身立命的好地方,何必自己讓自己這麼辛苦呢。我看陶淵明,他並非不想做官,也並非不討厭貧窮。但是,他做官的念頭,敵不過他追求舒適自在的心;他厭惡貧窮的心,也敵不過他厭惡勞碌的心,所以他最終選擇“歸去來兮”,寧願乞討也不後悔。

  我觀察古往今來的人,只有那些懂得追求自在、不計較得失的人,纔是最高境界的人。所以莊子在《逍遙遊》裏,首先就講了這個道理。大鵬之所以大,是因爲它有垂天之翼,人類無法捕捉它。如果能被捕捉,那它也就只能是鵝鴨雞犬,或是能負重遠行的牛馬了,爲什麼呢?因爲它們都被人所用。那麼,真正的有德行、有纔能的人就真的一無用處了嗎?五石大的葫蘆,可以漂浮在江海之上;參天的大樹,在廣袤的原野上自在生長;大人的用處,也就像這樣罷了。而且,《易經》裏不是也用龍來比喻大人嗎?龍是什麼?飛則直衝雲霄,潛則深達地底,人類又怎能駕馭它呢?由此可見,大人早已不被人類所用很久了。對大人來說,我們不過是些小人罷了。我自認爲也是小人,人們跑來跑去地追逐我、驅使我,這本就是命中註定的,我又何必抱怨呢?寫到這裏,我的近況你也應該瞭解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並給我一些建議!

註釋

苦趣:使人感到苦惱的意味。
自苦:自己受苦;自尋苦惱。
乞食:乞討食物。
古往今來:自古至今。
便宜:斟酌事宜,不拘陳規。
大人:指德行高尚、志趣高遠的人。
小人:識見淺狹的人。

作者簡介

袁宏道(1568~1610)明代文學家,字中郎,又字無學,號石公,又號六休。漢族,荊州公安(今屬湖北公安)人。宏道在文學上反對“文必秦漢,詩必盛唐”的風氣,提出“獨抒性靈,不拘格套”的性靈說。與其兄袁宗道、弟袁中道並有纔名,合稱“公安三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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