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
側聞陰山鬍兒語,西頭熱海水如煮。海上衆鳥不敢飛,中有鯉魚長且肥。岸旁青草長不歇,空中白雪遙旋滅。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陰火潛燒天地爐,何事偏烘西一隅?勢吞月窟侵太白,氣連赤坂通單於。送君一醉天山郭,正見夕陽海邊落。柏臺霜威寒逼人,熱海炎氣爲之薄。
譯文
譯文
陰山之人,我曾聽他們說過多次:西方熱海的水,彷彿正在沸騰。
海上的各類飛鳥,都不敢展翅翱翔;水裏的鯉魚,反倒碩大肥美。
岸邊的青草,常年青翠不見枯敗;空中的雪花,還在遠處便已融化消散。
沙石灼熱如燃,連天邊的層雲都似被灼燒;浪濤沸騰翻滾,彷彿在烹煮亙古的明月。
地下的烈火,在暗處熊熊燃燒,爲何偏偏只烘烤西方這一角?
熱氣浪濤瀰漫西方的月窟與太白星,將那遼闊的邊塞之地盡數籠罩。
在那山城城郭之上,我設酒爲君送別,熱海的岸邊,夕陽正準備西沉。
君身處柏臺,威嚴如衕寒霜,連熱海的炎熱氣浪,也因此頓時覺得淡薄了。
註釋
熱海:伊塞克湖,又名大清池、鹹海,今屬吉爾吉斯斯坦,唐時屬安西節度使領轄。
崔侍御:未詳。侍御,指監察御史。
側聞:表示有所聞的謙詞,等於說“從旁聽說”。
陰山:指西北邊地的羣山。
鬍兒:指西北邊地少數民族子弟。
西頭:西方的盡頭。
水如煮:湖水像燒開了一樣。
遙旋滅:遠遠地很快消失。
爍(shuò):熔化金屬。
虜(lǔ)雲:指西北少數民族地區上空的雲。
漢月:漢時明月,說明月的永恆。
陰火:指地下的火。
潛燒:暗中燃燒。
天地爐:喻天地宇宙。語出西漢賈誼《鵩鳥賦》:“天地爲爐兮,造化爲之;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
隅(yú):角落。
吞:瀰漫,籠罩。
月窟(kū):月生之地,指極西之地。
太白:即金星。古時認爲太白是西方之星,也是西方之神。
赤坂:山名,在新疆吐魯番境內。
單於:指單於都護府所在地區,今內蒙古大沙漠一帶。
天山郭:天山腳下的城郭。
柏臺:御史臺的別稱。漢時御史府列柏樹,後世因稱御史臺爲柏臺、柏府或柏署。因御史糾察非法,威嚴如肅殺秋霜所以御史臺又有霜臺之稱。
賞析
岑參的邊塞詩曏來以西北荒漠的奇景與豪邁筆調見長,《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更是其中翹楚。它突破了傳統邊塞詩聚焦邊地苦寒、士卒勞苦的格局,將熱海的壯麗奇景與送別之情相融,全無矯揉傷感,只剩澎湃熱情,在邊塞送別詩中獨樹一幟。
全詩十六句,以誇張手法寫盡熱海之奇。開篇“側聞陰山鬍兒語”起筆平實,既點明熱海景象非親見,又爲後續鋪墊;緊接“西頭熱海水如煮”,以滾燙開水作喻,雖誇張卻直觀勾勒出熱海的灼人特質。而後筆鋒一轉,“海上衆鳥不敢飛”已顯熱意,“中有鯉魚長且肥”更添詫異——滾燙海水中竟有肥魚存活,癒顯熱海之奇。
此般“側聞”之後,詩人自然過渡到“親眼所見”,聚焦與海水相關的物象:岸邊青草未被灼傷反顯蔥鬱,空中白雪遠遇熱氣便消散無蹤;“蒸沙爍石燃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一句,更以“蒸、爍、燃、沸、炎、煎”六個動詞,誇張展現熱海威力——沙子被蒸熱、巖石被熔化、雲朵似點燃、浪波如煮沸、明月遭煎燙,煉字精妙且想象奇絕,上有雲天白雪、下有青枝綠葉,中間熱海蒸騰,奇異風光躍然紙上。
繼而詩人突發奇想,以“陰火潛燒天地爐”四句喟嘆:地下陰火以天地爲爐、陰陽爲炭、萬物爲銅,爲何獨將西隅燒得酷熱?其熱力上吞月窟、侵及星辰,遠越赤坂、威逼單於,進一步渲染熱海之奇。直到此時,詩人方纔轉明吟詩緣由——在天山腳下的城郭,夕陽將沉於海邊之際,爲送別友人而作,一句“送君一醉天山郭”,將離別之情消融於豪放醉意中,不見悲慼。
詩的結尾更顯巧思,“柏臺霜威寒逼人,熱海炎氣爲之薄”以風趣之語贈別:崔侍御自京師御史臺而來,威嚴如霜,卻被熱海般的將士赤心與邊塞熱情感化,連冷冽霜威也漸趨淡薄,既贊友人高風亮節,又藏真摯情誼。
這首詩的藝術匠心尤爲突出:全程以“側寫”標新,寫熱海卻未着一“熱”字,僅借魚、鳥、草、雪、沙、石、雲、浪、月等景物,便讓熱意撲面而來,真實可感;構思更顯新奇,先極力鋪陳熱海奇景,再宛轉點出送別背景,寄情出人意表,盡顯岑參邊塞詩的豪邁與奇絕。
這首送別詩,是詩人在北庭,爲京官崔侍御還京送行時所作,約作於天寶十三載(754)。此詩或寫於交河郡,或寫於輪臺縣。
《熱海行送崔侍御還京》是一首七言古詩,這是一首送別詩,也是一篇獨具特色的邊塞詩。詩中巧妙地將寫景與送別相結合,運用大膽而奇特的想象,以比喻、誇張的手法描寫出熱海的奇異風光,並在極寫“熱”之後拈出一“寒”字,以上文所有對“熱”的描繪有力烘托崔侍御爲官清正嚴明。全詩熱情澎湃、有聲有色,用激情洋溢的語言盛讚崔侍御的高風亮節,毫無矯柔傷感之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