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文山捲後
魂飛萬裡程,天地隔幽明。死不從公死,生如無此生。丹心渾未化,碧血已先成。無處堪揮淚,吾今變姓名。
譯文
譯文
我的魂魄似乎已飛到萬裡外追隨您而去,無奈生死之間宛如天地相隔一幽一明。
真遺憾不能跟您一起去死,而今活着也如衕沒有了生命。
您的一顆丹心仍鬱結不散,盡灑的熱血卻已化爲碧青。
找不到地方盡情揮灑我的淚水,而今我只好遁跡山林隱姓埋名。
註釋
文山捲:文天祥的詩集。文山,文天祥,號文山。捲,這裏指詩文集。
“魂飛”句:說得知文天祥被害的消息後,自己的魂魄似乎已飛到萬裡外追隨文天祥而去。
“天地”句:這句是說幽明隔絕,在天地之間,自己與文天祥已被阻隔於兩處,再無相見之日。幽,指陰間。明,指人間。
丹心:赤誠的心。文天祥有詩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此處即用此意。
渾:全。
碧血:語出《莊子·外物》:“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爲碧”。後常以“丹心”和“碧血”並舉,稱頌爲國死難人。
無處:因已亡國,領土已盡屬元朝,故雲。堪:可,能。
賞析
南宋末年,文天祥在南宋王室瀕臨覆滅的情況下,接受了“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的任命,於端宗景炎元年(1276)七月開府,於南劍州(今福建南平),號召四方起兵。謝翱是在這個時候率民軍投奔文天祥的,他在文天祥軍中擔任了“諮議參軍”的職務。在小皇帝趙㬎已曏蒙古人遣使奉表請降的時候,謝翱跟隨文天祥轉戰閩、粵、贛各地。景炎二年(1277)八月,元軍大敗文天祥於興國,宋軍潰散。至元二十年(1283年)初,文天祥就義於燕京。此詩即作於此年。
這首詩以文天祥的死訊起筆,首聯描摹其魂魄跨越千山萬水,從遙遠的燕京南歸故土;頷聯將自身的生死與文天祥作比;頸聯承接頷聯的深意,借用典故直書文天祥的忠貞愛國;尾聯敘寫自身現實處境,衕時表明內心志曏。全詩情感真切,悽楚悲涼,以白描手法爲特色,字字皆由血淚鑄就,讀來令人潸然淚下。
開篇筆觸突兀,敘寫文天祥歷經百般磨難後壯烈殉國。英雄殉國的消息傳來,謝翱悲痛欲絕、肝腸寸斷。他並未直白抒寫自身的哀痛,而是刻畫自己聽聞噩耗後痛苦恍惚間,生出魂飛萬裡、遠赴北國與故人相見的強烈念想。久別思深,乍聞凶訊生出這般念想,看似離奇,實則合乎情理。“飛”字盡顯詩人內心的焦灼不安,明知故人已逝仍盼相逢,藏着無盡的癡念與渴慕。“魂飛萬裡程”以更深層的情感落筆,是透過表層悲痛的寫法。
次句承接上文,筆鋒卻陡然轉折。魂魄不遠萬裡奔赴北國,尋遍天地都不見故人蹤跡,在悲慼失望中魂夢驚覺,早已陰陽兩隔、再無相見之期。這般現實對萬裡奔赴的魂魄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卻又是無法更改的殘酷真相。魂飛的急切與陰陽相隔的絕望,形成了極爲強烈的對比。
詩人悲慟難抑,泣聲吟出“死不從公死,生如無此生”。忠臣死得壯烈其所,自己卻苟活於世,人生毫無意義。這兩句以生死構成精妙對偶,飽含至深至切的情感,哀婉動人至極。
頸聯轉而正面讚頌文天祥,進一步抒發哀慟之情。“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文天祥明志抒懷的錚錚詩句,如今英雄丹心永存,卻含恨離世、壯志未酬。丹心未泯,更顯碧血先灑的悲愴;碧血已灑,更襯丹心不朽的壯烈。此聯寫盡文天祥的氣節,又落腳於自身的悼念,情感沉鬱悲壯。
尾聯將情感再推一層,鬱結的悲痛本需宣洩,可在殘酷的現實裏,竟無一處能抒發心緒,傷心淚水只能暗自吞嚥。讀懂詩人無處揮淚的難言隱痛,便能理解他此後多年浪跡天涯、觸景便悲泣的心境。末句委婉立下志曏,決意隱姓埋名、遁世山林,絕不與當朝統治者衕流。語氣看似平和,忠憤鬱結之氣卻溢於言表。
《書文山捲後》以飽含深情的筆墨,書寫深切的家國興亡之悲。從聽聞死訊、渴盼相見,到死生隔絕、無緣再會;從英雄壯志未酬、血灑大地,到自身無處揮淚、決意歸隱,情思百轉千回,皆從深情處落筆,情至深處,難分是詩是淚。詩人曏來擅長字句錘鍊,此詩卻以白描爲主,字字皆爲血淚凝成,讀來令人動容落淚。
《書文山捲後》是一首五言律詩。此詩以文天祥的死訊開篇,首聯寫他的魂魄飛越千山萬水,從遙遠的燕京回到南方;頷聯中詩人將自己的“死”、“生”與文天祥作比較;頸聯承接頷聯的蘊藉之意,借用典故正寫文天祥的忠貞愛國;尾聯寫現實處境並表達自己的心志。全詩情感真摯,悽婉哀涼,以白描見長,字字用血淚凝成,讀之令人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