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其八
青鬆在東園,衆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提壺撫寒柯,遠望時復爲。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
譯文
譯文
青翠的鬆樹生長在東園裏,荒草埋沒了它的身姿。
等到寒霜凝結的時候,其他植物都枯萎了,這纔顯現出它卓爾不羣的高枝。
在一片樹林中人可能還不覺得,單獨一棵樹的時候人們纔稱奇。
我提着酒壺撫弄寒鼕中的樹幹,有時候又極目遠眺。
我生活的世界就是夢幻一樣,又何必被俗世的塵囂羈絆住腳步呢。
註釋
沒其姿:掩沒了青鬆的英姿。其:一本作奇。
殄(tiǎn腆):滅盡。異類:指衆草。卓然:特立的樣子。這兩句是說經霜之後,衆草凋零,而青鬆的枝幹卻格外挺拔。
連林:鬆樹連成林。人不覺:不被人註意。
獨樹:一株、獨棵。衆乃奇:衆人認爲奇特。奇:一本作知。
寒柯:指鬆樹枝。
這是倒裝句,應爲“時復遠望”,有時又遠望。這句和上句極力描寫對鬆樹的親愛,近掛而又遠望。
何事:爲什麼。紲:繫馬的繮繩,引申爲牽製。塵羈:猶塵網。這句和上句是說人生如夢幻,富貴功名把人束縛夠了,爲什麼還要受它的羈絆?
賞析
“歲寒,然後知鬆柏之後凋也。”(《論語·子罕》)經過孔子的這一指點,鬆柏之美,便象徵着一種高尚的人格,而成爲中國文化之一集體意識。中國詩歌亦多讚歎鬆柏之名篇佳作。儘管如此,陶淵明所寫《飲酒》第八首“青鬆在東園”,仍然是極有特色。
“青鬆在東園,衆草沒其姿。”青鬆之姿,挺秀而美。生在東園,卻爲衆草所掩沒。可見衆草之深,其勢莽莽。青鬆之孤獨,也不言而喻。“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殄者,滅絕也。,異類,指衆草,相對於青鬆而言。枝者,謂枝幹。歲寒,嚴霜降臨,衆草凋零。於是,青鬆挺拔之英姿,常青之秀色,乃卓然出現於世。當春夏和暖之時節,那衆草也是青青之色。而況草勢甚深,所以能一時掩沒青鬆。可惜,衆草究竟經受不起嚴霜之摧殘,終於是凋零了。“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倘若青鬆多了,蔚然連成鬆林,那麼,它的與衆不衕,便難以給人以強烈印象。只是由於一株青鬆卓然獨立於天地之間,人們這纔爲之詫異了。以上六句,構成全詩之大半幅,純然出之以比興。正如吳瞻泰《陶詩匯註》所說,是“借孤鬆爲己寫照。”青鬆象徵自己堅貞不渝之人格,衆草喻指一班無品無節之士流,凝霜則是譬比當時嚴峻惡劣之政治氣候,皆容易領會。唯“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兩句,意蘊深刻,最是喫緊,應細心體會。一株卓然挺秀之青鬆,誠然令人驚詫。而其之所以特異,乃在於衆草不能有青鬆之品質。倘園中皆是青鬆,此一株自不足爲奇了。一位人格高尚之士人,自亦與衆不衕。其實,這也是由於一班士人自己未能挺立人格。若士流能如高士,或者說人格高尚蔚然而爲一代士風,則高士亦並非與衆不衕。依中國文化傳統,“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人人都具備着挺立人格的內在因素。“人皆可以爲堯舜”(《孟子·告子下》)——人人都可以挺立起自己的主體人格。可惜士人往往陷溺於私慾,難能“卓然見高枝”。正如朱熹所說:“晉宋人物,雖曰尚清高,然個個要官職,這邊一面清談,那邊一面招權納貨。陶淵明真個能不要,此所以高於晉宋人物。”(陶澍集註《靖節先生集》附錄引)淵明少無適俗韻,晚抱固窮節,自比青鬆,當之無愧。最後四句,直接寫出自己。“提壺掛寒柯,遠望時復爲。”寒柯,承上文“凝霜”而來。下句,陶澍註:“此倒句,言時復爲遠望也。”說得是。淵明心裏愛這東園青鬆,便將酒壺掛在鬆枝之上,飲酒、流連於鬆樹之下。即使不到園中,亦時常從遠處來瞻望青鬆之姿。掛壺寒柯,這是何等親切。遠望鬆姿,正是一往深情。淵明之心靈,分明是常常從青鬆之卓然高節,汲取着一種精神上的滋養。莊子講的“與物有宜”,“與物爲春”,“獨與天地精神往來”(分別見《莊子·大宗師》、《德充符》、《天下》篇),正是此意。“吾生夢幻間,何事紲塵羈。”結筆兩句,來得有點突兀,似與上文無甚關係,實則深有關係。夢幻,喻人生之短暫,翻見得生命之可珍惜。紲者,捆縛也。塵羈即塵網,謂塵世猶如羅網,指的是仕途。生命如此有限,彌可珍惜,不必把自己束縛在塵網中,失掉獨立自由之人格。這種堅貞高潔的人格,正有如青鬆。這纔是真正的主體品格。
淵明此詩之精神境界與藝術造詣,可以喻之爲一完璧。上半幅純用比興,讚美青鬆之高姿。下半幅縱筆用賦,抒發對於青鬆之知賞,以及珍惜自己人格之情懷。全幅詩篇渾然一體,實爲淵明整幅人格之寫照。全詩句句可圈可點,可謂韻外之致味之而無極。尤其“連林人不覺,獨樹衆乃奇”二句,啓示着人人挺立起高尚的人格,則高尚的人格並非與衆不衕,意味深遠,極可珍視。《詩·小雅·裳裳者華》雲:“唯其有之,是以似之。”只因淵明堅貞高潔之人格,與青鬆歲寒不凋之品格,特徵相似,所以此詩借青鬆爲自己寫照,境界之高,乃是出自天然。
關於《飲酒二十首》的寫作年代,至今尚無定論。歷來大致有六種說法:元興二年癸卯(403年)說、元興三年甲辰(404年)說、義熙十年甲寅(414年)說、義熙二年丙午(406年)說、義熙十二三年(416、417年)說、義熙十四年戊午(418年)說,此詩爲其中之一。
《飲酒·其八》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通過描繪青鬆的堅韌與孤獨,寄寓了詩人對高潔品質的追求和對塵世紛擾的超然態度。詩中的青鬆不僅是自然景物,更是詩人心中理想品格的象徵,整首詩充滿了哲理意味和人生智慧,納入了豐富、複雜的思想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