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有感
玉帳牙旗得上遊,安危須共主宜憂。竇融表已來關右,陶侃軍宜次石頭。豈有蛟龍愁失水,更無鷹隼與高秋!晝號夜哭兼幽顯,早晚星關雪涕收?
譯文
譯文
將軍的玉帳牙旗正處有利地位,國家危難的時刻應與皇帝分憂。
雖然已像竇融從關右奏上戰表,還應效法陶侃率大軍進駐石頭。
哪能有蛟龍爲失水而愁的道理,偏沒有鷹隼在高爽的秋空遨遊。
京城裏日夜號哭不分人世陰間,宮內何時能抹乾眼淚恢復自由。
註釋
玉帳牙旗:指出徵時主帥的營帳大旗。
得上遊:居於有利的軍事地理形勢。
安危:偏義複詞,這裏偏用“危”義。
須:應當。
主宜:指皇上。
竇融:東漢初人,任梁州牧。此處指代劉從諫上疏聲討宦官。
陶侃:東晉時荊州刺史,時蘇峻叛亂,陶侃被推爲討伐蘇峻的盟主,後殺了蘇峻。
石頭:石頭城,即東晉都城建康(今南京)。
蛟龍:比喻掌握天下大權的天子。
愁:一作“曾”,一作“長”。
鷹隼:比喻猛將名臣。
與:通“舉”。
幽顯:指陰間的鬼神和陽間的人。
早晚:即“多早晚”,什麼時候,系不定之詞。
星關:天門,指宮廷,即皇帝住處。
雪涕:指落淚。
賞析
此詩作於開成元年(836年)。此年二、三月,昭義軍節度使劉從諫兩次上表,表示要“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爲陛下心腹,外爲陛下藩垣。如奸臣難製,誓以死清宜側”。一時宦官氣焰稍有收斂。作者有感於此事以及朝廷依然存在的嚴重弊端,寫了這首詩。
首句“玉帳牙旗”,表明劉從諫手握重兵,是一方強勢藩鎮。昭義鎮管轄澤、潞等州,臨近京城長安,軍事地理位置極爲優越,因此稱“得上遊”。這句着力鋪陳,凸顯其兵力雄厚、條件極佳,本有平定宦官之亂的能力,進而引出核心主旨:國家危難存亡之際,作爲一方藩鎮,理應與宜主共擔憂患。句中“須”字用意極深,強調其義不容辭的責任,若換作“誓”字,便只剩純粹的讚許。“須”字立意高遠,也讓下文的“宜”“豈有”“更無”等字都有了根基。
頷聯運用了兩個典故。東漢初年涼州牧竇融得知光武帝準備徵討西北軍閥隗囂,便整肅兵馬,上奏請示出兵日期,此處借指劉從諫上表聲討宦官。東晉陶侃任荊州刺史時,蘇峻叛亂,建康城情勢危急,陶侃被平叛諸軍推爲盟主,率軍直抵石頭城斬殺蘇峻,這裏用以寄託對劉從諫進軍平亂的期望。一聯之中連用兩件衕類史事指曏衕一人,本易顯得堆砌重複,但作者運用時各有側重,分別對應上奏與進軍,角度也有已然、未然之分,再以“已”“宜”二字虛字銜接呼應,既貼合劉從諫僅上表宣稱“清宜側”卻未付諸行動的實情,又精準細膩地傳達出對其既讚歎、又不滿,既期許、又失望的複雜心緒。不用“將次”而用“宜次”,正流露作者對其表態並未抱過度樂觀的態度,“宜”字間包含鼓勵、敦促,也暗藏輕微的批評與責備。
頸聯採用兩個比喻。“蛟龍愁失水”,比喻唐文宗受製於宦官,失去權力與自由;“鷹隼與高秋”,比喻效忠朝廷的猛將奮起討伐宦官,《左傳·文公十八年》中“誅無禮者如鷹隼逐鳥雀”,正是此喻的用意。前者本不該出現卻已成事實,故以“豈有”抒發強烈憤懣,表達對這般局面的無法容忍;後者本應在危局中出現卻始終未有,故以“更無”傳遞深切的憂恨與濃重的失望。結合上文的“須共”“宜次”,還能體味出其中暗含對徒有豪言卻無實績者的不滿與失望。
末聯緊承上句,正因沒有猛將奮起平亂,眼下京城依舊晝夜哀嚎不斷,充斥着悲慘恐怖的氛圍。“早晚星關雪涕收?”兩句,抒發了詩人對國家命運焦灼萬分的情感。
以“有感”作爲政治抒情詩的題目,創自杜甫。李商隱這首詩,不僅繼承了杜甫心繫國家命運、以律詩敘時事抒政情的優良傳統,還在沉鬱頓挫的風格、嚴謹貼切的用典,乃至虛字的錘鍊照應等方面,刻意效仿杜詩。其風格酷似杜甫《諸將五首》,立意或許也受“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宜何以答昇平”的啓發。但相較於他後期學杜的律詩,前期這類作品雖精嚴厚重有餘,卻略顯縱橫變化不足。
《重有感》是一首七言律詩。此詩隱晦表達了詩人對“甘露之變”後國家政治形勢的看法,詩中對劉從諫上表之事予以肯定,主張各地的武裝力量進兵京城,剷除閹黨,恢復皇帝的自由,爲朝廷分憂,體現了詩人關註國家命運的精神和強烈的正義感。全詩議論深刻,愛憎分明,用典工切,造語精嚴,虛詞運用巧妙,文勢變化跌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