齪齪
齪齪當世士,所憂在飢寒。但見賤者悲,不聞貴者嘆。大賢事業異,遠抱非俗觀。報國心皎潔,念時涕汍瀾。妖姬坐左右,柔指發哀彈。酒餚雖日陳,感激寧爲歡。秋陰欺白日,泥潦不少幹。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願辱太守薦,得充諫諍官。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
譯文
譯文
那些卑瑣自私的當代文士,他們所憂慮關心的只是與自己相關的功名利祿。
人們只見到貧賤的人的悲傷,卻聽不到富貴之人衕情的嘆息。
有高尚道德的人想着幹一番獨特的事業,他的抱負遠大而不衕於世俗的觀念。
報效國家的心光明皎潔,經常因感傷世態艱難而涕淚縱橫。
美麗的歌妓坐在左右兩旁,柔軟的手指下彈奏出悽清的樂曲。
雖然在我的面前每天都擺滿了酒餚,但感慨激動怎能讓我歡樂起來?
秋天的重陰遮蔽着白日,淤泥積水總是不幹。
黃河決堤淹沒了東郡,老人和小孩子都被急流和波濤捲走。
上天的意志是有一定原因的,但又有誰能細究他的緣故?
希望我能得到太守的推薦,得以充任諫諍的官職。
讓我能夠排雲上天,叫開緊鎖的天門。在上帝的面前披露心腹,把琅玕的美玉呈獻。
難道是我沒有謀略輔佐君主達到天下大治嗎?只不過自己去求得進身的機會,實在是困難重重,難上加難啊!
註釋
齪(chuò)齪:本自《史記·貨殖列傳》:“鄒魯濱洙泗,猶有周公遺風:俗好儒,備於禮,故其民齪齪。頗有桑麻之業,無林澤之饒,地小人衆,儉嗇,畏罪遠邪。及衰,好賈趨利,甚於周人。”本義是拘謹的樣子,這裏形容卑瑣自私。
當世士:當代的文士。
所憂:所擔心、所關心的事。
飢寒:指與自己相關的功名利祿。
嘆:衕情的嘆息。
大賢:高尚的人,這是作者自況。
事業異:與“當世士”不衕,作者要乾的是爲國爲民的另一番事業。故引出作者抱負遠大,不是世俗庸人的觀點。
遠抱:心懷遠大。
俗觀:庸俗的見解。
報國:報效國家。
皎潔:明亮而潔白。
念時:指感傷世態艱難。
涕:眼淚。
汍(wán)瀾:淚流不止的樣子。
妖姬:美女,指歌妓。
柔指:手指纖嫩。
發:彈奏。
哀彈:悽清的樂曲。
酒餚:酒萊;餚,做熟的魚肉。
日陳:每天擺設;陳,擺放。
感激:心有感慨。
寧爲歡:豈能感到歡樂;寧,豈。
秋陰欺白日,泥潦(lǎo)不少幹:語出宋玉《九辯》:“皇天淫溢而秋霖兮,後土何時而得幹?”又有杜甫《秋雨嘆》:“秋來未曾見白日,泥污後土何時幹?”秋陰,指秋天的重陰。欺,遮蔽,比喻秋雨之盛。泥潦,淤泥積水。不少,不稍;少,衕“稍”。
河堤(dī)決東郡:指黃河在滑州決口。河堤,黃河大堤。東郡,指滑州,屬河南道(今河南滑縣一帶),州城爲古滑臺城。
驚湍(tuān):急流,驚濤駭浪。
天意:上天的意志。
有屬:有所寄託;屬,通“囑”,隸屬。
詰(jié)其端:追問其緣由。詰,追問、探尋。端,原因。
辱:屈辱,此作者自謙,意即請。
太守:刺史,這裏指武寧節度使、徐州刺史張建封。
薦:推薦。
充:擔任。
諫諍(zhèng)官:指朝廷中負責諫諍的拾遺、補闕等官職,屬御史臺。
排雲叫閶闔(chāng hé):指到朝廷去諫諍。排雲,撥開雲彩。閶闔,神話中的天門,典出屈原《離騷》:“吾令帝閽開關兮,倚閶闔而望予。”引指宮門。
披腹:敞開胸扉,披露心腹。披,剖露。
呈:展示。
琅玕(láng gān):似玉的美石,比喻赤心。
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與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意衕。致君,輔佐君主成爲堯舜之君。豈無術,難道沒有謀略?反詰之詞。自進,自薦。誠,確實。獨難,特別難。
賞析
這首詩寫於貞元十五年(799年)秋,此時韓癒在張建封幕下。此前,韓癒不得已而託身幕府,先到汴州董晉處,以董晉亡歿不得不離去而投奔徐州張建封。韓癒自視甚高,立志頗大,他本來寄希望於張建封,期待得到舉薦而被大用,但二人志不相投,時有摩擦。貞元十五年七月,鄭、滑發生水災,人民死傷慘重。儘管二州不在徐州管轄範圍內,作爲徐州節度使的張建封,理應對國家和人民的災難分擔一分憂愁。但張建封不但沒有對百姓表示憐憫之心,反而在國家遭遇災難之時,在自己的領地置酒作樂,大開盛宴,大肆揮霍。韓癒對張建封的這種行徑表示強烈的不滿,於是寫下了《齪齪》一詩。
這首詩開篇兩句點出當世士人不憂大道而憂貧困的怪異現象,緊接着以 “但見” 與 “不聞” 的鮮明對比,深刻揭露這種社會現狀的荒謬與可憤。隨後四句,詩人抒發高遠志曏,明確表明自己絕非那類庸碌無志的當世士人,而是懷着熾熱報國之心,渴望成就 “大賢事業”。但眼前笙歌宴飲、衆人庸碌的現實,讓詩人心中湧起深深的鬱悶與無奈。
描摹 “河堤決東郡,老弱隨驚湍” 的慘狀時,詩人以沉痛筆觸揭示水患給百姓帶來的深重災難,令人痛心疾首。面對時光流逝、天災人禍的雙重打擊,詩人不禁仰天長問:“天意固有屬,誰能詰其端?” 這份對命運的質疑,更凸顯出他內心的焦慮與無助。
隨着情感不斷昇華,詩人迫切想要自薦擔任諫官,願 “排雲叫閶闔,披腹呈琅玕”,以盡忠報國。可殘酷現實卻告訴他,無人真正理解、賞識並支持他的抱負。於是結尾處,詩人發出 “致君豈無術?自進誠獨難!” 的慨嘆,既展現出倔強個性,又流露出困窘獨處的無奈與悲哀,一腔忠憤與抑鬱之情被淋漓盡致地展現。
寫法上,此詩純用白描,有意效仿阮籍、陳子昂等人的詠懷傳統,抒發懷抱、感時傷世,寫情敘事交錯,語氣堅毅鏗鏘,內容極爲密集。在短小篇幅中,通過 “齪齪之士與大賢相對、清歌美酒與秋陰河決相對、願爲諫諍官與致君無術相對” 的正反映照直抒胸臆,抒發了憂時報國之志與懷纔不遇之情,側面反映出社會矛盾。
《齪齪》一詩中,憐百姓之苦、抒報國之志、陳求薦之意三者以“河堤決東郡”爲主要線索,先言俗士之志,次言“大賢”之事,末言自進之艱難,刻畫出一個抱負遠大而處境低微的有志之士的形象。全詩在寫法上有意追模阮籍、陳子昂等人的詠懷傳統,寫情敘事交錯,內容十分密集,語氣堅毅,鏗鏘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