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富陽道中
春潮曾送離魂去。春山曾見傷離處。老去不堪秋。憑闌看水流。東風留不住。一夜簷前雨。明日覓春痕。紅疏桃杏村。
譯文
譯文
我當年順着富春江潮水離開妻子遠行,春山曾見證了我們爲離別而感傷。當我重回富陽,年事已高,經不起再次回味年輕時的離恨,只好身倚欄桿看着這東去的流水。
時光稍縱即逝,東風也留不住,屋簷外下了一夜的雨。明日我再仔細尋覓春天來過的痕跡,只見村裏的桃花、杏花在雨後都變得稀疏。
註釋
菩薩蠻:詞牌名,亦作“菩薩鬘”,又名“子夜歌”“重疊金”等。本唐教坊曲名,後用作詞牌。雙調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兩仄韻、兩平韻。
富陽:縣名,宋時屬杭州府,今屬浙江。
春潮:指富春江(錢塘江上遊)的潮水。
離魂:離別的傷魂。唐陳玄祐有《離魂記》載張倩娘與王宙相思至深,以魂魄離體,隨王宙遠遊他鄉五年。歸日,與室中人“翕然而合爲一體,其衣裳皆重”。
傷離:爲離別而感傷。
憑闌:身倚欄桿。
春痕:春的痕跡。駱適正《西園席上記事》:“花隨春盡覓無痕。”
紅疏:謂雨後花稀。
賞析
詞以“春潮曾送離魂去,春山曾見傷離處”兩句起筆。這兩個“曾”字,詞人把自己的思緒沉浸到對往昔的回憶中了。“離魂”這裏借指女友的離情。正是眼前的山水,詞人過去曾在此與女友分手;而今山水依舊,人事已非,當時的“傷離”情景只存於記憶中了。這樣,開頭兩句就爲全篇定下了感懷的情緒基調。“老去不堪秋,憑闌看水流”二句,承“春潮”、“春山”而來,把思緒從往昔的回憶拉回到現實中,而現實又是如何呢?春山依舊青青,流水依舊潺潺,而自己卻已走入人生之秋了,置身昔日與女友分手之地,只能目送流水陣陣流曏遠方。詞人內心功業未就而年歲已高的哀怨借“看水流”三字得到了淋漓盡致的表現,“看”字極富意蘊,耐人尋味。上片在寫法上爲抒情的需要,打破慣常的時空順序,借“春潮”、“春山”和兩個“曾”字沉入對往昔的回憶。這種手法使詞的感懷情調更爲濃郁,衕時也爲下片作好了鋪墊。
“東風留不住,一夜簷前雨。”意謂東風無法挽留,像年華一樣逝去,留下的只是漫漫長夜簷前滴也滴不完的雨滴。這二句承上片“憑闌”句,藉此暗示自己的“永夜不寐”,流露出環境帶給孤寂的客居者的一種心理重壓。寫法上,這二句忽然宕開一筆,以景託情,這又反過來連接上片,與上片所渲染的感懷情調相承,順理成章地過渡到歇拍二句:“明日覓春痕,紅疏桃杏村。”這二句承上二句“東風”、“雨”,指明經歷風吹雨打的紅花慢慢地凋零、飄落,留下的將是一幅殘春圖景。顯然,這也寄寓了濃郁的身世之感。至此,詞雖已結束了,卻留下濃厚而久遠的回味。
《人間詞話》開篇雲:“詞以境界爲最上。”毛滂這首詞,正由於對詞境作了開掘,纔留給我們無窮的回味。這首詞的“境界”,表現在時空的浩渺遼遠和有盡語言所傳達的無窮意味。詞以回憶往昔開始,然後轉回現實,又由現實指曏未來。“過去——現實——未來”組成全篇“放——收——放”的開放結構,使詞在有限的篇幅中包蘊了豐富而悠遠的內涵。空間上,此詞還成功地運用了繪畫藝術中的空白技巧。清人戴熙說:“畫在有筆墨處,畫之妙在無筆墨處”(見《習若齋畫絮》)。這首詞之“妙”正是字外的空間所蘊含的意味,例如“老去不堪秋,憑闌看水流”二句就有使讀者的思緒隨着潺潺流水而漂曏遠方,隨着詞人的目光而曏遠方延伸的效果。總之,作者借有限的語言,爲我們提供了一個“空框結構”,使我們在這一“結構”中得以填充自己的理解,這也就是這首詞歷久不衰的祕密所在。
據周少雄《毛滂簡譜》考證,宋哲宗元祐四年(1089),毛滂在杭州法曹的任期屆滿,正欲進京選註。此時妻子趙英染病癒重,寄養在富陽僧舍。毛滂含淚與妻子分離,不料這一別竟成了永別。據鬍可先《毛滂年譜》考證,宋徽宗政和六年(1116)春,毛滂罷知秀州,東歸衢州。此時毛滂已近六十歲,再次踏上富陽道,情不能自已,寫下了這首詞。周旭《毛滂年譜新編》則認爲此詞作於政和元年(1111)春,此時毛滂已是五十歲的老人,重遊富陽舊地,懷念亡妻趙英而寫了這首詞。
《菩薩蠻·富陽道中》意在追思舊情。上片寫詞人曾在此地與妻子分離,而今山水依舊,人事已非,已是人生暮年,無法承受那麼多的悲愁。下片寫東風無法挽留,簷前滴了一夜的雨,桃花、杏花也慢慢凋零、飄落,揭示的是怨春卻又惜春的複雜感情,寄寓了濃郁的身世之感。全詞以回憶往昔開始,然後轉回現實,又由現實指曏未來,淡淡寫來,處處見景見情,語有盡而意不盡,意有盡而情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