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藍田崔氏莊

這首詩是杜甫七律中的代表作。此詩首聯就用對仗，詩句宛轉自如。“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人歡。”“老去”停頓，爲一層，“悲秋”停頓，爲一層，“強自寬”又停頓，又爲一層；“興來”停頓，爲一層，“今日”停頓，爲一層，“盡人歡”又停頓，又爲一層。詩意層層變化，錯落有致。

　　頷聯化用 “孟嘉落帽” 的典故，將詩人內心悲慼卻強裝歡顏的心境展現得淋漓盡致。“羞將短髮還吹帽，笑倩旁人爲正冠。” 人至老年，生怕帽子脫落露出稀疏短髮，作者爲此感到 “羞慚”，所以當風吹動帽子時，便笑着請身旁之人幫自己扶正。這裏借用了 “孟嘉落帽” 的典故：據王隱《晉書》記載，“孟嘉任桓溫參軍時，九月九日遊龍山，風吹落他的帽子，桓溫命孫盛寫文章嘲諷他。” 杜甫曾任職率府參軍，此處以孟嘉自比，與身份相合。但孟嘉落帽盡顯名士的風流蘊藉，而杜甫此時心境不同，他怕帽子掉落，反倒讓人扶正，別有一番複雜滋味。雖說 “笑倩”，實則是強顏歡笑，字裏行間透着一絲傷感與悲涼。這一聯典故運用自然精妙，生動寫出杜甫的幾分醉態。宋代楊萬里在《誠齋詩話》中評道：“孟嘉以落帽爲風流，此以不落帽爲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爲妙法。”

　　頸聯更是不凡，筆力剛勁。“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 按常規寫法，頸聯多順承前兩聯展開，這首詩本該繼續抒發嘆老悲秋之情。詩人卻陡然宕開一筆，筆勢驟起，以豪邁之語爲全詩注入精神。這兩句描繪山水，氣象雄偉。藍水從遠方千條溪澗奔湧而下，玉山高聳與兩峯並立。山高水險，讓詩人不禁仰視，心中感到振奮。“藍水” 與 “玉山” 相對，色澤清雅；用 “遠”“高” 拓展出開闊的空間；以 “落”“寒” 稍作點染，既點明深秋時節，又讓讀者感受到高峻蕭瑟之意。詩句豪壯中帶着幾分悲涼，氣勢雄傑剛勁，筆力宛如拔山。

　　尾聯看似平淡無奇，實則蘊藏着深厚意涵。“明年此會知誰健？醉把茱萸仔細看。” 當詩人抬頭仰望秋山秋水，景緻如此壯闊，低頭轉念一想，山水依舊無恙，人事卻變幻難測，自己已然這般衰老，恐怕難以長久在世。於是他藉着幾分醉意，手持茱萸細細端詳：“茱萸啊茱萸，到了明年此時，還有多少人能平安健在，佩戴着你再來相聚呢？” 上句以問句收尾，流露出詩人沉重的心境與深廣的憂傷，飽含着無限悲天憫人的情懷。下句中的 “醉” 字用得極爲精妙，若是換成 “手把”，便顯得生硬笨拙，而 “醉” 字卻將全篇精神凝聚起來，鮮明地勾勒出詩人此刻的情態：即便醉眼朦朧，仍緊盯着手中茱萸仔細端詳，雖未說隻言片語，卻比千言萬語更具力量。

《九日藍田崔氏莊》是一首七言律詩。此詩首聯寫強自寬解；頷聯運用典故寫詩人內心悲涼而又強顏歡笑的心境；頸聯描繪山水景物，在豪壯之中透着幾分悲涼之氣；尾聯寫沉重的心情和深廣的憂傷。全詩跌宕騰挪，酣暢淋漓，詩人滿腹憂情，卻以壯語寫出，顯得詩情慷慨曠放而又悽楚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