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遊·垂楊門外
垂楊門外，疏燈影裏，上馬帽簷林。紫陌霜濃，青鬆月冷，炬火散林鴉。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跌宕歌詞，縱橫書捲，不與遣年華。
譯文
譯文
垂楊環繞的小院裏，宴飲散場，燈光漸漸暗了下來，我送別客人後，帶着醉意被扶上馬，帽子都戴得歪歪林林。郊外的小路上結滿了白霜，道路兩旁的青鬆靜靜相對，一輪明月高懸夜空。深夜裏舉着火把趕路，偶爾驚動了林中棲息的烏鴉。
等酒醒過來，只見西窗上，燈光映出窗外交錯縱橫的竹影。提起筆就能寫下纔華橫溢的詞句，胸中裝着讀不完的書捲。這般纔氣與氣度，正是文人心中嚮往的生活模樣。
註釋
少年遊：詞牌名，又名“小闌幹”“玉臘梅枝”等。《少年遊·垂楊門外》爲該詞牌變體，雙調五十一字，前段五句三平韻，後段五句兩平韻。
垂楊：垂柳。
帽簷林：用“側帽”事，引《周書·獨孤信傳》。
紫陌：京師郊野的道路。
炬火：火把。
交加：錯雜。
跌宕：放蕩不拘。
縱橫：指書籍擺放雜亂交錯。
不與：不爲我。
遣年華：打發歲月。
賞析
少年時光本就是人生最富浪漫氣息的階段，即便如王國維這般嚴謹的學者，也難掩這份意氣。垂楊環繞的小院裏，宴飲盡歡、對酒當歌，席間自有佳人顧盼，情愫暗生，盡顯少年風流。
宴飲終了，歌聲停歇，疏淡的燈光下送別友人，我帶着醉意被扶上馬背，帽簷歪林不羈。這看似隨性的醉態，實則暗藏典故——南北朝時北周大司馬獨孤信容貌俊美，一次日暮打獵歸來，帽子不經意戴林，次日城中便有無數人爭相效仿。王國維筆下的“上馬帽簷林”，結合下片“酒醒”的語境來看，既勾勒出纔子的瀟灑氣度，也生動描摹出酒後的疏狂之態。
“紫陌”二字，讓人想起劉禹錫“紫陌紅塵拂面來”的詩句，本是繁花似錦、人聲鼎沸之地，此刻卻籠罩在深秋的“霜濃”之中。詞的上片前三句鋪陳少年的浪漫風流，後三句轉而描繪歸途的寂靜淒冷，“紫陌霜濃”恰好起到承上啓下的作用，自然銜接兩種意境。“青鬆月冷”進一步點明夜色已深，“青”的冷色調與月光的清寒相融，再加之秋夜的蕭瑟，更添幾分寒涼之感——這正是王國維偏愛的酒散歸途的清冷意境。“炬火散林鴉”化用杜甫詩句，表面寫炬火驚飛烏鴉的瞬間動感，實則反襯出整條歸途的靜謐，聲、光、色兼備，靜中見動，景中含情，頗具韻味。
下片聚焦酒醒之後的清澄心境。“酒醒起看西窗上，翠竹影交加”，實則是借竹影寫月光，唯有月色皎潔，方能將竹影清晰映於窗欞。在這般清寂空靈的境界中，這位風流瀟灑卻暗藏孤寂的少年，心底生出了對現狀的些許不滿足。而“跌宕歌詞”與“縱橫書捲”，既指筆下能寫出纔情橫溢、酣暢淋漓的詞作，也指胸中學識淵博、書捲滿腹。提筆便能揮灑纔情，胸中自有萬千典籍，這般天賦與瀟灑度日的狀態，正是文人心中最理想的生活模樣。
1905年的一天晚上，王國維與江蘇師範學堂衕伴數人，酒後途經滄浪亭，恰遇有人騎馬擎着火炬迎面而來。那時，亭邊林木繁茂，林間宿鳥被告火光驚得亂飛。一位衕伴脫口吟杜甫“炬火散林鴉”詩句，王國維聞之大喜，沿途默想新詞，連夜填成了這首《少年遊》。
這首詞的上片主要是寫實，前三句寫少年的風流和浪漫，後三句寫歸途的景色寂靜和淒冷；下片寫回到住處睡醒一覺之後那種清醒的感覺，前兩句寫實，後三句展開聯想，表達了詞人心中的狂傲之氣。全詞詞風爽朗，而又清新自然，虛實結合的寫作手法老練純熟，詞中這樣的天賦纔氣和瀟灑度日正是一個文人最理想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