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吳殿麟書
殿麟足下。頃惠手書,辭重指迭,大抵閔我之窮,憤我之屈,意氣肫篤,迥出世俗尋常之外,茫然增悲,且感且愧。然竊自思,念僕雖窮,要無足矜,非有屈又何能憤耶?天之生人,其賦性受性異於禽獸,故古之君子,戰兢怵惕以自保其靈明,惟恐失墜,而終其身常在優懼之中。自善其身矣,而又不忍衕類之顛連,乃始出其身以先覺乎天下。其身雖在崇高,而心實存乎抑畏;其外雖若逸豫,而內更益其劬勤。若是者,何也?凡以爲天下之民,非爲己也。是故不必富貴,不必不富貴。貴則施澤及一世,賤則抱德在一身,富則有以自厚其生,貧則有以自處其約。時其天明,則與物皆昌;時其陰閉,則與物皆塞。爵凜之來也,吾不拒,其去也,吾不留;其來也,吾不以一毫而增,其去也,吾不以一毫而減。故可富、可貧、可貴、可賤,而吾之修身勵行,要不以一朝而變易也。 且夫君子之心,豈不欲四海九州衕歸於太和之域哉?然而有命焉,非我之所能爲也。今龍自潛藏於巖穴而雲不爲興,蛇自蟠屈於淵菹而霧不爲起。雲霧亦時有,徒自爲昏蒙否塞,雖有龍蛇之纔能,無由自表見也,與螾蟻何以異乎!昔在史魚,身死而猶薦伯玉,趙武所舉管庫之士七十有餘家。其在兩漢,賈誼、終軍、王褒輩,皆由州郡薦擢得官。當其時,直指可薦雋不疑,執金吾可薦龔勝,衛將軍可薦鮑宣。衕坐之法雖嚴,而薦舉之途甚廣。故曰:不信於朋友,不獲乎上。近代以來,書升論秀之典既廢,即漢世辟舉之製亦罷而不行。進士之科,煬帝之所建也,糊名之法,狀元之號,武後之所開也。宋及元明,奉爲科律,確尊之而不敢移易。明代複試以八比之文,相與爲臭腐之辭以求其速售。磋乎!此豈有天下之豪俊出於其間哉! 夫挾奇材,懷異質,不能自結於中貴執柄之人,厄於州部嵁巖,無由自見其美,從古以皆然,非獨一世也。如以天下之美在我,不辯從違,不論可否,而第欲從心直遂,是褥暑而欲進其狐貉,沍寒而欲施其絺綌,執彌猴而衣以黼繡裘裳之服,遇斥鷃而饗以鈞天九奏之音,必不售矣。人不能自見其面,而鑑以照之則明。彼生而富貴者,其骨相與入殊矣;其外妍,暗其貌而相悅;其中慧,聞其言而愜心。於是被之以時服,振之以華纓,輕軀軟步,進退中繩。瑤珥珠璣,其所素蓄也,碧盧照乘,以相投贈也。使天下之男子婦人,寤寐寢興感願與之交歡而恐其不及。有如越女秦娥,凌風獨立,而顧使東家之醜婦參錯其間,自以爲不類,故裹足不敢前也。夫僕者,天下之僛醜也,反脣歷齒,蹙額豎肩,衣敝縕之衣,系疏麻之履,今人目雖無所見,奈何令薪採之夫與繁華之子比立而並觀哉?今夫農圃之人汗手塗足以謀食,商販之輩買賤鬻貴以阜財,巫匠之徒祈生送死以逐利,仕宦之侶儈榮竊祿以肥身。若夫畎畝山林之士,埋藏於窟穴之中,與世共處而心不與處,與俗相違而身不與違,此亦各有其分願惟上天所命,譬如薰蕕冰炭,豈得而強衕哉! 夫祟山狹穀,熊虎之所據也,人歷其險而悽傷;古木虯枝,猿猱之所狎也,人陟其顛而惴憟,斷港梢溝,鰌鱣之所遊也,人入其中而溺死。人既性異於物,而人與人性更不齊。若僕者,鄙野之姿,枯稿之質,泉石之耽而澹泊之爲樂。僕之不可爲公卿大夫,猶犬之不可負重,牛之不可急驅,馬之不可執鼠,彘之不可守閭,猶喑者不可使言,傴者不可使仰,短者不可使援。生而有疾在其體,安得與強梁者並走而爭先耶? 人世之好尚,匪我之心思所能測度也。目無不欲色,而色之美者未必愛;耳無不欲聲,而聲之希者未必聽;口無不欲味,而味之和者未必嗜;鼻無不欲臭,而臭之芳者未必佩。故有以無鹽而濫廁於深宮,以下裡而和者數千人,以創痂之穢污,而齧之流血,以大臭之無能與居,而隨之不能去。好惡者,存乎已者也;誹譽者,存乎人者也。彼物之自外至者,豈我之能爲謀乎?今夫星紀之運,江淮之流,日夜奔趨,無時而止息。彼世之勤求富貴以爲尊榮也,自我觀之,好逸而惡勞,喜安而懼危,貪生而怖死,人之情也。仕宦者舍逸即勞,去安生而入於危死之地,自以爲榮,吾不知其榮也,自以爲尊,吾不知其尊也。 且夫天下之事,非其義則不可以冒其利,無其德則不可以邀其福。非義而利,利將爲祟;無德而福,福且爲戮。古之時,未有以爵祿爲榮者也。世降而德衰,然後諸侯利有其國,大夫利有其家,庶士利有其職位。夫黃金爲丸,彈瓦雀於高巖之上,人必笑其爲愚。心豔乎富貴之爲樂,苟得壯其宮室,多其妾媵,服其輕暖,飫其肥甘,則雖觸死亡之罪,嬰刀斧之誅,甘心而不梅。夫郊祀之牲,在滌三月,然後陳肩臑於鼎俎,非不榮也,然而爲牲謀,不如其在牢柵之中。闢狐豹之皮以爲天子之裘,坐明堂而蒞宗廟,非不尊也,然而爲狐者悲其不得首丘,爲豹者痛其不終隱霧。人心之靈異於物,至於窮達顯晦之交,智不如狐豹,何也?君子者,修其在我而已。日月不爲黎老之憂悲而稽其躔度;雷電不爲嬰兒之恐懼而匿其聲光;都梁、蘇合不爲服媚之無人而移其臭味,君子樂天知命,不爲愚氓之冷暖而惰其操持。獵姚姒之精,咀盤誥之華,所以蓄我之知;坐思行追,默識乎黃帝堯舜孔子,所以尚我之志;居窮履困,毫毛不敢取於人,所以堅我之守;見物之生,不見其死,所以長我之恩;由義以生其氣,浩然充寒而無所屈撓,所以全我之勇,天之高,非步仞之可窺也;地之廣,非道裡之可計也。君子盡其在我,而人何與焉?蓋明天之道,察地之裏,因時之序,安其固然而已,豈能拂天地之經,乖四時之運,以日爲夜,以鼕爲夏,以奔忙爲休暇哉? 嗟乎!若吾子者,孩稚喪其母,而父有癃殘之疾,左右侍養無違,凡七八年不倦。近者,父年彌老,病亦彌篤,乃更與衕牀而臥,昕夕扶持,不敢須臾違離其寢處。昔賢所爲善事其親,固僕之所厚望於吾子者。比俗之人,富貴爲榮,棄其親於千裡之外,定省缺然,痾癢莫問,其不足動吾人之歆羨,皭然明矣。 誦足下之書辭,不能無慨於中,報章繁贅,惟加諒察。
譯文
譯文
殿麟先生您好。最近收到您的親筆信,言辭懇切,情感深重,字裏行間充滿了對我處境困頓的衕情和對我遭遇不公的憤慨。您的真摯情感,遠遠超出世俗的常態,讓我既感動又慚愧。然而,我私下裏思量,雖然我現在處境艱難,但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如果沒有這些委屈,又怎能激起您的憤慨呢?上天賦予人的本性,與禽獸是有所不衕的,所以古代的君子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以保護自己的良知與智慧,唯恐失去它們,終其一生都處在憂慮之中。他們不僅註重自身的修養,更不忍心看到衕類受苦,因此挺身而出,以先覺的身份引導世人。他們的身份地位或許顯赫,但內心卻保持着謙遜和敬畏;外表看似安逸,內心卻更加勤勉不懈。這是爲什麼呢?因爲他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天下的百姓,而非僅僅爲了自己。因此,他們並不追求固定的富貴或貧賤。富貴時,能廣施恩澤;貧賤時,則獨守美德。無論是富是貧,都能順應時勢,安貧樂道。當時機明朗時,萬物興盛;時機不利時,則順應自然,不爲所困。對於爵位的得失,他們既不拒絕也不強求,內心始終如一,不爲外物所動。
再說到君子之心,他們何嘗不希望天下都能歸於和諧太平呢?但這一切都由天命決定,非人力所能強求。就像龍潛藏於巖穴而雲不興起,蛇蟠曲於深淵而霧不升起,雲霧雖然時有出現,但若無龍蛇之力,也無法自行顯現,這與蚯蚓螞蟻又有何異呢?歷史上,如史魚雖死仍薦賢,趙武舉薦管庫之士七十餘家,兩漢時期賈誼、終軍、王褒等人皆由地方推薦入仕。當時,正直的官員可以推薦賢能,如雋不疑、龔勝、鮑宣等人。雖然衕坐之法嚴苛,但薦舉之路卻十分寬廣。所以說,如果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難以得到上層的賞識。然而近代以來,科舉製度逐漸僵化,薦舉製度也被廢棄。進士科由煬帝創立,糊名法、狀元之號則由武則天開創,宋、元、明三代一直沿用,奉爲金科玉律,不敢輕易更改。但到了明代,科舉考試卻以八股文爲主,考生們只能堆砌陳詞濫調以求速成,這樣的製度下,又怎能培養出真正的豪傑英纔呢?
那些擁有奇纔異能的人,如果不能得到權貴的賞識,往往會被埋沒在地方,無法展現自己的纔華。這種情況自古以來就存在,並非某一時代的特有現象。如果自以爲是天下最美的人,不顧一切地追求自己的意願,就像是在酷暑中穿狐貉皮衣,在嚴寒中穿薄紗單衣,給猴子穿上錦繡華服,給斥鷃(一種小鳥)聽鈞天廣樂(天上的音樂),結果必然是徒勞無功。人無法自己看到自己的臉,但藉助鏡子就能看得清楚。那些天生富貴的人,他們的骨相、氣質與普通人不衕;他們外表俊美,即使不用刻意修飾也能令人賞心悅目;他們內心聰慧,言談舉止都能讓人心服口服。於是他們穿上時髦的衣服,佩戴華麗的飾品,舉止輕盈優雅,進退有度。他們擁有珍貴的珠寶,也樂於相互贈送。這使得天下的男女都渴望與他們結交,唯恐自己不夠資格。相比之下,像我這樣的粗鄙之人,相貌醜陋,衣着簡陋,又怎能與那些繁華富貴之人相提並論呢?農夫們辛勤勞作以求溫飽,商販們買賣貨物以積累財富,巫師工匠們靠祈求生死之事來謀取利益,而仕宦之人則追求權位俸祿以養肥自己。而那些隱居山林的人,雖然與世共處但內心超脫,他們遵循上天的安排,各有其分,就像香草與臭草、冰塊與炭火一樣,怎能強求一致呢?
崇山峻嶺是熊虎的領地,人若涉足其中會感到淒涼恐懼;古木參天、虯枝盤曲是猿猴的樂園,人若攀登其上會感到心驚膽戰;斷港絕潢是鱣魚的棲息地,人若誤入其中則會溺水而亡。人的本性雖然與萬物不衕,但人與人之間也存在着差異。像我這樣的人,姿質鄙陋,性情淡泊,以山水之樂爲樂。我註定不能成爲公卿大夫那樣的人物,就像狗不能負重、牛不能急驅、馬不能捕鼠、豬不能守門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性和侷限。我生來就有缺陷,又怎能與那些強健有力的人競爭呢?
人世間的喜好和風尚,真的不是我能完全揣度得清的。眼睛雖然對色彩有所渴望,但並非所有美麗的色彩都能得到人們的喜愛;耳朵雖然渴望聽到聲音,但並非所有稀有的聲音都能入耳;嘴巴雖然渴望品嚐各種味道,但並非所有和諧的味道都能讓人癡迷;鼻子雖然渴望嗅到各種氣味,但並非所有芬芳的氣息都會讓人佩戴在身上。因此,有像無鹽女這樣容貌不佳的人卻能混入深宮之中,也有像下裡巴人這樣的粗俗曲調卻能引來數千人的和唱;有人會對醜陋甚至污穢的東西產生病態的癡迷,甚至咬到流血也不肯放手;也有人會對極臭難聞的東西產生依賴,無法遠離。這些喜好與厭惡,完全是個人主觀的感受;而誹謗與讚譽,則取決於他人的看法。那些從外界而來的事物和評判,又怎是我能提前謀劃和控製的呢?再看那星辰的運轉,江河的流淌,它們日夜不息地曏前奔湧,從未有過停歇。而世人卻常常勤勉地追求富貴,以此爲尊榮。但在我看來,人們天生就喜歡安逸而厭惡勞苦,喜歡安定而害怕危險,貪戀生命而恐懼死亡,這是人之常情。然而,那些追求仕途的人卻放棄了安逸的生活,投身於勞累之中,離開了安全的環境,步入了充滿危險甚至可能喪命的地方。他們自以爲這是榮耀,但我卻不認爲那是真正的榮耀;他們自以爲這是尊貴,但我卻不認爲那是真正的尊貴。
再說這天下的事,如果不是合乎道義,就不能去貪圖那份利益;如果沒有相應的德行,就不能奢望得到福報。如果爲了利益而不顧道義,那麼這份利益最終會成爲禍害;如果無德而享福,那麼這份福報反而會帶來災難。在古代,人們並不以爵祿爲榮耀。後來隨着世風日下,道德淪喪,諸侯開始貪圖自己的封國,大夫則追求家族的利益,普通的士人也只看重自己的職位。這就像用黃金做成彈丸,去高巖上打瓦雀一樣,人們一定會嘲笑這種愚蠢的行爲。然而,有些人卻對富貴之樂心生豔羨,只要能壯大自己的宮室,增加姬妾的數量,穿上輕暖的衣裳,享受肥甘的美食,就算觸犯死罪,遭受刀斧之刑,也心甘情願,毫無悔意。那些用於郊祀的牲畜,在祭祀前要經過三個月的飼養和清潔,然後纔能被宰殺,陳列在鼎俎之上,這看似榮耀無比,但如果從牲畜的角度來看,它們寧願待在牢柵之中。衕樣,用狐豹的皮製成天子的裘衣,坐在明堂之上,蒞臨宗廟,這看似尊貴非凡,但狐豹若能有知,定會悲嘆自己不能終老於山林,豹子也會爲不能隱身於霧中而感到痛苦。人心雖然比萬物更爲靈巧,但在面臨窮困與顯達、光明與晦暗的抉擇時,其智慧卻往往不如狐豹。這是爲什麼呢?因爲君子只專註於修養自身的德行。日月不會因爲老人的憂愁而停止運行;雷電也不會因爲嬰兒的恐懼而隱藏聲光;都梁、蘇合等香料也不會因爲無人欣賞而改變其芬芳。君子樂天知命,不會因爲愚昧之人的態度而懈怠自己的操守。他們研讀古代聖賢的經典,汲取智慧,以堅定自己的志曏;在困境中堅守原則,不取不義之財,以錘鍊自己的操守;對生命充滿敬畏,培養自己的仁愛之心;堅持正義以涵養浩然之氣,使其充滿胸中而無所畏懼,以保全自己的勇氣。天的高度,不是幾步就能窺見的;地的廣闊,也不是用道裡就能計算的。君子只需盡心盡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何必去在意他人的看法呢?他們明白天地的規律,洞察自然的奧祕,順應時序的變化,安於現狀而不強求。他們怎麼會違背天地的法則,擾亂四時的運行,把白天當成黑夜,把鼕天當成夏天,把奔忙當成休閒呢?
唉!像你這樣的人,幼年時就失去了母親,而父親又患有殘疾,但你始終不離不棄,在身邊侍奉照顧,一做就是七八年,從未有過厭倦。最近,你父親年歲更高了,病情也日益嚴重,你更是與他衕牀共眠,日夜照料,片刻不離他的身邊。古人所說的孝順父母、善待雙親的美德,正是我對你所寄予的厚望。反觀那些世俗之人,他們往往以富貴爲榮,卻將父母遺棄在千裡之外,連定期的問候都做不到,更不用說關心他們的病痛和冷暖了。這樣的人,又怎能引起我們的羨慕和敬仰呢?顯然,他們的行爲與你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讀了您寫的書信和言辭,我內心感慨萬分。由於回信的內容可能會顯得有些繁瑣冗長,請您多多體諒。
註釋
吳殿麟:吳定,字殿麟。
頃惠手書:剛剛賜予的親筆信。
辭重指迭:語重意深。“指”衕“旨”,意旨。
肫篤:誠懇。
要無足矜:總起來說,沒有什麼足以自誇的。
賦性:天賦的惰性。
受性:後天得到的惰性。
劬勤:勞苦辛勤。
約:窮困簡約。
爵:官爵。
淵菹:長草的水澤。
昏蒙否塞:模糊閉塞。否:閉;否塞:閉塞不通。
見:衕“現”。
螾蟻:蚯蚓、螞蟻。螾衕“蚓”。
史魚薦伯玉:史魚,春秋時衛國大夫,以耿直著名。相傳臨死諫衛靈公罷退其愛臣彌子瑕,進用蘧伯玉。
趙武:即趙文子,亦稱趙孟,春秋時晉國大夫,後執晉國政。
管庫之士:主管庫房的官吏。
賈誼:西漢思想家,文學家,河南雒陽(在今洛陽東)人,漢文帝時,因廷尉吳公推薦,被召爲博士,後爲大中大夫。
終軍:字子雲,濟南人,年少好學,以辯博能文而聞名郡中,爲太守所重,以博士弟子遣送長安,漢武帝拜爲謁者給事中。
王褒:西漢辭賦家,字子淵,蜀資中(今四川省資陽縣)人,因前益州刺史王襄上奏,爲漢宣帝所用。
直指:官名,此處指西漢大臣暴勝之。
雋不疑:字曼倩,勃海(治所在今河北省滄縣)人,漢武帝末年,暴勝之爲直指史,往東捕盜至海邊,遇雋不疑,寫表推薦,漢武帝拜雋不疑爲青州刺史。
執金吾:官名。
龔勝:西漢彭城人,漢哀帝時,因執金吾閻崇推薦做了諫議大夫。
衛將軍:官名。漢哀帝時鮑宣曾因大司馬王商和衛將軍闢宣的推薦,做了議郞。
衕坐之法:官吏有罪,舉薦人一衕治罪的法律。坐:治罪。
“不信”二句:不得信任於朋友,也就不能得到皇帝(或上級)的任用。上:一般專指皇帝。
書升論秀之典:出處不詳。可能指漢朝以前根據學問和纔能選用人纔的製度。
辟舉之製:漢代官府選用官吏的製度。漢代中央和地方官吏,都可以自行徵聘僚屬,然後曏進行舉薦。闢:徵召。
進士之科:隋唐取士的科目之一,始於隋煬帝,至唐代成爲重要科目。
糊名之法:科舉考試爲防止作弊,把試捲姓名糊起來的辦法,叫“糊名”。
狀元之號:唐代舉人赴京應試都要投狀,因此稱考取第一名的爲狀頭,亦稱狀元。
武後:武則天,幷州文水(今山西文水縣東)人。武後發展科舉,重視進士科,選拔庶族士人蔘加政權。
奉爲科律:尊奉爲法律製度。
八比之文:即八股文。八股文的結構必須包括破題、承題、起講、提比、虛比、中比、後比、大結諸名目,起講以後的文字要用排比、對偶,排比、對偶的句子共八組(股),所以叫八股或八比。
速售:迅速達到目的。售:達到,成功。
州部:州郡之地,泛指偏的地方。
嵁巖:深山窮穀。
沍寒:嚴寒。
絺綌:神話中天上的音樂。
黼:古代禮服上黑白相衕的花紋。
斥:小水澤。
鷃:即鵪,一種小鳥。
鈞天九奏之音:神話中天上的音樂。
時服:時尚的服飾。
振:端整。
纓:系在頷下的冠帶。
中繩:中於繩墨,這裏有行動得體的意思。
瑤:美玉。
珥:女子的珠玉耳飾,又叫“瑱”、“璫”。
珠璣:扁圓的珍珠。
碧盧:一種似玉之石,或稱“碔砆。
照乘:一種據說能發光的明珠。
寤:睡醒。
寐:睡着。
寢:睡下。
興:起來。
僛醜:古代求雨時用的泥人,一般用以比喻相貌奇醜的人。
反脣歷齒:嘴脣外翻,牙齒稀疏。形容相貌醜陋。
縕:縕袍,以亂麻爲絮的袍子。
疏:粗糙。
鬻:賣。
阜財:增加財富。阜,豐富。
畎畝:田地。畎:田間小溝。
分:職分,職責範圍。
薰蕕:芳香與臭味。薰:燻草(一種香草):蕕:一種臭草名。
虯枝:樹木盤曲的枝杈。
猿猱:猿猴之類。
狎:親近。
鰌:鰍的異體定字。
鱣:鱔的異體字。
泉石之耽:深好山水。耽:耽玩,深好。
彘:豬。
閭:裡門,家門。
援;攀援。
聲之希者:《老子》:“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又雲:“聽之不聞名曰希。”“希聲”可解爲優美微妙的聲音。
臭:氣味。
無鹽;戰國時代齊國的一個面目醜陋的女子,姓鍾離,名春,曾謁見齊宣王,當面指責齊宣王腐敗,齊宣王受到感動,立爲王後。鍾離春系無鹽(今山東東平縣東)人,因而得名。
下裡:“下裡巴人”的簡稱。“下裡巴人”是比較俚俗的歌曲。
創痂:南北朝時宋人劉穆之的孫子劉邕,嗜食瘡痂,孟靈休得炙瘡(燙傷),痂落在牀上,劉邕即撿來食用,孟靈休便把未落之痂取下給他,以至“舉體流血”。
齧:咬。
大臭:《呂氏春秋·知遇》:“人有大臭者,其親戚兄弟妻妾知識,無能與居者,自苦而居海上,海上人有悅其臭者,晝夜隨之,而弗能去。”
星紀:星空一年四季的變化。古人這種變化來劃分季節。
妾媵:古時諸侯之女出嫁,以妹妹或侄女從嫁,稱“妾媵”。後泛指妾。
飫:飽食。
郊祀:周代祭禮。在郊外祭天或祭地稱郊祀。
牲:祭祀用的家畜。
滌:古時養祭用的房子。
陳肩臑於鼎俎:把“祭牲”的肢體陳列於禮器上。肩臑(nào鬧);泛指“祭牲”的肢體。肩,前肢根部:臑:前肢下部。鼎、俎(zǔ祖):俱爲祭祀用的禮器。
闢:啓開,剝下。
首丘:古代傳說,狐死時要“正首曏丘”,丘指狐穴所在的土丘。
隱霧:《列女傳·陶答子妻》:“妾聞南山有玄豹,霧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澤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遠害。”
稽:查覈。
躔度:日月運行的度次。
都梁:蘭草的別名,因都梁(今湖南省武崗縣)產蘭而得名。
蘇合:即蘇合香,是一種落葉喬木,樹脂可提製蘇合香油,用作香精中的定香劑。
獵姚姒之精:取舜和禹的純正之精神。“姚”、“姒”分別爲舜和禹的姓。
咀盤誥之華:體味“盤”:、“誥”的精華。“盤”指《尚書·盤庚篇》,是殷王因遷都告諭人民的文告。“誥”指《尚書》中的《大誥》等篇,是“明大道以告天下”的文告。韓癒《進學解》:“沉浸醲鬱,含英咀華,作爲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
坐思行追:坐則思念,行則追求。
“見物之生”二句:《孟子·梁惠王上》:“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遠庖廚也。”
“由義以生其氣”二句:孟子提倡養“浩然之氣”,認爲它“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並認爲“浩然之氣”,是“集義所生者”。
步仞:五尺爲一步,七尺一仞。
癃殘:手腳不靈便。
昕:拂曉,日將出時。
痾癢:疾病。
歆羨:羨慕。
皭然:清楚地。皭:潔白、乾淨。
報章:回信。報:答,回答。
賞析
劉大櫆終身仕途失意,窮愁潦倒,此文將其一生積鬱,盡吐無遺,最能表現其思想性格,也在一定程度上表現了當時一般下層知識分子的精神面貌。文中雖也表示了“不必富安,不必不富貴”的隨遇而安的達觀態度,但主要還是在發羈窮的牢騷;對於科舉之弊,賢路之被堵塞,也有所指責。
在寫作上,此文氣充勢足,揮灑自如,波瀾闊大,辭采華富,代表了劉大櫆的文章“洋洋乎纔力之縱恣,天所不極”的特點(吳士玉《海峯文集序》)。劉大櫆雖在理論上接受方苞的“義法”說,但並不爲“義法”所拘,更提出“神氣音節”爲文家之“能事”,認爲“鼓氣以勢壯爲美”(《論文偶記》)。劉大櫆的散文以纔勝,以氣勝,在風格上與方苞完全不衕。所有這些,讀者在此文中可以大致瞭解。
據姚鼐《吳殿麟傳》:“劉海峯先生之官於徽州也,殿麟從學爲詩文;海峯歸樅陽,又從之。”可知此文寫於作者任職黟縣教諭期間或歸居樅陽以後,是晚年之作。
這篇文章字裏行間透露出作者對於人生境遇、道德及世態炎涼的深刻洞察與淡然態度。文中既表達了對友情的珍視與感激,也表示了隨遇而安的達觀態度,也是在發羈窮的牢騷;對於科舉之弊、賢路被堵塞,也有所指責。全文思想幽邃,既批判了時弊的黑暗與不公,又倡導君子之道的高尚與純粹,集個人情感與社會關懷於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