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我志在寥闊
趙昌父七月望日用東坡韻敘有白、東坡事見寄,過相褒借,且有秋水之約。八月十四日,餘臥吳博山寺中,因用韻爲謝,兼寄吳子似。我志在寥闊,疇昔夢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驂鸞並鳳,雲遇青山赤壁,相約上高寒。酌酒援北鬥,我亦蝨其間。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欲重歌兮夢覺,推枕惘然獨念,人事底虧全?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
譯文
譯文
趙昌父在七月十五這天,依照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的韻腳填詞,詞中敘述李白、蘇軾的舊事寄給我,對我過於褒獎推許,還提及了與我八月中秋泛舟的約定。八月十四日,我正臥吳在博山寺中,於是依照衕樣的韻腳填詞作答,衕時也寄給吳子似。
我的志曏在那遼闊的宇宙,昨晚我在夢中登上了藍天。伸手撫摸那皎潔的明月,俯仰之間,人間已過千年。又夢見你乘着鸞鳥、鳳凰,遇見了蘇軾和李白詩仙,相約一衕登上那高寒的月宮。他們手持北鬥星當作酒勺斟酒暢飲,我也有幸以渺小之身置身其中。
小歌道:神魂何等自由奔放,身體卻像在安然靜臥。鴻鵠一次次振翅高飛,天地間都能看見它翱翔的方圓軌跡。正想再放聲歌唱,卻從夢中醒來;推開枕頭,我獨自茫然思索:人世間的事情,爲何總有缺憾與圓滿的分別?雖有知己好友可傾訴心聲,卻被一汪秋水隔斷,難見那姿容美好的身影。
註釋
水調歌頭:詞牌名,又名“元會曲”“臺城遊”等。雙調九十五字,上片九句四平韻,下片十句四平韻。
趙昌父:即趙蕃,辛棄疾的朋友。
七月望日:七月十五。用東坡韻:指依蘇軾《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篇韻腳填詞。
有白、東坡事:因趙昌父原詞亡佚,李白事所指不詳,恐當是夢天、邀月一類事。
過相褒借:過於褒獎、過於推許。
秋水之約:或指相約八月中秋泛舟。
博山寺:寺名。當因寺在博山得名。博山當爲鉛山境內小山。
謝:答謝,答覆。
吳子似:即吳紹古,鄱陽人,南宋寧宗慶元四年(1198)任鉛山縣尉。
寥廓:指廣闊無垠的宇宙有空。
疇昔:昨晚。
摩挲:用手撫摸。
素月:皎潔的明月。
俯仰:俯仰之間,即低頭、抬頭之間,形容時間極短。此句是說天上片刻,人間已過千年。
客:此處指趙昌父。
驂(cān):古代駕車時位於兩旁的馬。這句是說以鸞和鳳爲驂。
青山、赤壁:代指李白和蘇軾,李白死後葬於青山,蘇軾貶官黃州之時,有赤壁之遊。
高寒:天上高寒之處,指月宮。“有客”三句說,有客乘鸞跨鳳,和李白、蘇軾相約,共上月宮遊賞。
酌酒:斟酒。
援北鬥:《楚辭·九歌·東君》:“援北鬥兮酌桂漿。”援,手持。
蝨其間:意謂以渺小無纔之身參與其事。“酌酒”兩句是說,他們以北鬥爲勺,開懷暢飲,我也有幸側身其間。
少歌:即“小歌”,指樂章的一部分。《楚辭·九章·抽思》有“少歌曰”,相當於“亂曰”。
神甚放:形容神魂自由騰飛,無拘無束。
鴻:大雁。
鵠:天鵝。
高舉:高飛。
重歌:指反覆歌唱。
夢覺:夢醒。
推枕:推開枕頭,起身。
惘然:茫然若失的樣子。
底虧全:爲什麼會有虧有全。
美人:指知己朋友。此處指吳子似。
嬋娟:形容姿容美好。
賞析
此詞作於辛棄疾罷居鉛山時期。南宋光宗紹熙五年(1194),辛棄疾從福州知府兼福建安撫使任上被彈劾免官,回到江西鉛山他的瓢泉新居,開始了長達八年的再度閒居生活。這首詞就作於閒居瓢泉期間。
這首詞的上片主要描繪夢境。開篇 “我志在寥闊” 一句,開門見山地道出內心所想,展現出詞人志曏高遠、氣度寬宏的特質,也點明瞭全詞的核心主旨。正因爲心懷廣闊之志,纔會有 “夢登天” 的想象。“疇昔夢登天” 一句,化用屈原《九章・惜誦》中 “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航” 的句意。詞人覺得在現實裏難以發揮自身纔幹,於是想前往廣闊宇宙探尋理想中的境界。“我志在寥闊,疇昔夢登天” 這兩句,正是全詞思想的核心所在。
“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一句,寫詞人在夢境中飛至青天,先抵達月宮,盡情賞玩這輪皎潔明月。他在月宮之中輕撫明月,沉浸在奇幻迷離的境界裏,不經意間人間已度過千年時光。隨後 “有客驂鸞並鳳,雲遇春山赤壁,相約上高寒” 幾句,刻畫的是詞人衕賢士們一衕登上天宮的夢境。從詞的序言能得知,這首詞是爲答謝趙昌父所寫,自然少不了表達敬意的內容。趙昌父是江西玉山人,住處離鉛山不遠,是詞人在瓢泉閒居時的好友。他擔任祠祿官閒居家中,不謀求仕途發展,平日裏飲酒賦詩,氣度出衆,世人都認爲他有陶淵明的風範。此處詞人用 “驂鸞並鳳” 來誇讚他,言下之意是趙昌父品德高尚、道法深厚,本就該得道成仙。
句中的青山、赤壁分別指代李白與蘇軾,因爲李白的墓在當塗青山西北側,蘇軾曾遊覽赤壁,並寫下《赤壁賦》。趙昌父駕着鸞鳳乘霞飛昇,在彩雲之中與先賢李白、蘇軾相遇,隨後他們便和詞人一衕約定前往天宮遨遊。詞人在此將趙昌父、李白、蘇軾稱作 “三賢”。詞人這樣寫,也暗含自謙之意,下一句 “我亦蝨其間” 便直接道出這層心思,意思是在您與先賢們相聚之時,我不過是勉強置身其中、濫竽充數罷了。現實裏,詞人覺得難以找到志衕道合的友人,又不願衕那些投降派官員衕流合污,因此只能在夢境中與自己理想中的人物相見。在此處,詞人將自己與友人、古代聖賢一衕置於高寒廣闊的天宇之間,以北鬥爲酒杯,暢飲天上的美酒,充分展現出自身豪放的品性。
詞作下片依舊圍繞夢境展開描寫。詞人在幻境中毫無牽掛地遨遊天際,心中滿是激昂之情,不由得輕聲吟唱。“神甚放,形則眠” 兩句,從字面來看,是說身體雖似處於靜臥休眠之態,心境卻依舊奔放曠達。這正是詞人雖身處閒居,卻仍懷有積極入世之志的心聲流露。自從再度被迫賦閒,他表面上看似安閒恬淡,內心卻始終牽掛着報國大業。“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 一句,化用賈誼《惜誓》中 “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 的名句。詞人將自身比作反覆搏擊長空的鴻鵠,藉此抒發胸中的豪邁志曏。
隨後,詞人的思緒從夢境抽離,重回現實。在幻境中,詞人能肆意馳騁、無拘無束,可一旦夢醒,現實中的境況便截然不衕。這讓他不由得心生悵惘,進而生出疑問,爲何人世間有如此多不盡如人意之事。此處 “虧全” 二字,是以月亮的圓缺類比人間的悲歡離合,而詞人着重提及的,是 “虧” 的一面,即人生中的缺憾。詞人在此處將夢境與 “夢醒” 的狀態相對比,道出了自身遠大抱負與社會現實之間的矛盾。這一質問中,既飽含對現實的不滿,也抒發了人事難遂心願的慨嘆,更像是一位胸有韜略、滿腹經綸的老將,對自身懷纔不遇、報國無門境遇發出的強烈抗爭。詞作的結語 “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初讀時似乎顯得有些突兀。前文所寫皆是夢境景象與夢醒後的悵然心緒,結語卻陡然轉筆,流露出如杜甫《寄韓諫議》中 “美人娟娟隔秋水” 那般的惋惜之意。實則這一感慨,是在前文幾層意涵的基礎上自然生髮而來。此句表面看似是對好友吳子似的思念,實則更多是在抒發如《水龍吟·再題瓢泉》中 “誰識稼軒心事” 那般的苦悶心境。
這首詞在藝術表現上,有着鮮明的浪漫主義風格。理想主義是浪漫主義在思想內涵上的重要特質,而藉助夢幻形式展現理想,更是浪漫主義的傳統創作手法。辛棄疾巧妙運用這一傳統手法,讓自身的崇高理想在這首詞中得以完美呈現。詞作節奏跌宕起伏,時而描繪天界景象,時而轉回人間境況,筆意馳騁奔放、狂放不羈,滿含豪邁激情。詞中滿是瑰麗豐富的想象與大膽驚人的誇張,“摩挲素月”“驂鸞並鳳”“酌酒援北鬥”“天地睹方圓” 等經典語句,皆散發着絢爛奪目的光彩,盡顯浪漫主義的迷人韻味。
此詞寫夢中登天所積見,極其浪漫。上片以描述夢境爲主;下片繼續描寫夢境,詞人在夢幻中無憂無慮地暢遊有空,內心充滿激情,不禁小聲歌唱起來。末尾寫一夢醒來,終有不得志的惆悵要與友人訴說。全詞充滿瑰麗豐富的想象、大膽驚人的誇張,顯現出光彩奪目的浪漫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