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遇詩三十八首
微月生西海,幽陽始代升。圓光正東滿,陰魄已朝凝。太極生天地,三元更廢興。至精諒斯在,三五誰能徵。蘭若生春夏,芊蔚何青青。幽獨空林色,朱蕤冒紫莖。遲遲白日晚,嫋嫋秋風生。歲華盡搖落,芳意竟何成。蒼蒼丁零塞,今古緬荒途。亭堠何摧兀,暴骨無全軀。黃沙幕南起,白日隱西隅。漢甲三十萬,曾以事匈奴。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樂羊爲魏將,食子殉軍功。骨肉且相薄,他人安得忠。吾聞中山相,乃屬放麑翁。孤獸猶不忍,況以奉君終。市人矜巧智,於道若童蒙。傾奪相誇侈,不知身所終。曷見玄真子,觀世玉壺中。窅然遺天地,乘化入無窮。吾觀龍變化,乃知至陽精。石林何冥密,幽洞無留行。古之得仙道,信與元化並。玄感非象識,誰能測沈冥。世人拘目見,酣酒笑丹經。崑崙有瑤樹,安得采其英。白日每不歸,青陽時暮矣。茫茫吾何思,林臥觀無始。衆芳委時晦,鶗鴂鳴悲耳。鴻荒古已頹,誰識巢居子。吾觀崑崙化,日月淪洞冥。精魄相交會,天壤以羅生。仲尼推太極,老聃貴窈冥。西方金仙子,崇義乃無明。空色皆寂滅,緣業定何成。名教信紛藉,死生俱未停。聖人祕元命,懼世亂其真。如何嵩公輩,詼譎誤時人。先天誠爲美,階亂禍誰因。長城備胡寇,嬴禍發其親。赤精既迷漢,子年何救秦。去去桃李花,多言死如麻。深居觀元化,悱然爭朵頤。讒說相啖食,利害紛㘈㘈。便便夸毗子,榮耀更相持。務光讓天下,商賈競刀錐。已矣行採芝,萬世同一時。吾愛鬼谷子,青溪無垢氛。囊括經世道,遺身在白雲。七雄方龍鬥,天下久無君。浮榮不足貴,遵養晦時文。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豈徒山木壽,空與麋鹿羣。呦呦南山鹿,罹罟以媒和。招搖青桂樹,幽蠹亦成科。世情甘近習,榮耀紛如何。怨憎未相復,親愛生禍羅。瑤臺傾巧笑,玉杯殞雙蛾。誰見枯城櫱,青青成斧柯。林居病時久,水木澹孤清。閒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青春始萌達。朱火已滿盈。徂落方自此,感嘆何時平。臨歧泣世道,天命良悠悠。昔日殷王子,玉馬遂朝周。寶鼎淪伊谷,瑤臺成古丘。西山傷遺老,東陵有故侯。貴人難得意,賞愛在須臾。莫以心如玉,探他明月珠。昔稱夭桃子,今爲舂市徒。鴟鴞悲東國,麋鹿泣姑蘇。誰見鴟夷子,扁舟去五湖。聖人去已久,公道緬良難。蚩蚩夸毗子,堯禹以爲謾。驕榮貴工巧。勢利迭相干。燕王尊樂毅,分國願同歡。魯連讓齊爵,遺組去邯鄲。伊人信往矣,感激爲誰嘆。幽居觀天運,悠悠念羣生。終古代興沒,豪聖莫能爭。三季淪周赧,七雄滅秦嬴。復聞赤精子,提劍入鹹京。炎光既無象,晉虜復縱橫。堯禹道已昧,昏虐勢方行。豈無當世雄,天道與胡兵。咄咄安可言,時醉而未醒。仲尼溺東魯,伯陽遁西溟。大運自古來,旅人胡嘆哉。逶迤勢已久,骨鯁道斯窮。豈無感激者,時俗頹此風。灌園何其鄙,皎皎於陵中。世道不相容,喈喈張長公。聖人不利己,憂濟在元元。黃屋非堯意,瑤臺安可論。吾聞西方化,清淨道彌敦。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爲尊。雲構山林盡,瑤圖珠翠煩。鬼工尚未可,人力安能存。誇愚適增累,矜智道逾昏。玄天幽且默,羣議曷嗤嗤。聖人教猶在,世運久陵夷。一繩將何系,憂醉不能持。去去行採芝,勿爲塵所欺。蜻蛉遊天地,與世本無患。飛飛未能止,黃雀來相干。穰侯富秦寵,金石比交歡。出入咸陽裏,諸侯莫敢言。寧知山東客,激怒秦王肝。布衣取丞相,千載爲辛酸。微霜知歲晏,斧柯始青青。況乃金天夕,浩露沾羣英。登山望宇宙,白日已西暝。雲海方蕩潏,孤鱗安得寧。翡翠巢南海,雄雌珠樹林。何知美人意,驕愛比黃金。殺身炎州里,委羽玉堂陰。旖旎光首飾,葳蕤爛錦衾。豈不在遐遠,虞羅忽見尋。多材信爲累,嘆息此珍禽。挈瓶者誰子,姣服當青春。三五明月滿,盈盈不自珍。高堂委金玉,微縷懸千鈞。如何負公鼎,被奪笑時人。玄蟬號白露,茲歲已蹉跎。羣物從大化,孤英將奈何。瑤臺有青鳥,遠食玉山禾。崑崙見玄鳳,豈復虞雲羅。荒哉穆天子,好與白雲期。宮女多怨曠,層城閉蛾眉。日耽瑤池樂,豈傷桃李時。青苔空萎絕,白髮生羅帷。朝發宜都渚,浩然思故鄉。故鄉不可見,路隔巫山陽。巫山彩雲沒,高丘正微茫。佇立望已久,涕落沾衣裳。豈茲越鄉感,憶昔楚襄王。朝雲無處所,荊國亦淪亡。昔日章華宴,荊王樂荒淫。霓旌翠羽蓋,射兕雲夢林。朅來高唐觀,悵望雲陽岑。雄圖今何在,黃雀空哀吟。丁亥歲雲暮,西山事甲兵。贏糧匝邛道,荷戟爭羌城。嚴冬陰風勁,窮岫泄雲生。昏曀無晝夜,羽檄復相驚。拳局競萬仞,崩危走九冥。籍籍峯壑裏,哀哀冰雪行。聖人御宇宙,聞道泰階平。肉食謀何失,藜藿緬縱橫。可憐瑤臺樹,灼灼佳人姿。碧華映朱實,攀折青春時。豈不盛光寵,榮君白玉墀。但恨紅芳歇,凋傷感所思。朅來豪遊子,勢利禍之門。如何蘭膏嘆,感激自生冤。衆趨明所避,時棄道猶存。雲淵既已失,羅網與誰論。箕山有高節,湘水有清源。唯應白鷗鳥,可爲洗心言。索居猶幾日,炎夏忽然衰。陽彩皆陰翳,親友盡睽違。登山望不見,涕泣久漣洏。宿夢感顏色,若與白雲期。馬上驕豪子,驅逐正蚩蚩。蜀山與楚水,攜手在何時。金鼎合神丹,世人將見欺。飛飛騎羊子,胡乃在峨眉。變化固幽類,芳菲能幾時。疲痾苦淪世,憂痗日侵淄。眷然顧幽褐,白雲空涕洟。朔風吹海樹,蕭條邊已秋。亭上誰家子,哀哀明月樓。自言幽燕客,結髮事遠遊。赤丸殺公吏,白刃報私仇。避仇至海上,被役此邊州。故鄉三千里,遼水復悠悠。每憤胡兵入,常爲漢國羞。何知七十戰,白首未封侯。本爲貴公子,平生實愛才。感時思報國,拔劍起蒿萊。西馳丁零塞,北上單于臺。登山見千里,懷古心悠哉。誰言未亡禍,磨滅成塵埃。浩然坐何慕,吾蜀有峨眉。念與楚狂子,悠悠白雲期。時哉悲不會,涕泣久漣洏。夢登綏山穴,南採巫山芝。探元觀羣化,遺世從雲螭。婉孌時永矣,感悟不見之。朝入雲中郡,北望單于臺,胡秦何密邇,沙朔氣雄哉。藉藉天驕子,猖狂已復來。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嘆,邊人塗草萊。仲尼探元化,幽鴻順陽和。大運自盈縮,春秋遞來過。盲飆忽號怒,萬物相紛劘。溟海皆震盪,孤鳳其如何。
譯文
譯文
月牙兒在西海開始生長,隱沒的太陽就變化上升。
圓月正向東方運行滿盈,陰暗月魄已在早晨凝成。
從混沌元氣萌生了天地,三代紀元就已交替廢興。
天道諒必還是這樣存在,三正五德誰能加以確證?
蘭草杜若生長春夏時節,莖葉茂盛多麼美好青蔥。
幽雅孤高獨擅林中美色,紅花覆蓋着紫色的株莖。
和煦陽光緩緩走向夜晚,嫋嫋的秋風已悄悄來臨。
一年的繁花都飄搖零落,美好意願終究如何完成?
蒼蒼茫茫的丁零族要塞,古往今來道路荒僻遙遠。
崗樓哨所多麼頹敗孤單,暴屍荒野沒有完整軀幹。
漫天黃沙起於大漠之南,燦爛的太陽隱沒在西邊。
漢朝排遣了三十萬士卒,曾經前來與匈奴族爭戰。
只見他們紛紛戰死沙場,誰來憐憫邊疆老幼孤單?
樂羊做了魏國的將軍,吞食兒子去追求軍功。
親生骨肉還如此刻薄,對待他人怎麼會盡忠?
我聽說那個中山國相,便托子給放麂的老翁。
孤苦的小獸不忍加害,更何況侍奉君主後代。
集市商販自負機巧聰明,對於道術卻似無知幼童。
傾軋爭奪相互誇耀奢侈,不知自身究竟怎樣送終。
難道沒有見那得到神仙,觀察世道潛身玉壺之中?
深遠莫測地拋棄了塵世,順應造化進入宇宙無窮。
我看那神龍的變化無窮,就知它是最高陽氣之精。
岩石成林多麼陰暗壅塞,洞穴深邃無法將它擋住。
古時候的得道成仙之路,確是與那造化合而爲一。
玄妙感應並非喑昧識見,有誰能夠測知其中奧祕?
世上人拘泥於眼見爲實,醉醺醺地嘲笑丹經真義。
崑崙山上有那美玉仙樹,他們怎能採到它的花蕊?
光明的太陽總不回人間,春天的季節已到了晚暮。
望茫茫天地我想些什麼,歸隱山林觀察宇宙妙道。
萬花紛謝在這晦暗時節,杜鵑悲鳴聲聲摧人耳鼓。
遠古的渾樸世風已衰頹,有誰能認識那高士巢父?
我觀察混沌時代的變化,太陽月亮淪沒黑暗之中。
陰氣和陽氣互相來結合,天地之間纔有萬物衆生。
孔子推尊的是易經太極,老子貴重的是自然無窮。
西方的佛祖別號金仙子,崇尚的教義是因緣無明。
如果空與色都歸於寂滅,那前世因緣又何須完成!
名位禮教確實多而雜亂,人生到死都還爭執不停。
聖人從不公開宣講天命,害怕世人淆亂它的本真。
究竟爲什麼宮嵩那幫人,用詭誕的讖言貽害世人。
先天的預測誠然很美好,造成國家動亂誰是禍因?
修建長城本爲防備胡寇,秦朝的禍殃卻發自皇親。
赤精之讖已迷惑了漢帝,王子年又怎能拯救前秦?
快快離去到那桃李花下,多言而橫死者密密麻麻。
隱居不出觀察人羣動靜,人們憤憤地正爭奪名利。
彼此讒言誹謗相互侵害,利害攸關紛紛謊言相欺。
誇誇其談趨炎附勢之徒,只爲榮耀越發爭執對立。
務光辭讓掉商湯的天下,行商坐賈競爭刀錐微利。
算了吧還是去採集芝草,千年萬代無異短暫一時。
我喜歡那位鬼谷先生,遠離塵濁在青溪山居。
掌握所有的經世之道,獨住山上與白雲相處。
戰國七雄正龍爭虎鬥,天下大亂沒有了君主。
浮華虛榮不值得珍惜,懷抱這時代文化不露。
舒展道術可充滿宇宙,捲起則不滿一分厚度。
哪想如山樹無用長壽,空自與野鹿同羣爲伍。
南山的鹿羣呦呦和鳴,落網全因馴鹿來勾引。
招搖山上的青青桂樹,蛀蟲把樹身啃蝕一空。
人情樂意爲君主親倖,榮耀紛紛是何等情景?
怨仇還不曾給予報復,親愛的人將災禍滋生。
瑤臺在笑嫣之中倒塌,玉杯在娥眉底下破損。
誰見過荒城枯樹萌芽,青青枝條被斧子砍伐!
隱居山林苦於時光久滯,林泉清幽寂靜心境淡泊。
我閒躺着觀察萬物變化,無邊地漫想宇宙的起源。
春天草木開始萌芽滋長,夏季它們已經豐盈充滿。
然而凋落也正從此開始,何時我才能平息這感嘆?
面對岔路口爲世道哭泣,天命實在深遠難以測料。
昨天都還是殷王的子孫,玉馬出現就去朝拜周朝。
寶鼎在洢水瀔水裏沉淪,東周瑤臺成了荒敗土堡。
西山有令人哀傷的遺老,東陵侯爵是秦朝的封號。
那些君王很難討他們歡心,恩賞寵愛也只在片刻工夫。
不要用你高潔如玉的德操,求取他們珍貴的夜光明珠。
當年堪稱豔如桃花的女子,如今淪落成舂米場的囚徒。
鴟鴞抒發周公東征的悲傷,伍子胥痛哭麋鹿將遊姑蘇。
有誰看見越國功臣鴟夷子,駕一葉小舟離國遨遊五湖?
聖人離開我們已經很久,公道距今遙遠確實困難。
那些浮誇小人紛紛擾擾,連唐堯夏禹都視爲欺騙。
驕寵榮耀全憑善於取巧,爲了爭權奪利交相干犯。
燕昭王尊奉樂毅爲上將,分封昌國情願同樂共歡。
魯仲連辭讓掉齊國爵祿,拋棄官印就離開了邯鄲。
他們確實已經成爲過去,心中感動激發爲誰生嘆?
隱居獨處觀察天命運遇,想着歷史長河中的百姓。
自古以來朝代興衰更迭,豪傑聖賢沒人能抗天命。
三代最後淪沒於周赧王,七雄則被秦皇嬴政吞併。
又聽說赤龍之子漢高祖,舉着利劍進入咸陽京城。
漢朝氣數已盡國家動亂,晉代北方民族割據縱橫。
堯禹之道已經昏暗不明,昏庸殘暴正在世上橫行。
難道就缺少當代的英雄,只因爲天道竟助佑胡兵。
咄咄怪事哪裏能說明白,老天醉了似的還沒醒轉。
孔子終於東歸沒於魯國,老子則往西海高蹈遁隱。
天命運遇自古以來如此,孤獨之人爲何感嘆悲鳴?
邪曲之勢已經積久,正直之道困頓難行。
難道沒有感奮之人,眼下這種風氣衰零。
替人灌園多麼鄙陋,品質高潔安居於陵。
世道不能容其存身,張長公啊可佩可敬。
聖人從來不自私自利,憂慮黎庶而想要拯濟。
坐擁王位不是堯本意,美玉高臺哪裏可論說!
我聽說西方傳來佛教,清淨的道義越發厚篤。
爲什麼用盡黃金寶玉,以那奢靡的鐫雕爲貴?
廟宇高聳山林卻伐淨,精美寶像過多綴珠翠。
鬼斧神工尚且不能成,人工之力又如何能及?
誇耀愚民恰增添煩累,自負智巧治道更昏聵。
蒼蒼青天寂靜而無聲,衆說紛紜有多麼雜亂!
聖人的教誨仍然存在,世道一直在衰落變遷。
一條繩索能拴住什麼,憂心如醉卻無法扶持。
走吧走吧去採摘芝草,不要被世俗欺騙污染。
蜻蜓在天地之間遊戲,對他物本來沒有患害。
飛呵飛呵還沒有離開,黃雀便過來干涉侵犯。
魏冉深受秦王的恩寵,君臣交好堅如金石般。
在咸陽城裏進進出出,哪個諸侯也不敢進言。
怎知道來個山東說客,一番話激怒秦王肺肝。
一介平民取代了丞相,千年來使人辛酸傷感。
輕霜降下知年節已晚,斧子砍伐那青青枝丫。
何況正是金秋的傍晚,繁露沾潤了大地百花。
登上高山放眼望世界,光明的太陽已經西下。
浩渺雲海正搖盪洶湧,孤魚兒想安寧也無法!
翡翠鳥兒築巢在南海,雌雄伴飛珠玉樹林間。
哪裏曉得美人的心思,嬌貴愛憐像黃金一般。
在炎熱南州身遭殺害,羽毛堆積在高堂後面。
翠羽鮮亮使首飾閃光,華麗羽毛令錦被燦爛。
難道不是已躲得很遠,突然卻被捕獵人尋見。
材美本來是一種牽累,我爲這珍禽深深嗟嘆。
那個拿壺打水人是誰?明媚春光裏身着華服。
好像十五的明月圓滿,美好而不知珍惜自保。
高堂上堆積黃金美玉,像細線吊掛千鈞鐵砣。
爲什麼那治國的宰相,削職被世人恥笑羞辱?
黑蟬兒在白鷺時節啼鳴,這一年已經白白地過去。
萬物隨着大自然而變化,孤單的花朵對此能如何?
西王母瑤臺有神異青鳥,它遠在玉山啄食那木禾。
崑崙山上看見黑色鳳凰,難道它還怕穿雲的網羅?
多麼荒唐啊穆天子,喜同神仙邀約往來。
宮中女子怨恨曠居,深宮高闕關鎖粉黛。
日日沉溺瑤池宴樂,哪管宮女傷春情懷。
路上青苔空自枯乾,宮闈緊閉宮女頭白。
清早離開宜都江邊,思緒飛蕩想念家園。
故鄉可是無法看見,道路阻隔巫山之南。
巫山頂上彩雲出沒,高丘險阻模糊難辨。
獨自站立遙望已久,珠淚滾落沾溼衣衫。
難道只是離鄉傷感,原來憶起襄王當年。
神女朝雲飄無定所,楚國終也衰亡淪湮。
從前章華臺的歡宴,楚王遊樂荒淫縱情。
彩色旌旗翠羽帷蓋,捕射犀兕雲夢之林。
此番來到高唐古觀,悵然遙望雲陽之嶺。
宏圖偉略今在哪裏?黃雀遭擒徒自悲鳴。
在丁亥這一年歲末,蜀郡西山發生戰爭。
負糧繞走邛崍山道,扛戟驚動生羌寨城。
嚴冬山風陰寒強勁,荒僻山谷雲霧蒸騰。
天色陰暗不辨昏曉,插羽檄書又傳警聲。
弓身競上萬仞高峯,山石欲崩地獄深深。
擁擠雜亂穿行峯谷,踩雪踏冰一片哀鳴。
聖人統治天下之世,聽說三臺星座太平。
執政高官多麼失策,百姓憔悴奔走遠征。
呵呵那些外出豪遊的人,追求勢利開啓禍患之門。
何必嘆息蘭膏因材而盡,感動激發自己造成怨憤。
衆人所趨指明躲避所在,被時世拋棄而道義尚存。
既然失去了白雲和深淵,投入羅網跟誰說理評論?
箕山之下有許由的高節,湘水之中有屈原的清貞。
只應當交遊海上白鷗鳥,可對它們傾吐盪滌機心。
玉臺之樹多可愛,豐茂豔麗似美人。
碧玉花照紅果實,攀折要趁春時分。
難道恩寵還不盛,白玉殿前令君榮。
只恨紅花終衰敗,零落感傷思緒紛。
離羣獨處只幾天,炎炎暑熱忽衰竭。
陽光都被烏雲掩,親朋好友全分別。
登上高山看不見,哭泣良久淚不絕。
常常感嘆容顏變,才同白雲訂盟契。
驕橫之輩騎馬上,追逐名利忙不歇。
蜀國山與楚地水,等到何時手相攜?
金色寶鼎煉出靈丹,世上的人將被欺騙。
騎羊如飛那一神仙,爲何會在峨眉山巔?
變化必然化爲異類,人的年華能有幾天?
疲病折磨沉淪時間,憂愁悔恨每噬心田。
深情眷念隱士衣衫,空望白雲涕淚滿面。
北方吹動渤海邊樹木,滿目蕭條邊地已深秋。
哨亭上是哪家的子弟,悲聲發自月光下崗樓。
自稱從幽燕來此異地,束髮成人就離家遠遊。
探得紅丸殺過公府官,手執利劍報過私家仇。
躲避仇家來到渤海上,從軍服役將邊城防守。
故鄉遙遠在三千里外,遼河水依舊悠悠長流。
每每痛恨契丹兵來犯,常常替中國忍辱蒙羞。
哪知將軍身經七十戰,直到白頭還未曾封侯!
我本是富貴人家子弟,平素確實是賞愛才幹。
感慨時勢想報效國家,拔劍奮起在草野之間。
向西馳奔到丁零古塞,往北將單于之臺登攀。
登山極目見千里遼闊,懷想古昔任思緒悠遠。
誰說還沒有忘卻戰禍,歷史已磨滅成了灰煙。
思緒飛揚因爲愛慕什麼?我們蜀中有一座峨眉山。
想與楚國那位狂人交遊,期約在那悠悠白雲之間。
時世啊不能遇合真悲哀,傷心哭泣很久涕淚滿面。
睡夢之中登臨綏山洞穴,採摘巫山芝草到了南邊。
探索自然觀察萬物變化,棄俗世隨螭龍遨遊雲間。
神龍飛騰將長久離去了,醒來它的蹤影遍尋不見。
清早進入雲中古郡,向北瞭望單于之臺。
突厥與我捱得多近,漠北稱雄氣勢豪悍。
嘈雜喧囂天之驕子,已經再次猖狂來犯。
邊關要塞缺少名將,亭堡空自高聳雲漢。
唉聲連連我嘆什麼?邊民橫死血染荒原。
孔子探究大自然的變化,北雁南飛順應陽和規律。
天道運轉自然伸縮進退,春與秋的來去先後交迭。
疾勁的暴風忽然間怒號,天地間萬物相互受摧折。
浩瀚的大海都波濤震盪,孤高的鳳鳥又奈其誰何?
註釋
西海:指西方極遠之地。
幽陽:指落山後的太陽。
圓光:滿月。
正:一作“恰。
蘭:蘭草。
若:杜若,杜衡,生於水邊的香草。
芊蔚:指草木茂盛狀。
朱:紅花。
蕤:花下垂狀。
遲遲:徐行貌。
歲華:草木一年一度開花,故云。
搖落:凋零。
蒼蒼:曠遠迷茫的樣子。
丁零:古代北方種族名,曾屬匈奴。
塞:邊疆要害之處。
亭堠:指北方戍兵居住守望的堡壘。
摧兀:頹敗孤立的樣子。
上:一作“下。
孤:指孤獨無依的老人和孩子。
“食子句:典出《戰國策·魏策一》。
且:一作“尚。
薄:刻薄。
麑:幼鹿。
孤獸:指小鹿。
猶:一作“且。
況:一作“矧。
奉:侍奉。
市人:集市的商販。
矜:自負。
傾奪:傾軋爭奪。
侈:奢侈。
曷:何。
玄真子:泛指得到仙人。這裏指壺公。
窅(yǎo)然:深遠難測。
冥密:陰暗壅塞。
象識:指表面的認識。象,一作“蒙。
沈冥:指仙道深奧莫測。沈,同“沉,一作“淪。
青陽:春天的別稱。
鶗鴃(tí jué):即杜鵑鳥。
巢居子:即傳說中堯時隱士巢父。
崑崙:通“渾淪,指天地混沌的時代。
緣業:佛家語,指人的行動、語言、意識等造成的因緣。
定:一作“亦。
詼譎(huī jué):戲謔,欺詐。詼,一作“談。
子年:東晉王嘉,字子年,能言未來之事。
元化:一作“羣動。
便便:形容善於辭令。
夸毗(pí):大言以誇,諂言以附。
久:一作“亂。
可:一作“之。
罹罟(lí gǔ):落網。
媒和:通過媒介而結合。
幽蠹(dù):指藏在樹身裏面的蛀蟲。
科:空,此指樹身被蛀空。
枯:一作“孤。
櫱:一作“樹。
無生:道家認爲萬物都產生於混沌元氣,有生於無,本來就沒有生命。這裏是指萬物起源。
徂(cú)落:死亡,凋零。
玉馬:祥瑞之物,古時認爲清明聖世,玉馬出現,賢者來朝。
古丘:舊墟。古,一作“故。
明月珠:即夜明珠,比喻封官賜爵。
鴟鴞:一種惡鳥,一說即貓頭鷹。
謾:欺騙。
迭:交互。一作“遞。幹:犯。
魯連:魯仲連,戰國時齊人,喜爲人排難解紛。魯,一作“仲。
周赧(nǎn):東周最後一個君主。
赤精:指漢高祖劉邦。
伯陽:老子,字伯陽。
遁:逃隱。
西溟:西海,泛指西方。
骨鯁(gěng):比喻正直。
斯:助詞,無義。
於陵:古地名,在今山東鄒平縣境。
雲構:形容屋宇高大壯麗,這裏指廟宇。
誇愚:誇耀於愚民。
嗤嗤:通“蚩蚩,亂哄哄。
塵:世塵,喻世風污濁。
止:一作“去。
布衣:平民百姓。丞:一作“卿。
金天:即秋天。
蕩潏(yù):搖動湧起的樣子。
珠:形容樹林美好。
炎州:泛指南海之地。
葳蕤(wēi ruí):鮮麗的樣子。
爛:形容華美鮮明。
姣服:華服。姣,一作“妖。
負公鼎:比喻擔任宰相,負責治國。
玄:淺黑色。
號:啼叫。
白露:白露時節,秋天來臨。
虞:戒備。
雲羅:形容羅網如雲。
穆天子:即周穆王。他曾經西征犬戎,後人遂演繹成周穆王乘八駿西行見西王母的故事。
羅帷:絲織的帳幕,指宮闈。
宜都:縣名,今屬湖北。
渚:水邊。
落:一作“淚。
兕(sì):獸名,似犀,也有人說即雌犀。
雲夢林:即雲夢澤。
朅(qiè)來:來的意思。朅,發語詞。
高唐觀:古楚國臺觀,故址在今湖北荊州。
贏:擔負。
匝:環繞。
邛(qióng):指邛崍山,在四川滎經縣西。
泄雲:泄出的雲,流雲。泄,一作“油。
昏曀(yì):形容天色陰沉多風。曀,一作“黷。
崩危:山石崩塌。
走:一作“遠。
九冥:九泉之下。
籍籍:雜亂擁擠。一作“寂寂。
可憐:可愛。憐,一作“惜。
墀(chí):殿前空地或殿階。
雲淵:指鳥可高飛入雲,魚可潛藏入淵。
爲:一作“與。
洗心:指盪滌心中雜念。
猶:一作“獨。
夢:一作“昔。
感顏色:是說容顏變老。
馬上:一作“世中。
驕豪子:傲慢強橫的人。
神:一作“還。
幽:一作“非。
痗(mèi):一作“悔。
侵淄:侵蝕污染。淄,通“緇,黑色。
海:此指渤海。
亭:亭堠,崗樓哨所。
白刃:鋒利的刀。刃,一作“日。
蒿萊:野草叢。
亡:通“忘。
漣洏(ér):流淚的樣子。
螭(chī):傳說中一種無角之龍。
婉孌(luán):形容感情纏綿深摯,一說形容龍飛的樣子。
胡秦:這裏指突厥和中國。
密邇(ěr):貼近。
塞垣:指邊塞。無:一作“興。
遞:一作“迭。
分劘(mó):折磨。劘,通“磨。
賞析
傳統說法認爲這組詩是陳子昂年輕時期的作品,而近現代學者多認爲它們不是一時一地之作,整個作品貫穿於詩人的一生,而作於後期的較多。各篇所詠之事各異,創作時間各不相同,應當是詩人在不斷探索中有所體會遂加以紀錄,積累而成的系列作品。其中其三、其三十五作於垂拱二年(686),其二十九作於垂拱三年(687)。
《感遇詩三十八首》是陳子昂基於生平經歷有感而作,內容涵蓋極爲廣泛,大多緊密結合時政,具有強烈的針對性與現實意義。該組詩繼承了阮籍《詠懷詩》的傳統,處處抒發鍼砭君王、關懷百姓、憂慮禍亂的思想情感,既反映出作者的政治理想與對自然社會規律的認知,也抨擊了武周王朝的腐朽統治,同情勞動人民的苦難,同時抒發了自身身處亂世、憂懼讒言的不安,以及壯志難酬、理想破滅的悲憤。
這組詩均爲古體,主題與哲理並非完全一致,儒家與道家的思想相互交織,人生感慨與政治批判是其兩大核心內容。從思想層面看,三十八首《感遇詩》大致可分爲兩類:一類抨擊時政、揭露社會現實;一類嚮往歸隱、探討玄理。兩類主題都寄託着陳子昂對現實問題的深刻思考,流露出他內心的孤憤與苦悶。詩中詩人思緒縱橫天地,時而 “登山望宇宙” 見 “白日已西暝”(其二十二),由此聯想到時局動盪、自身獨木難支;時而 “閒臥觀物化,悠悠念無生”(其十三),思索人事社會的變遷;時而以政治家的熱忱 “幽居觀大運,悠悠念羣生”(其十七),執着關注現實與民生;時而又以哲學家的冷峻感慨 “大運自盈縮,春秋遞來過”(其三十八),認爲 “太極生天地,三元更廢興”(其一),“終古代興沒,豪聖莫能爭”(其十七);時而以仙人的超脫讚歎 “古之得仙道,信與元化並”(其六),甚至嚮往釋家極樂世界,欲 “探元觀羣化,遺世從雲螭”(其三十六)。詩人以雄視百代的姿態、探索宇宙人生至道的深邃眼光,如屈原般 “上下求索”,追尋一種 “先天地生” 的 “道”。這種 “道” 是 “天下莫能與之爭美” 的根本,是 “玄感非象識”(其六)的抽象存在,也是 “舒可彌宇宙,卷之不盈分”(其十)的無窮變化。相較於哲學價值,美學上更重要的是詩人 “考察天人、旁羅變動,討論儒墨,探覽真玄” 的主體精神(見《夏日暉上人房別李參軍崇嗣》序),以及以 “道” 反襯現實黑暗的批判意識。當他發現 “道” 與現實的矛盾時,便產生了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登幽州臺歌》)的曠世孤獨感,與 “盲飆忽號怒,萬物相紛劘”(其三十八)的時不我待之憂患,進而噴發憤怒,感慨 “聖人過已久,公道緬良難”(其十六),並決心如巢居子般赴崑崙山 “採英”(其六),或似范蠡 “扁舟去五湖”(其十五),直言 “去去行採芝,勿爲塵所欺”(其二十)。這種對現實的詛咒、歷史的反思、人生的探索與時空的憂懼,恰似浮士德對 “無限” 的追尋,既含儒家 “兼濟天下” 的進取精神,又有道家 “有無相生” 的玄理,“宇宙意識” 承自正始,“社會意識” 源於建安,幾者融合塑造了陳子昂的獨立人格與審美情趣。
在藝術上,該組詩未形成整體統一的風格。第一首似爲序詩,組詩中可見相互關聯的篇章,但整體結構並不統一。其中譏刺時弊、同情民生的作品,語言簡練而意味深遠,批判鋒芒顯露無遺。如 “但見沙場死,誰憐塞上孤”(其三);“肉食謀何失,藜藿緬縱橫”(其二十九);“塞垣無名將,亭堠空崔嵬。咄嗟吾何嘆,邊人塗草萊”(其三十七)等,批判矛頭直指統治者,並將其失策與百姓苦難相聯繫,深沉的哀感與沉鬱雄渾的風格,可與曹操《薤露行》《蒿里行》媲美。作者繼承並發展了歷史上追求風神氣韻的審美傳統,不拘泥於生活瑣事的描摹,而是着力表現人生、國家乃至宇宙觸發的主觀意涵,力求超越表象揭示事物本質。
作爲陳子昂的代表作,《感遇詩三十八首》以批評政治、抒發懷才不遇爲主,內容充實、形式質樸,是其作爲唐詩革新先驅,自覺摒棄華麗辭藻、實踐現實主義革新主張的成功範例。但由於他過分強調 “風雅” 與 “漢魏風骨”,作品在創新上有所欠缺。正如葉燮在《原詩》卷一《內篇》上所言:“子昂古詩,尚蹈襲漢魏蹊徑,竟有全似阮籍《詠懷》之作者,失自家體段。” 這一評價指出了其藝術形式上的不足。
這三十八首詩作藉助詠歎事物、敘述事件來抒發作者的各類感慨,既體現了作者的政治抱負與對自然社會法則的認知,也抨擊了武周王朝的腐朽統治,對民衆的苦難報以同情,同時抒發了自己身處亂世時擔憂讒言、畏懼譏諷的惶恐不安,以及壯志未酬、理想破滅的憤懣憂傷,還有嚮往歸隱、遠離災禍以保全自身的心願。諸多詩篇緊密結合時政,具有極強的針對性與現實意義。組詩內容詳實,形式樸實,在藝術上承襲了《詩經》與屈賦的比興表現手法,徹底革除了六朝時期的浮豔詩風,是作者主動捨棄華麗辭藻、踐行詩歌革新理念的成功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