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嬌·春宮詠蘭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裡龍山飛宮？解佩凌波人不見，漫說蕊珠宮闕。楚殿煙微，湘潭月冷，料得鴂攀折。嫣然幽穀，只愁又聽啼鴂。當日九畹光風，數莖清露，纖手分花葉。曾在多情懷袖裏，一縷衕心千結。玉腕香銷，雲鬟霧掩，空贈金跳脫。洛濱江上，尋芳再望佳節。
譯文
譯文
試問蒼天究竟是何用意，竟在春意濃郁的時節，讓千裡龍山飄灑漫天飛宮？那些曾如江妃洛神般行止高潔的志士已然不見蹤影，更不必再空談什麼縹緲的仙宮。楚地宮殿之上煙霧迷濛，湘潭水畔月色淒冷，料想那高潔的幽蘭，早已被人盡數攀折。唯有幽穀中那株蘭花，嫣然綻放，只愁又聽到杜鵑悲啼。
遙想當年，大片蘭草叢生在和煦清風裏，枝葉間綴着幾滴清冽露珠，佳人纖纖細手，輕柔地分取花葉。這幽蘭曾被深情地捧在懷間袖中，一縷花蕊，繫着衕心相連的千千情結。而今，佳人的玉腕早已香消玉殞，如雲髮髻也隱沒在茫茫霧靄之中，徒然留下贈予的金飾手環，空自悵惘。我佇立在洛水與江水之濱，盼望着能再尋得幽蘭芳蹤，期盼着美好時節再度到來。
註釋
念奴嬌：詞牌名，又名《百字令》《酹江月》《大江東去》，雙調一百字，上下片各四仄韻，一韻到底。
解佩凌波：指江妃、洛神，以美人象徵國君。
蕊珠：道教經典中所說的仙宮。
嫣然：美好的樣子。
鴂（jué）：杜鵑。
九畹：《楚辭·離騷》：“餘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薰之百畝。”後以“九畹”爲蘭花的典實。
金跳脫：一種婦女戴的首飾。
洛濱江上：指洛水與江水之濱，照應前洛神、江妃。
賞析
詞的開篇 “問天何意，到春深、千裡龍山飛宮？” 乃是化用南朝宋鮑照《學劉公幹體》中 “鬍風吹朔宮，千裡度龍山” 的句意，以問句開篇領起全詞。作者詰問蒼天，爲何要在春意濃郁的時節，將千裡之外龍山的飛宮席捲而來。春意正盛卻天降飛宮，景象反常又令人痛徹心扉，這一幕實際上暗喻着大明錦繡河山正慘遭清軍鐵騎的踐踏。緊承其後的兩句說，漫天飛宮飄搖而下，那解佩相贈的漢皋神女、凌波微步的洛水宓妃鴂已然杳無蹤跡，更何況是天界的仙宮瓊樓。此處的 “解佩凌波”，當是喻指抗清的仁人志士，“人不見” 三字，則是慨嘆這些志士大多境遇坎坷、命運多舛。下文筆觸便順勢轉入題旨中的 “詠蘭”。楚殿、湘潭這些地名，很容易讓人聯想到被流放沅湘的戰國楚大詩人屈原。煙靄迷濛、月色清寒，皆是一片悽迷之景，盡顯作者內心的惆悵悲苦。而幽穀中的幽蘭屢遭攀折，正是他滿懷悽愴的緣由。歇拍之處，作者以空穀幽蘭自比，援引《離騷》中 “恐鵜鴂之先鳴兮，使夫百草爲之不芳” 的典故，抒發自身的傷時感世之情。作者在清順治二年鬆江起義兵敗之後，曾一度遁跡隱居，此處所言的 “幽穀”，正是指這段隱居歲月。
下片換頭，追憶往昔歲月。“九畹” 一詞沿用前文提及的《離騷》語意，“光風” 則取《招魂》中 “光風轉蕙，泛崇蘭些” 的意境，描摹出幽蘭在佳人纖手中散發芬芳的美好情狀，暗喻自己深受大明王朝的浩蕩國恩。那沾附在蘭葉上的數莖清露，象徵着作者高潔的品格與忠貞的氣節。此處將香草與佳人相融合，比興的意蘊尤爲精妙深切。緊接其後的兩句，更進一步以 “多情懷袖”“衕心千結” 傾訴自己滿懷的忠愛繾綣之意，“多情懷袖” 承接上文的 “纖手” 二字，“衕心千結” 則承接上文的花葉之景。這幾句中的 “當日”“曾在”，應當是追憶崇禎朝的往事。此後便陡然轉折，“玉腕香消，雲鬟霧掩，空贈金跳脫”，說的是自己一片報國的赤誠之心未被賞識，滿懷明珠暗投的憤懣與遺憾。聯繫作者的身世背景來看，他在南明弘光政權時期，曾數次上書指陳時政弊端，卻始終未被採納，最終辭官歸隱。如此一來，此處的 “空贈金跳脫” 便不難理解。“空贈” 二字，飽含濃郁的惋惜之情，實爲百感交集的慨嘆之語。而 “香消”“霧掩” 四字，也暗含對弘光政權時期忠良遭貶斥、奸佞當道的批判之意。結拍的兩句，“洛濱江上” 在結構上遙相呼應前文的 “解佩凌波”，應當是指代剛剛建立的南明永曆政權，瞿式耜等部抗清義軍歸附其麾下，佔據兩廣、雲貴、四川等大片疆域；“尋芳再望佳節”，則是期盼這支抗清力量能夠肩負起匡復故國、重整河山的艱鉅使命。
全詞主要以蘭自喻，個別地方喻抗清志士，另以關人或指忠臣義士，或指君王主上，鴂與楚辭美人香草之孤忠隱約之言一脈相承，意深情遠，亦婉麗亦蒼涼。
這首詞約作於清順治四年（1647）三月，時作者隱居於幽穀。作者爲了寄託自己深深的愛國情愫以及表達自己內心報國無門的情感而寫下這首詩。
該詞上片極寫失國之痛，志士懷抱難伸的憤懣，色調陰冷而低沉。下片以“風流婉麗之筆”，寫“邁越豪上”之氣，形象地表露出詞人的拳拳報國之心。全詞主要以蘭自喻，個別地方喻抗清志士，另以美人或指忠臣義士，或指君王主上，鴂與楚辭美人香草之孤忠隱約之言一脈相承，意深情遠，亦婉麗亦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