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天·化度寺作
池上紅衣伴倚闌,棲鴉常帶夕涼還。殷雲度雨疏桐落,明月生涼寶扇閒。鄉夢窄,水天寬。小窗愁黛淡秋山。吳鴻好爲傳歸信,楊柳閶門屋數間。
譯文
譯文
朵朵紅蓮浮在池面,伴着我獨自倚欄。近處棲息的烏鴉,馱着夕涼紛紛歸巢。方纔一陣陰雲夾着急雨掠過,蕭疏的梧桐又飄下幾片枯葉。明月透着秋日的清寒,解暑的寶扇早已閒置一旁。
歸鄉的夢曏來短暫得令人悵然,眼前的碧水藍天卻遼闊無邊。我倚着小窗極目遠望,那一抹勻淨的淡色秋山,竟也像美人蹙着眉黛,藏着幾分幽怨。飛往吳地的大雁呀,煩請爲我捎去歸鄉的心願。閶門外楊柳蔭下的那幾間小屋,總讓我夢魂牽繞,日夜都在惦念。
註釋
鷓鴣天:詞牌名。據唐人詩句“春遊雞鹿塞,家在鷓鴣天”而取名。又名《思佳客》、《思越人》,賀鑄詞因有“梧桐半死清霜後”句,稱《半死桐》。平韻,五十五字。上片七言四句,相當於一首七絕。下片換頭兩個三字句,如改爲七言仄腳句,也是一首七絕。可見此調由一首七律演變而成。上片兩個七字句,和換頭兩個三字句,前人用對偶的較多。
化度寺:化度寺在杭州西部江漲橋附近。《杭州府志》:“化度寺在仁和縣北江漲橋,原名水雲,宋治平二年改。”
紅衣:蓮花。
倚闌:憑靠在欄桿上。
殷雲:濃雲。
閒:閒置。
鄉夢窄:思鄉的夢太短。
愁黛:愁眉。
吳鴻:指蘇州一帶飛來的大雁。
閶(chāng)門:蘇州西門。這裏指作者姬妾所居之處。
賞析
詞人寓居杭州西部江漲橋附近的化度寺時,見秋景變化而心生感觸,思念遠在蘇州的家人,因此寫下這一首詞,抒發了悵惘之情,被思念之人當爲他的蘇州姬妾。
這首詞是吳文英抒寫思念之情的經典之作,通篇以景襯情,將懷人愁緒藏於六幅清雅景緻中,既見秋意之幽,更顯思情之深。詞作以化度寺爲立足點,兼顧蘇州景物,時間橫跨晨昏晝夜,季節定格初秋,以疏淡筆觸勾勒出景與情的交融之境,餘味悠長。
上片聚焦化度寺的晨昏之景,從午後到夜晚層層鋪展。詞人獨倚池邊欄桿,唯有池面朵朵紅蓮相伴;憑欄久坐至黃昏,所見唯有馱着夕涼餘暉的歸鴉陸續歸巢。這兩句勾勒出兩幅清雅圖景,紅蓮的豔與歸鴉的寂相映,直白傳遞出獨處的孤寂。緊接着,畫面轉入雨夜與月明之時:濃雲掠過,秋雨淅瀝,蕭疏的梧桐葉隨風飄落,透着幾分清寂;雨後天朗,明月升空,涼意悄然瀰漫,夏日用來解暑的寶扇自此閒置。“度”字精準描摹出陰雲過境的動態,“疏”字點出梧桐葉零落之態,“生”字則將涼意與月色相連,讓清寒更添幾分雅緻。前兩句以散筆寫景,後兩句用工整對偶,筆調皆疏淡幽雅,既繪出秋景的清美,又暗蘊離別的愁緒。
化度寺依水而建,彼時從杭州前往蘇州多取水路,這一地理背景恰好爲上下片的銜接埋下巧妙伏筆。下片順勢轉入懷人主旨,分爲兩層落筆:先寫鄉夢難尋的悵惘,再抒託雁傳書的期盼。“鄉夢窄,水天寬”一句堪稱妙筆,“窄”字極寫夢境的短促,與“水天寬”的遼闊形成鮮明對照,既凸顯出天長水遠的阻隔,更道盡夢短情長的無奈,詞人的惆悵之情全在這一“寬”一“窄”的對比中自然流露。“小窗愁黛淡秋山”承接“水天寬”的遠景,轉而寫倚窗所見的近山景緻。秋山黛色淺淡,在滿懷愁緒的詞人眼中,竟宛如美人蹙起的眉峯,自帶幽怨之態——這正是“以我觀物,物皆着我之色彩”的寫照。句中暗用卓文君“眉際若望遠山”的典故,順勢從寫景過渡到懷人,將對思念之人的牽掛藏於山景之中。
隨後,詞人將情思寄託於鴻雁:“吳鴻好爲傳歸訊”,眼見天上鴻雁飛過,便盼它是從自己久居、早已視作故鄉的吳地而來,盼它能代爲傳遞歸鄉的訊息。這看似直白的呼告,實則只是詞人心中的殷切期盼。而這“歸訊”的目的地,正是“楊柳閶門屋數間”——蘇州城西閶門外,那幾間掩映在蕭疏秋柳下的平凡小屋。此處景緻雖樸素無華,卻飽含高雅畫意,既是詞人情感的眷戀之所,更像一幅淡墨山水畫,寥寥數筆便將思念之情推曏深處。若以司空圖《詩品》形容,這份意境近於“神出古異,淡不可收”,淡筆傳神,韻味悠長。
整首詞以寫景爲主,卻將時事人情盡數融入六幅秀淡雅緻的圖景中。時間上不限一日,空間上橫跨兩地,畫面由濃轉淡,情感卻由淺入深。最後一幅“楊柳閶門”圖筆調最淡,卻最能觸動人心,讓這份思念之情更顯深遠綿長,盡顯吳文英以景寓情、含蓄蘊藉的詞風特色。
《鷓鴣天·化度寺作》是一首思鄉悲秋感懷之詞,這首詞由六幅素雅的圖畫構成,時間不限於一日,畫面分屬兩地,秀麗深曲。詞的上片寫景,描繪了夏秋之際化度寺的景色變化,暗寓寂寞思歸之情;下片寫景抒情,情景交融。全詞意境清雋綿邈,用筆疏淡有致,包含了深遠的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