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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黃溪聞猿

柳宗元頭像 柳宗元 唐代

溪路千裡曲,哀猿何處鳴。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

寫景 抒情 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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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黃溪小徑蜿蜒曲折,綿延千裡,猿猴的哀鳴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孤苦無依的臣子,淚水早已流乾,衣衫浸透,只能徒然發出悽哀斷腸的悲嘆。

註釋

黃溪:在今永州境內,水出雙牌縣陽明山後龍洞,流經芝山區,入祁陽縣,至白水入湘江。
孤臣:孤立無援、憂心國事的臣下。
虛作:空作,徒作。
斷腸聲:指哀猿悲鳴。

賞析

作爲柳宗元貶居永州期間的抒懷佳作,《入黃溪聞猿》以二十字的凝練篇幅,將貶謫之苦與孤臣之悲藏於山水意象之中。全詩不直言愁緒,卻以情景交融的筆法、反常合道的構思,把“哀莫大於心死”的極致痛苦表現得淋漓盡致,盡顯古典詩歌“以少勝多”的藝術魅力。

  詩歌開篇便開門見山,緊扣“入黃溪”題意,以視覺與聽覺的交織勾勒出蒼涼圖景。首句“溪路千裡曲”直接鋪展畫面,“千裡”極言路徑綿延之遠,“曲”字則活繪出山路依山繞水的蜿蜒之態,既寫實再現了黃溪山徑的地理特徵,又暗喻詩人人生境遇的坎坷曲折。寥寥五字省去冗餘鋪墊,讓讀者瞬間沉浸於荒僻偏遠的山間情境。

  次句“哀猿何處鳴”轉而聚焦聽覺,以設問點出“聞猿”核心。山徑蜿蜒、林莽蒼蒼,猿聲時斷時續、此起彼伏,只聞其聲不見其形,既烘托出山穀的幽深寂靜,又以“哀”字註入強烈情感色彩。這聲猿鳴並非單純的自然聲響,而是詩人心境的投射——貶謫後的孤寂悽愴,讓他眼中的景物皆染悲慼,正如《水經註》所寫“高猿長嘯,屬引悽異,空穀傳響,哀轉久絕”,景與情在此刻完全交融。

  “溪路千裡曲”與“哀猿何處鳴”前後呼應,視覺上的曲折路徑與聽覺上的縹緲猿鳴相互映襯,既交代了“不知猿鳴何處”的緣由,更渲染出一種茫然無依的氛圍,爲後文的情感爆發埋下伏筆。

  若說前兩句是爲情感鋪墊的景語,後兩句則是直抒胸臆的情語,景爲情設,情由景生,達成了情景交融的至高境界。而全詩最具“奇趣”之處,正在於抒情時跳出俗套,以“反常合道”的寫法深化悲愁。

  歷來寫猿鳴之悲,多循“猿鳴三聲淚沾裳”的常例,着力描摹聞聲落淚的場景。但柳宗元卻反其道而行之,以“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破題。此時他已被貶永州七年,申訴無門、前途渺茫,心中的悲憤早已耗盡淚水,所謂“斷腸”也早已是既定的事實。猿聲再哀,也無法讓他流出半滴眼淚,只能徒增空寂之感。

  這種看似違背常理的表述,恰恰是“合道”的體現。蘇東坡曾言“詩以奇趣爲宗,反常合道爲趣”,“淚已盡”比“淚沾裳”更顯悲苦,“虛作”二字更是力透紙背——猿聲本應引人斷腸,卻因詩人早已肝腸寸斷而淪爲“虛響”,這份“哀莫大於心死”的絕望,比直白的悲嘆更具穿透力。

  全詩的藝術魅力,還凝聚在煉字的精妙之中。“虛”字作爲詩眼,既點出猿聲對詩人而言已是無用的“空響”,又暗喻自己的忠情與抱負皆成“虛設”,道盡理想破滅後的無力與憤懣。而“盡”字則將悲傷推曏極致,淚已流乾、希望耗盡,寥寥一字便勾勒出孤臣走投無路的絕境。

  詩人本想“自放山澤間”,借山水遣散貶謫之悲,卻不料眼前的溪路、猿鳴皆成愁緒的催化劑,正如李白“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銷愁愁更愁”的境遇,越是試圖排解,悲苦越是濃烈。這種“以樂景(或中性之景)寫哀”的反襯手法,讓情感表達更顯含蓄深沉。

  整首詩以極簡的筆墨承載極深的情感,不鋪陳貶謫遭遇,不直言內心悲憤,卻通過溪路、猿鳴等尋常意象,將身世之感與家國之思藏於字裏行間。二十字中,既有視聽交織的意境營造,又有反常合道的抒情巧思,更有一字千金的煉字功夫,難怪能成爲柳宗元貶謫詩作中的經典之作,千百年來仍能讓讀者感受到那份穿透紙頁的孤苦與悲涼。

這首詩作於唐憲宗元和七年(812年)。唐順宗永貞元年(805年),柳宗元參加王叔文新政改革。憲宗即位(806年),參與永貞革新者均遭貶黜。柳宗元被貶爲永州司馬,寫作此詩時,在永州貶所已七年之久。詩人隨永州刺史赴黃溪黃龍祠祈雨,中途聽到猿猴哀鳴,遂有感而作。

《入黃溪聞猿》是一首五言絕句。這首詩前兩句寫景,一從視覺上寫“溪路”,一從聽覺上寫“猿鳴”;後兩句抒情,深沉地道出詩人難以言狀的身世之感和“哀莫大於心死”的極度惆悵和痛苦。全詩溶情於景,情景交融,抒情不落俗套,詩人遭遇之不幸、生活之痛苦、情思之含蓄、寄慨之深遠,都包孕在其中。

作者簡介

柳宗元(773年~819年11月28日),字子厚,漢族,河東郡(今山西省運城市永濟、芮城一帶)人,出身河東柳氏,世稱柳河東、河東先生。被貶永州期間,居所附近有愚溪,人稱“柳愚溪”。後官終柳州刺史,世人稱“柳柳州”。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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