擬行路難十八首
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雕琴。七彩芙蓉之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紅顏零落歲將暮,寒光宛轉時欲沉。願君裁悲且減思,聽我抵節行路吟。不見柏梁、銅雀上,寧聞古時清吹音。洛陽名工鑄爲金博山,千斵復萬鏤,上刻秦女攜手仙。承君清夜之歡娛,列置帳裏明燭前。外發龍鱗之丹彩,內含麝芬之紫煙。如今君心一朝異,對此長嘆終百年。璇閨玉墀上椒閣,文窗繡戶垂羅幕。中有一人字金蘭,被服纖羅蘊芳藿。春燕差池風散梅,開幃對景弄禽爵。含歌攬涕恆抱愁,人生幾時得爲樂。寧作野中之雙鳧,不願雲間之別鶴。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君不見河邊草,鼕時枯死春滿道。君不見城上日,今暝沒盡去,明朝復更出。今我何時當得然,一去永滅入黃泉。人生苦多歡樂少,意氣敷腴在盛年。且願得志數相就,牀頭恆有沽酒錢。功名竹帛非我事,存亡貴賤付皇天。對案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丈夫生世會幾時,安能蹀躞垂羽翼?棄置罷官去,還家自休息。朝出與親辭,暮還在親側。弄兒牀前戲,看婦機中織。自古聖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愁思忽而至,跨馬出北門。舉頭四顧望,但見鬆柏荊棘鬱樽樽。中有一鳥名杜鵑,言是古時蜀帝魂。聲音哀苦鳴不息,羽毛憔悴似人髠。飛走樹間啄蟲蟻,豈憶往日天子尊。念此死生變化非常理,中心惻愴不能言。中庭五株桃,一株先作花。陽春妖冶二三月,從風簸盪落西家。西家思婦見悲惋,零淚沾衣撫心嘆。初送我君出戶時,何言淹留節回換。牀蓆生塵明鏡垢,纖腰瘦削髮蓬亂。人生不得恆稱悲,惆悵徙倚至夜半。銼櫱染黃絲,黃絲歷亂不可治。昔我與君始相值,爾時自謂可君意。結帶與我言,死生好惡不相置。今日見我顏色衰,意中索寞與先異。還君金釵瑇瑁簪,不忍見之益愁思。君不見蕣華不終朝,須臾淹冉零落銷。盛年妖豔浮華輩,不久亦當詣冢頭。一去無還期,千秋萬歲無音詞。孤魂煢煢空隴間,獨魄徘徊遶墳基。但聞風聲野鳥吟,憶平生盛年時。爲此令人多悲悒,君當縱意自熙怡。君不見枯籜走階庭,何時復青著故莖。君不見亡靈蒙享祀,何時傾杯竭壺罌。君當見此起憂思,寧及得與時人爭。人生倐忽如絕電,華年盛德幾時見。但令縱意存高尚,旨酒嘉餚相胥讌。持此從朝竟夕暮,差得亡憂消愁怖。鬍爲惆悵不得已,難盡此曲令君忤。今年陽初花滿林,明年鼕末雪盈岑。推移代謝紛交轉,我君邊戍獨稽沉。執袂分別已三載,邇來寂淹無分音。朝悲慘慘遂成滴,暮思遶遶最傷心。膏沐芳餘久不御,蓬首亂鬢不設簪。徒飛輕埃舞空帷,粉筐黛器靡復遺。自生留世苦不幸,心中惕惕恆懷悲。春禽喈喈旦暮鳴,最傷君子憂思情。我初辭家從軍僑,榮志溢氣幹雲霄。流浪漸冉經三齡,忽有白髮素髭生。今暮臨水拔已盡,明日對鏡復已盈。但恐羈死爲鬼客,客思寄滅生空精。每懷舊鄉野,念我舊人多悲聲。忽見過客問何我,寧知我家在南城。答雲我曾居君鄉,知君遊宦在此城。我行離邑已萬裡,今方羈役去遠徵。來時聞君婦,閨中孀居獨宿有貞名。亦雲悲朝泣閒房,又聞暮思淚沾裳。形容憔悴非昔悅,蓬鬢衰顏不復妝。見此令人有餘悲,當願君懷不暫忘。君不見少壯從軍去,白首流離不得還。故鄉窅窅日夜隔,音塵斷絕阻河關。朔風蕭條白雲飛,鬍笳哀急邊氣寒。聽此愁人兮奈何,登山遠望得留顏。將死鬍馬跡,寧見妻子難。男兒生世轗軻欲何道,綿憂摧抑起長嘆。君不見柏梁臺,今日丘墟生草萊。君不見阿房宮,寒雲澤雉棲其中。歌妓舞女今誰在,高墳壘壘滿山隅。長袖紛紛徒競世,非我昔時千金軀。隨酒逐樂任意去,莫令含嘆下黃壚。君不見冰上霜,表裏陰且寒。雖蒙朝日照,信得幾時安。民生故如此,誰令摧折強相看。年去年來自如削,白髮零落不勝冠。君不見春鳥初至時,百草含青俱作花。寒風蕭索一旦至,竟得幾時保光華。日月流邁不相饒,令我愁思怨恨多。諸君莫嘆貧,富貴不由人。丈夫四十強而仕,餘當二十弱冠辰。莫言草木委鼕雪,會應蘇息遇陽春。對酒敘長篇,窮途運命委皇天。但願樽中酒醞滿,莫惜牀頭百個錢。直得優遊卒一歲,何勞辛苦事百年。
譯文
譯文
獻給您金盃盛着的美酒,獻上玳瑁飾、玉匣裝的精雕琴。
飾有七彩芙蓉紋樣的翠羽帷帳,繡着繁複葡萄花紋的錦緞棉被。
青春容顏衰老,年歲將入晚景;寒冷的氣候預示一年的時光將盡。
希望你止住悲傷、減少愁緒,聽我打着節拍吟唱《行路難》。
你沒看見柏梁臺、銅雀臺上,哪裏還能聽到古時悠揚的管樂之聲。
洛陽的能工巧匠鑄造出錯金博山爐,千次砍削、萬遍鏤空,爐上刻着秦弄玉與仙人攜手的圖案。
承蒙你在清寂夜晚共享歡娛,把它擺放在帷帳之中、明亮的燭火前。
爐外閃爍着龍鱗般的美麗光彩,裏面散發出麝香那樣芬芳的紫煙。
如今你的心意一旦改變,對着這香爐長嘆不止,直到終老。
美玉砌成的閨房臺階之上,是椒泥塗壁的華貴樓閣,雕花的門窗垂下綺羅帷帳。
帳中有一位名叫金蘭的女子,身着細羅衣衫充滿着藿香的芬芳。
春燕紛飛、春風吹散梅花,她掀開帷帳,對着日光玩弄禽鳥酒器。
歌聲含咽、收住淚水,終日滿懷憂愁,人生什麼時候纔能得到快樂。
寧願做荒野中成雙的野鴨,也不願做雲間失偶的孤鶴。
把水倒在平地上,水各自曏東西南北四方流去。
人生也有既定的命運,怎能行走嘆息、坐着也憂愁?
倒酒來寬慰自己,舉起酒杯,停下歌唱《行路難》。
人心不是木頭石頭,怎能沒有感觸?卻只能忍住哭聲、徘徊不敢言語。
你看不見河邊的青草,鼕天枯死,春天又長滿道路。
你看不見城牆上的太陽,今晚隱沒下山,明朝又重新升起。
如今我什麼時候纔能這樣,一旦離去就永遠消失進入黃泉。
人生愁苦多、歡樂少,壯年時纔意氣風發、得意暢快。
只希望得志時能常與親友相伴,牀頭常常有買酒的錢財。
功名利祿、青史留名不是我在意的事,生死貴賤都交給上天。
對着食案無法進食,拔出寶劍砍擊柱子,長長嘆息。
大丈夫活在世上能有多少時日,怎能小步徘徊、垂翅失意?
拋開官職離去,回家自行休息。
早晨出門與親人辭別,傍晚回到親人身邊。
在牀前逗孩子玩耍,看妻子在織佈機上織佈。
自古聖賢全都貧賤,何況我們這些孤高又耿直的人。
愁思忽然湧上心頭,跨馬走出北門。
抬頭四面張望,只見鬆柏與荊棘長得茂密叢生。
林中有一種鳥名叫杜鵑,說是古時蜀帝的魂魄所化。
聲音哀苦啼鳴不止,羽毛憔悴,像人被剃去頭髮一般。
在樹間飛動啄食蟲蟻,哪裏還會想起往日天子的尊貴。
想到這死生變化不合常理,心中哀傷無法言說。
庭院中有五棵桃樹,有一棵先開了花。
陽春二三月花開豔麗,隨風飄蕩,飄落到西邊人家。
西邊的思婦見了悲傷惋惜,淚水沾溼衣裳,撫胸長嘆。
當初送你出門時,何曾說過會久留、時節都已變換。
牀蓆落滿灰塵、明鏡沾滿污垢,纖細的腰肢消瘦、頭髮蓬亂。
人生不能長久稱心如意,惆悵徘徊,直到夜半。
砍伐幼枝染成黃色蠶絲,黃絲雜亂無法整理。
從前我與你剛相遇,那時自認爲能合你的心意。
你係結衣帶對我說,無論生死好惡,都不會拋棄我。
如今見我容顏衰老,你心中冷漠,和從前完全不衕。
歸還你送的金釵、玳瑁髮簪,不忍心看見它們,增添更多愁思。
你看不見木槿花開不到一早上,片刻就漸漸凋零消散。
壯年時豔麗浮華的人們,不久也該走曏墳頭。
一去就沒有歸來的日期,千秋萬代沒有音訊。
孤獨的魂魄在空曠的山岡間,獨自徘徊繞着墳墓根基。
只聽見風聲、野鳥啼鳴,怎能回憶起平生壯年的時光。
爲此讓人多有悲傷憂鬱,你應當放縱心意,自行和樂愉悅。
你看不見枯筍殼在庭院飄動,什麼時候能再附着舊莖返青。
你看不見死者蒙受祭祀,什麼時候能再舉杯飲盡壺中酒。
你應當見此心生憂思,哪能趕得上與世人爭名逐利。
人生短暫如閃電,青春盛德什麼時候能再顯現。
只要放縱心意保持高潔節操,美酒佳餚共衕宴飲。
就這樣從早到晚,暫且能忘卻憂愁、消除悲恐。
爲什麼要惆悵無法釋懷,難以唱完這支曲子,讓你心生不快。
今年初春花開滿山林,明年鼕末大雪佈滿山岡。
時光推移、時節交替紛紛流轉,你獨自戍守邊疆、滯留無消息。
拉着衣袖分別已經三年,從此沉寂沒有絲毫音訊。
早晨悲傷悽慘,淚水成滴;夜晚思念縈繞,最是傷心。
潤髮的香膏長久不用,頭髮蓬亂,也不插髮簪。
只有輕塵在空帷中飛舞,粉筐眉器廢棄不再使用。
生在世上苦於不幸,心中驚懼,常常滿懷悲傷。
春鳥早晚聲聲啼鳴,最能觸動遊子的憂思之情。
我當初離家從軍客居,壯志豪氣直衝雲霄。
流浪漸漸過了三年,忽然生出白色的鬍鬚。
今晚臨水把白鬚拔盡,明天對着鏡子又長滿。
只擔心客死他鄉成爲孤鬼,鄉愁歸於寂滅,徒留虛空精魂。
常常懷念故鄉的田野,想起舊人,多有悲聲。
忽然遇見過客詢問我,哪知我家住在南城。
過客回答說曾住在我的家鄉,知道你在此地做官。
我離開家鄉已萬裡,如今正服役遠徵。
來時聽說你的妻子,在閨中獨居守節,有貞潔的名聲。
都說她早晨在空房中悲傷哭泣,夜晚思念淚水沾溼衣裳。
容貌憔悴,沒有往日的愉悅,蓬頭衰顏,不再梳妝。
見此情景讓人滿心悲傷,希望你心中不要暫時忘記。
你看不見年少從軍離去,到老白髮流落不得歸還。
故鄉遙遠,日夜相隔,音訊斷絕,被山河關塞阻隔。
北風蕭瑟,白雲飄飛,鬍笳聲悽切急促,邊塞寒氣凜冽。
聽此聲音,愁人無可奈何,登山遠望,希望留住容顏。
將要死在鬍馬出沒之地,想見妻子兒女難上加難。
男兒活在世上坎坷不順,能說什麼?綿長的憂愁壓抑,只能長長嘆息。
你看不見柏梁臺,如今已成廢墟,長滿野草。
你看不見阿房宮,寒雲籠罩,野雞棲息其中。
當年的歌女舞女如今誰還在?高高的墳墓遍佈山角。
衆人紛紛長袖爭世,徒然一場,早已不是昔日千金之軀。
隨酒尋樂、隨心而去,不要讓自己含着嘆息走入黃泉。
你看不見冰上的霜,表裏都陰冷寒涼。
縱然承蒙朝陽照耀,又怎能得到長久的安穩。
人生本來就是如此,誰又會被強行摧殘、冷眼相看。
年復一年流逝,如刀削一般飛快,白髮零落,多到戴不住帽子。
你看不見春鳥剛飛來時,百草泛青,全都開花。
寒風蕭條一旦吹來,又能保住多少光彩。
日月流逝不肯寬容,讓我愁思怨恨越來越多。
各位不要感嘆貧賤,富貴與否不由人掌控。
大丈夫四十身強力壯可做官,我正值二十弱冠之年。
不要說草木被鼕雪摧折,總會遇到春天覆蘇生長。
對着酒暢談長篇詩作,窮途末路,命運託付給上天。
只希望酒杯中盛滿美酒,不要吝惜牀頭的百文錢。
只願悠閒度過一年,何必辛苦操勞奔忙百年。
註釋
擬行路難:摹擬漢樂府雜曲歌辭《行路難》而作的詩。
奉:奉送。
卮(zhī):古代盛酒的器皿。一本作 “匜”。
玳瑁(dài mào):一種和龜相似的海中爬行動物,其甲殼黃褐色,有光澤,可用做裝飾品。
七彩芙蓉:多種顏色的芙蓉花圖案。
羽帳:用翠鳥的羽毛裝飾的帳子。
九華蒲萄:以許多蒲萄組成花紋的圖案。蒲萄,即葡萄。
錦衾:用錦做成的被子。
紅顏零落:容顏變得衰老。
寒光:寒冷的氣候。
宛轉:指時序的變化。
時欲沉:時將晚。
裁悲:製止悲傷。裁,免除。
減思(sì):減少愁思。思,憂愁。
抵節:擊節。抵,側擊。節,樂器名,又叫 “拊”。
行路吟:指《行路難》詩。
柏梁:臺名,漢武帝元鼎二年(前 115)建,在長安。
銅雀:臺名,曹操於建安十五年(210)建,在鄴城(今河南臨漳)西北。柏梁臺和銅雀臺都是歌詠宴遊的場所。
寧:豈、何。
清吹:悠揚的管樂。
洛陽:洛陽城。位於河南省西部的洛陽盆地內。
金博山:錯金博山爐,宮廷香爐的一種。因爐蓋形狀像重疊的山形而得名。
斵(zhuó):即斫,精細地砍削。
鏤(lòu):鏤空。鑿通。雕刻的一種手法,將物體中心掏空。
秦女:秦國的舞女。特指春秋時秦穆公女兒弄玉,愛好音樂,嫁給了蕭史學習鳳吹(吹簫作鳳鳴)。夫妻歡愛相得,後雙雙騎鳳昇天。
攜手仙:牽手共遊的仙人。應指弄玉的丈夫簫史。
蕭史弄玉,因簫結緣的神仙眷侶!
幃(wéi):幃幔。《廣韻》:幃,一曰單帳。
麝芬:麝香。
紫煙:紫色的煙霧。燃燒後有溫度的煙霧。
此:指香爐。
終百年:終了或終老於百年。
璇(xuán)閨玉墀(chí):用美玉建築的閨房和臺階。璇,美玉。墀,臺階上的空地。
椒閣:即椒房。漢代後妃貴婦的住處用椒末和泥塗壁,取其芳香溫暖,叫做椒房。
文窗繡戶:裝飾着花紋的窗戶。
綺幕:用綺羅做的幃幕。
纖羅:細羅。
蘊:積聚。
藿:藿香,一種香草。
差池:一本作 “參差”,不齊。
景:指日光。
爵:古代的一種酒器。
含歌:歌聲含而不發。
攬涕:收淚。
鳧(fú):野鴨子,是鳥中之低賤者。
別鶴:失掉配偶的鶴,鶴是一種高貴的鳥。
瀉水:下瀉的水流。
置:放置在。
安能:哪裏能夠。
行嘆:行路時嘆息。
酌:用勺子舀取。《說文》酌,盛酒行觴也。斟,往杯盞裏倒酒。
以:用以。
自寬:自我寬慰。
斷絕:中斷杜絕。猶拒絕。形容極其悲傷。
歌:(再)歌唱。
路難:《行路難》的簡稱。
木石:木頭和石頭。比喻無知覺無感情之物。
豈無感:豈能無有感情或感覺。
吞聲:不出聲;不說話。吞下哭泣不敢出聲。無聲地悲泣。
躑躅(zhí zhú):用腳踏地,徘徊不前。躑,蹬踢。躅,足跡。踐踏。
滿道:充滿道路。
今暝(míng):今夕,今夜。暝,天色昏暗,引申爲日落、黃昏。
沒(mò)山去:隱沒於山嶺而離去。
明朝:明天早晨。
更出:更換方位出現。
一去:一旦離去。
黃泉:黃土地下的泉水。指人死後埋葬的地穴。亦指陰間。
意氣:意志和氣概。情意和脾氣。偏激任俠的情緒。
敷腴(fū yú):鋪展在肚腹肥肉上。敷,塗抹。施加。腴,腹部下的肥肉。
數:數次。多次。
相就:主動靠近;主動親近。
酤酒:買酒或賣酒。酤,一夜釀成的酒。
竹帛:竹簡和白絹。古代初無紙,用竹帛書寫文字;引申指書籍史乘。
皇天:輝煌的天帝。指天,蒼天。皇,大。輝煌。《詩》:“皇矣上帝。”
案:一種放食器的小幾。一說即古 “椀”(碗)字。
丈夫:指有所作爲的男子。
生世:活在世上。
會:能。
安能:怎能。
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的樣子。
還:歸家。
弄兒:逗小孩。
戲:玩耍。
孤且直:孤高並且耿直。
蹲蹲:叢聚茂密的樣子。
髡:古代剃去頭髮的刑罰。
惻愴(cè chuàng):哀傷。
中庭:古代富貴人家住三進大宅院。有三個庭院,前庭爲公事區,中庭爲會客區。後庭爲家眷區。
先作花:首先作成花蕊。首先開花。
沃若:光盛如若。肥沃茂盛如若。潤澤貌。
二三月:農曆二三月,仲春和晚春時節。
從風:隨從春風。
簸盪:顛簸飄蕩。
西家:客居在中庭西廂房的人家。
悲惋:悲哀惋惜。悲痛悵恨。
淹留:掩留。滯留。長期逗留;羈留。淹,滯,久留。
回換:迴轉變換。年歲的迴轉與季節的更換。
垢:污穢不潔。污垢。
瘦削:瘦的可以切削骨頭。極瘦。
稱(chèn)意:合乎心意。稱心合意。
惆悵(chóu chàng):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惆,失意。悵,不痛快。
徙倚(xǐ yǐ):移動和倚靠。走走停停。徘徊,來回地走,逡巡。
銼櫱(cuò niè):砍伐幼林。銼,一作 “銼”。櫱,一作 “檗”。
黃絲:黃色的蠶絲。
玳瑁簪:亦作玳瑁簪,指玳瑁製作的髮簪。
蕣(shùn)華:木槿花,朝開暮謝。“蕣”,即木槿。“華” 古通花。
不終朝:(花開)不能整個早晨。終,終久。
須臾:極短的時間;片刻。
淹冉:慢慢淹沒。猶漸冉。
零落:指草木凋落。
銷:銷溶。
妖豔:妖冶豔麗。
浮華:表面上豪華動人而實際內容空虛無用。指虛浮不實的榮華富貴。
輩:之輩。一類的人。
詣:前往,去到。
晉謁:造訪。
冢(zhǒng)頭:墳頭。冢,墳墓。冢塋。
一去:一旦離去。
還期:返還的期限或日期。
音詞:猶音信,言語,音辭。
煢(qióng)煢:孤獨無依貌。煢煢孑立。
空隴間:空曠的高地之間。隴,山岡高地。通 “壟”。田埂。
獨魄:孤獨的魂魄。
徘徊:往返回旋;來回走動。猶彷徨。遊移不定貌。
繞:縈繞。環繞。
但聞:唯有聞聽。但,僅,只。
吟:吟唱。呻吟。
豈憶:豈能回憶思念。
平生:平素;往常。
悲悒:悲傷憂鬱。悒,愁閒不安。
縱意:放縱意願。
熙怡:和熙愉悅。和樂喜悅。
枯籜(tuò):乾枯的筍殼;竹皮。竹筍外層一片一片的皮。
階庭:臺階前的庭院。
復青:再返青。著:附着在。
故莖:原來故舊的竹筍莖幹。
亡靈:死亡的靈魂或祖靈。
蒙:承蒙。
享祀:餐饗和祭祀。享,饗。享用。
傾杯:傾倒酒杯(亡靈喝酒)。
壺罌(yīng):酒壺和裝酒的罌瓶。罌,罌缶(陶瓶瓦罐)。大腹小口的瓶。
寧及:豈能涉及或及時。
時人:當時或時下的人們。
生人:活着的人。衆人。
倏忽:頃刻,極短的時間。形容時間或光陰迅速流逝。
絕電:斷絕的閃電。
縱意:放縱心意。
高尚:指高潔的節操。指志行高潔的人;隱逸之士。
旨酒:美酒。帝王下旨賜予的美酒。
佳餚:味色上佳的菜餚。
相胥宴:互相共衕宴請。胥,互相。
竟:竟直到。一直。
差(chà)得:差點兒就得以。
亡憂:滅亡憂思。
愁怖:悲愁和恐怖。怖,畏懼;非常害怕。
鬍爲:何爲。爲何。爲什麼。鬍,文言疑問代詞,爲什麼,怎樣。
惆悵:因失意或失望而傷感懊惱。惆,失意。悵,不痛快。
已:停止。
此曲:指《行路難》。
令:使得。
忤(wǔ):忤逆,牴觸,不順從。
陽初:陽春之初。陽氣初升。
雪盈岑:瑞雪盈溢斷崖。岑,小而高的山。
代謝:節氣的代謝。
交轉:(年歲的)交替迴轉。
邊戍:邊境的衛戍。
稽沈:滯留沉寂。稽,稽留,延遲。沈,沉。沉寂無消息。
執袂:指手拉衣袖。形容分別時依戀不捨。
邇來:從某時以來,從那以來。近來。邇,近。
淹寂:淹沒沉寂。
無分音:無有半分的音訊。
朝悲:早晨的悲傷。
遂成滴:遂既成爲淚滴。
繞繞:縈繞於心。彎曲纏繞。
膏沐:洗髮潤髮。古代婦女潤髮的油脂。《詩・衛風・伯兮》“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爲容?” 久不御:很久沒有梳理。
蓬首:蓬鬆的頭髮。
亂鬢:雜亂的鬢髮。
簪:髮簪。
徒飛:徒然飛揚。
輕埃:輕微的塵埃。
空帷:空虛的門帷。空無人影的帷幔。
粉筐:盛脂粉的竹筐。
黛器:畫黛眉的器皿。
靡:浪費。
苦:苦於。
惕惕:指驚恐不安心緒不寧貌。
懷悲:胸懷悲傷。
喈喈:鳥叫聲。
素髭:白鬍須。
曏:原作‘何’,從錢振倫校。
孀居:獨居。
窅窅:形容遙遠。
音塵:音訊。塵,指來人身上的塵土,喻來人或信使。
鬍笳:鬍人的一種吹奏樂器。木製管身、三孔、蘆爲簧,類似笛子。
得留顏:希望留住過去的容顏。留顏,猶駐顏,使容顏不衰老。
轗(kǎn)軻:坎坷。道路不平,喻人生曲折多艱或不得志。
欲何道:想要如何說道。
綿憂:綿長的憂慮。
摧抑:摧折壓抑。挫折壓製。
阿房(ē páng)宮:秦始皇所建宮殿,遺址在今西安市西阿房村。
山隅:山角,山曲。
黃壚:黃泉,墳墓。
陰且寒:陰溼並且寒冷。
唯蒙:唯有承蒙。
信得:相信得以。信,放任。隨便。誠然。
故:因故,所以。衕 “固”,原來,原本。
摧折:毀壞;折斷。挫折。
強:強行。強迫。
如削:如刀削一般。嚴苛銳利貌。飛快貌。
零落:凋零散落。
不勝:不能勝任。禁不住。
冠:戴冠帽。
春鳥:春季的羣鳥。
初至時:初期到來的時候。
含青:蘊含青翠色。
俱:都。全。
作花:開花。
簫索:蕭索。荒涼冷落,蕭條淒涼。索,索然無味。寡淡。
一旦:一天之間。有朝一日。
至:來到。
竟得:究竟得以。
光華:光陰的精華。光芒,光彩。
流邁:流淌超越。猶流逝。謂傳播遠方。
相饒:互相饒恕。
怨恨:埋怨和遺憾。
不由人:由不得人。不由,猶不容。禁不住。
仕:出仕做官。出任官職。
餘當:我(出仕)應當在。餘,我。
弱冠:男子 20 歲稱弱冠。這時行冠禮,即戴上冠帽,以示成年,但體猶未壯,故稱。冠,皮冠,帽子。
辰:時辰。
莫言:不要言說。
委:委身於。
會應:一會兒應當。猶會當。總會應當。
蘇息:甦醒呼吸。復活。休養生息。
遇:逢遇。遇到。
窮途:窮盡的路途。絕路。比喻處於極爲困苦的境地。
運命:命運和生命。
委:委託於。
皇天:指天,蒼天。天道。
樽:木質酒樽。後指各種酒杯。尊,指金屬或玉石酒杯。後通用。
九醞:九醞春酒。經過重釀的美酒。《四民月令》稱正月所釀酒爲春酒。“九醞春酒” 恰是在 “臘月二日清曲,正月凍解,用好稻米施去曲滓便釀” 的春酒。
莫惜:不要吝惜。
直須:應當。竟至於。
優遊:優哉遊哉。悠閒自得從容灑脫。指生活悠閒自在。優,舒適美好。遊,各處從容地行走。
卒:完畢,終了。
何帶:爲何攜帶。一說‘何勞’。
辛苦:味道辛辣而苦,比喻艱難困苦,辛勤勞苦。
事:事奉。
賞析
《擬行路難·其六》 鑑賞
這首詩也是反映的仕途失意與坎坷。和《擬行路難·瀉水置平地》相比,表現形式上純用賦體,抒述情懷似亦更爲直切。
全詩分三層。前四句集中寫自己仕宦生涯中倍受摧抑的悲憤心情。一上來先刻畫憤激的神態,從“不能食”、“拔劍擊柱”、“長嘆息”這樣三個緊相連結的行爲動作中,充分展示了內心的憤懣不平。詩篇這一開頭劈空而來,猶如巨石投江,轟地激起百丈波瀾,一下子抓住了讀者的關註。接着便敘說憤激的內容,從“蹀躞”、“垂羽翼”的形象化比喻中,表明了自己在重重束縛下有志難伸、有懷難展的處境。再聯想到生命短促、歲月不居,更叫人心焦神躁,急迫難忍。整個心情的表達,都採取十分亢奮的語調;反問句式的運用,也加強了語言的感情色彩。
中間六句是個轉折。退一步着想,既然在政治上不能有所作爲,不如丟開自己的志曏,罷官回家休息,還得與親人朝夕團聚,共敘天倫之樂。於是適當鋪寫了家庭日常生活的場景,雖則寥寥幾筆,卻見得情趣盎然,跟前述官場生活的苦厄與不自由,構成了強烈的反差。當然,這裏寫的不必盡是事實,也可能爲詩人想象之辭。如果根據這幾句話,徑自考斷此詩作於詩人三十來歲一度辭官之時,不免過於拘泥。
然而,閒居家園畢竟是不得已的做法,並不符合作者一貫企求伸展抱負的本意,自亦不可能真正解決其思想上的矛盾。故而結末兩句又由寧靜的家庭生活的敘寫,一躍而爲牢騷愁怨的迸發。這兩句詩表面上引證古聖賢的貧賤以自嘲自解,實質上是將個人的失意擴大、深化到整個歷史的層面——懷纔不遇並非個別人的現象,而是自古皆然,連大聖大賢在所不免,這足以證明現實生活本身的不合理。於是詩篇的主旨便由抒寫個人失意情懷,提升到了揭發、控訴時世不公道的新的高度,這是一次有重大意義的昇華。還可註意的是,詩篇終了用“孤且直”三個字,具體點明瞭像作者一類的志士纔人坎坷凜冽、抱恨終身的社會根源。所謂“孤”,就是指的“孤門細族”(亦稱“寒門庶族”),這是跟當時佔統治地位的“世家大族”相對講的一個社會階層。六朝門閥製度盛行,世族壟斷政權,寒門士子很少有仕進升遷的機會。出身孤寒,又以“直”道相標榜,自然爲世所不容了。鍾嶸《詩品》慨嘆其“纔秀人微,故取湮當代”,是完全有根據的。他的詩裏不時迸響着的那種近乎絕望的抗爭與哀嘆之音,也不難於此得到解答。
前面說過,衕爲詩人抗議人生的哀歌,此詩較之《擬行路難·瀉水置平地》的正言若反、半吐半吞,寫法上要直露得多,但此詩也並非一瀉到底。起調的高亢,轉爲中間的平和,再翻出結語的峭拔,照樣是有張有弛,波瀾頓挫。音節安排上由開首時七言長調爲主,過渡到中間行雲流水式的五言短句,而繼以奇峯突出的兩個長句作收煞,其節奏的高下抗墜也正相應於情感旋律的變化。所以兩首雜言體樂府仍有許多共衕之處。再進一步,拿這兩首感憤言志之作,來衕前面那些借思婦口吻言情的篇什相比較,風格上又有不少異衕。前詩婉曲達意,這裏直抒胸臆;前詩節拍舒徐,這裏律動緊促;前詩情辭華美,這裏文氣樸拙——隨物賦形,各有勝境。不過無論哪一類題材,都能顯現出作者特有的那種奇思煥發、筆力健勁的色調,這正是鮑照詩歌最能打動人心的所在。《南史》本傳用“遒麗”二字評論他的樂府創作,後來也以“俊逸”概括其詩風,其實“俊”和“麗”還只標示出它的體貌,“逸”和“遒”纔真正攝得它的神理。從鮑照的“俊逸”到的“飄逸”,是有着一脈相承的關係的。
擬行路難(其四)鮑照
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嘆復坐愁!
酌酒以自寬,舉杯斷絕歌路難。
心非木石豈無感,吞聲躑躅不敢言!
這首“瀉水置平地”是鮑照《擬行路難》中的第四篇,抒寫詩人在門閥製度重壓下,深感世路艱難激發起的憤慨不平之情,其思想內容與原題妙合無垠。
詩歌起筆陡然,入手便寫水瀉地面,四方流淌的現象。既沒有波濤萬頃的壯闊場面,也不見澄靜如練的幽美意境。然而,就在這既不神奇又不玄妙的普通自然現象裏,詩人卻頓悟出了與之相似相通的某種人生哲理。作者運用的是以“水”喻人的比興手法,那流曏“東西南北”不衕方位的“水”,恰好比喻了社會生活中高低貴賤不衕處境的人。“水”的流曏,是地勢造成的;人的處境,是門第決定的。因此說,這起首兩句,通過瀉水的尋常現象的描寫,形象地揭示出了現實社會裡門閥製度的不合理性。詩人借水“瀉”和“流”的動態描繪,造成了一種令人驚疑的氣勢。正如沈確士(沈德潛)所說:“起手萬端下,如黃河落天走東海也。”如此筆法,正好曲折地表達了詩人由於激憤不平而一瀉無餘的悲憤抑鬱心情。
接下四句,詩人轉曏自己的心態剖白。他並沒有直麪人間的不平去歌呼吶喊,而是首先以“人生亦有命”的宿命論觀點,來解釋社會與人生的錯位現象,並渴望藉此從“行嘆復坐愁”的苦悶之中求得解脫。繼而又以“酌酒以自寬”來慰藉心態失去的平衡。然而,“舉杯銷愁愁更愁”,就連藉以傾吐心中悲憤的《行路難》歌聲,也因“舉杯”如鯁在喉而“斷絕”了。這裏詩人有意迴避了正面訴說自己的悲哀和苦悶,胸中鬱積的塊壘,已無法借酒澆除,他便着筆於如何從悵惘中求得解脫,在煩憂中獲得寬慰了。這口吻,這筆調,反倒癒加透露出那深沉濃重的愁苦悲憤的情感,這就造成了一種含蓄不露,蘊藉深厚的藝術效果。
詩的結尾,纔吐出真情。“心非木石豈無感”,是呵,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面對社會的黑暗,遭遇人間的不平,豈能無動於衷,無所感慨?應當說,此刻詩人心中的憤懣,已鬱積成最大密度,似乎達到了隨時都可能爆炸的程度。不盡情渲瀉,不放聲歌唱,已不足以傾吐滿懷的愁苦了。然而,出人意料,下面出現的竟是一聲低沉的哀嘆:“吞聲躑躅不敢言!”到了嘴邊的呼喊,卻突然“吞聲”強忍,“躑躅”剋製住了。社會政治的黑暗,殘酷無情的統治,窒息着人們的靈魂。不難想見,對於寒微士人的壓抑,已經到了敢怒而不敢言,令人道路以目的地步!人們要呼不能呼,要喊不得喊,只能忍氣吞聲,默默地把憤怒和痛苦強嚥到肚裏,該是人間多麼大的不幸呵!作者有着正確的感知,讀者亦有正確的感應。這不幸從何而來,已盡在言外,全可理喻的了。所以,回顧前文,那“人生亦有命”的話題,也只能看作是詩人在忍氣吞氣,無可奈何之下的一句憤激之詞罷了。
從讀者的審美心理角度來說,這首詩託物寓意,比興遙深,而又明白曉暢,使讀者心領神會,從而達到了啓人思索、耐人品味的藝術境界。從作者的表達情感方式來說,全篇構思迂曲婉轉,蘊藉深厚。前人王船山(王夫之)曾評論此詩說:“先破除,後申理,一俯一仰,神情無限。”沈確士(沈德潛)曾說:“妙在不曾說破”。這都準確地指明瞭本詩的藝術特點。伴隨感情曲折婉轉的流露,五、七言詩句錯落有致地相互搭配,韻腳由“流”、“愁”到“難”、“言”靈活的變換,這一切,便自然形成了全詩起伏跌宕的氣勢格調。鍾嶸《詩品》曾批評鮑照“不避危仄,頗傷清雅之調”,豈不知,這恰是鮑照詩作獨具藝術特色之所在。
《擬行路難十八首》是鮑照擬漢樂府雜曲《行路難》而作的組詩作品,《行路難》原辭已不傳,鮑照這十八首擬作是今傳此曲的最早作品。這十八首詩題材不盡相衕,當非一時一地之作。元嘉二十八年(451)到元嘉三十年(453)間,鮑照先是自解侍郎,後離開始興王任永安令,接着劉劭謀反,自己又被“禁止”,蒙受株連。仕途坎坷,幾度沉浮,對照組詩的內容,有許多與這個時期景況暗合之處。《擬行路難十八首》當作於這個時期。
《擬行路難十八首》是一組樂府詩,有五言、七言及雜言各體,主要是抒寫人生感慨及表達寒門士人的仕途坎坷,也有描寫遊子和思婦之作。這十八首詩不僅表現了詩人對時光易逝、人生無常的悲哀,對人世不平、人生多艱的憤慨,且在這些表面看來消極悲觀的感嘆中,深藏着對人生、生命的強烈追求和留戀,在相當一段時間和空間中瀰漫開來,成爲整個時代的典型音調。詩人對人生的執著是組詩的一個共衕的主題,整組詩思想內容深刻,藝術表現生動多彩,感情強烈,語言遒勁,辭藻華麗。
南朝宋著名詩人鮑照的《擬行路難》詩共有十八首,這裏所選的是其中的第十四首(以下簡稱《擬行路難》)。此詩寫一個出徵在外的老兵,反映其遭遇,抒發其情感,從而揭露戰亂給平民百姓造成的沉重災難。
開頭兩句,直言老兵"少壯從軍",直至"白首"仍流離在外,不得回家。此處,"白首"與"少壯"想對照;"不得還"與"從軍去"相對應。這與漢樂府《十五從軍徵》的開頭兩句衕中有異,異中有衕。說衕,這兩首詩中的兩個老兵,都是年少時就從軍了。對此,《十五從軍徵》直言"十五從軍徵",《擬行路難》則明說"君不見少壯從軍去"。而且,二者均採用了對照與呼應的表現手法。說異,一個老兵在年老時得以回家:"八十始得歸";而另一個老兵則仍流離在外,不得回家:"白首流離不得還"。但這異中也有衕,也就是兩個老兵的命運都是悽慘的。
正因爲"少壯從軍","白首流離不得還",老兵對故鄉與親人的思念是刻骨銘心的。《擬行路難》從第三句開始對此作了集中的描繪。"故鄉"兩句,寫老兵日夜思念故鄉。詩人先以"窅窅"二字形容老兵的故鄉與老兵從軍所到之處相距遙遠,突出一個"遠"字;又以"日夜隔"三字突出一個"隔"字,一方面表明老兵與故鄉的離別時間之久,另一方面暗示老兵對故鄉的思念時間之久;再以"河關"二字比喻路途阻隔,續寫一個"隔"字,突出一個"難"字;而"音塵斷絕"四字則寫足了老兵日思夜念故鄉的原因。這兩句有景有情,情景交融。
"朔風"四句,訴諸視覺、聽覺、觸覺,以意象組合來續寫其思念故鄉的愁情。"朔風"與"白雲",兩個意象分別訴諸觸覺與視覺,各以"蕭條"與"飛"加以描繪,以此襯托老兵的愁情,恰到好處。"鬍笳"與"邊氣",兩個意象分別訴諸聽覺與觸覺。詩人以"哀急"狀寫"鬍笳"之聲,當是以哀景襯托哀情;以"寒"反映"邊氣",既實寫"邊氣"給人的肌體之寒,又映襯老兵思念故鄉卻"不得歸"的心頭之寒。唯其如此,老兵纔感到無可奈何。詩中的"聽此愁人兮奈何",直接引用屈原詩句"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楚辭·九歌·大司命》)中的前一句,狀寫老兵的無奈,如衕己出,不着痕跡。無奈之下,老兵只得"登山遠望",希望能借此排解心頭之愁,保留好自己的容顏,所謂"得留顏"。可"此情無計可消除",又豈是"登山遠望"所能解決的?這幾句,視線由天上轉至地上,內容由寫景抒情轉爲描寫人物的動作抒情,化無形爲有形,從中可看出詩人運用寫作技法的嫺熟。
"將死"兩句,由上文寫老兵對故鄉的思念歸結爲對妻子的懷戀。此處,寫老兵設想自己將死在"鬍馬跡",也即他從軍所到之處,究竟將死於何種原因,並未明言,但讀者完全可以推斷出其原因不外乎兩種:一是老死,一是戰死。一方面是老兵"將死鬍馬跡",另一方面是他"能見妻子難",二者對比強烈。老兵對妻子的懷戀未隨時光的流逝而淡化,而是與日俱增。他推想自己將客死異鄉,卻無法在死前與妻子再見上一面。這是多麼悲哀的事啊!
於是,詩的結句直抒胸臆:"男兒生世坎坷欲何道?綿憂摧抑起長嘆。""綿憂":連綿不斷的憂愁。"摧抑":悲痛壓抑。老兵面對自己坎坷的生世無可奈何,只能將心頭無盡的邊愁鄉思化成長長的慨嘆!弦外之音:身處如此社會,遭遇無休止的戰亂,即便是熱血男兒又能怎樣?何況是"白首不得還"的老兵呢?悲哀之中分明蘊涵着老兵與詩人對社會現實的不滿!
不難看出,此詩主題思想與漢樂府《十五從軍徵》是一脈相承的,但其着眼點、寫法等,與《十五從軍徵》相比,有不衕之處。《十五從軍徵》寫老兵,由"十五從軍徵,八十始得歸"寫起,着眼於他返鄉途中與到家後的情景,主要採用以哀景寫哀情的寫法,重在抒發其家破人亡、舉目無親的悲哀。而鮑照的《擬行路難》寫老兵,則着眼於他"少壯從軍",直至"白首"仍流離在外,不得回家,運用多種寫法,通過意象組合,層層推進詩意,重在抒發其無法回故鄉與親人團聚的悲哀。兩首詩中的兩個老兵,都是少小從軍,其中,一個在年老時得以回家,而另一個在年老時則仍流離在外,但無論他們最終能否回家,其命運都是悽慘的,心中也都是極其悲哀的。所有這些,都是當時的戰亂造成的,而戰亂又是由當時的統治者一手挑起的。因而,描敘老兵的悲慘遭遇,抒發其真情實感,便有力地揭露了當時黑暗的社會現實。因而,鮑照的這首《擬行路難》與漢樂府《十五從軍徵》一樣流傳至今,令人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