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治通鑑·魏紀一(節選)
漢人自巫峽建平連營至夷陵界,立數十屯,以馮習爲大督,張南爲前部督,自正月與吳相拒,至六月不決。漢主遣吳班將數千人於平地立營,吳將帥皆欲擊之,陸遜曰:“此必有譎,且觀之。”漢主知其計不行,乃引伏兵八千從穀中出。遜曰:“所以不聽諸君擊班者,揣之必有巧故也。”遜上疏於吳王曰:“夷陵要害,國之關限,雖爲易得,亦復易失。失之,非徒損一郡之地,荊州可憂,今日爭之,當令必諧。備幹天常,不守窟穴而敢自送,臣雖不材,憑奉威靈,以順討逆,破壞在近,無可憂者。臣初嫌之水陸俱進,今反舍船就步,處處結營,察其佈置,必無他變。伏願至尊高枕,不以爲念也。”閏月,遜將進攻漢軍,諸將並曰:“攻備當在初,今乃令入五六百裡,相守經七八月,其諸要害皆已固守,擊之必無利矣。”遜曰:“備是猾虜,更嘗事多,其軍始集,思慮精專,未可幹也。今住已久,不得我便,兵疲意沮,計不復生。掎角此寇,正在今日。”乃先攻一營,不利,諸將皆曰:“空殺兵耳!”遜曰:“吾已曉破之之術。”乃敕各持一把茅,以火攻,拔之;一爾勢成,通率諸軍,衕時俱攻,斬張南、馮習及鬍王沙摩柯等首,破其四十餘營。漢將杜路、劉寧等窮逼請降。漢主升馬鞍山,陳兵自繞,遜督促諸軍,四面蹙之,土崩瓦解,死者萬數。漢主夜遁,驛人自擔燒鐃鎧斷後,僅得入白帝城,其舟船、器械,水、步軍資,一時略盡,屍骸塞江而下。漢主大慚恚曰:“吾乃爲陸遜所折辱,豈非天耶!”將軍義陽傅肜爲後殿,兵衆盡死,肜氣益烈。吳人諭之使降,肜罵曰:“吳狗,安有漢將軍而降者!”遂死之。從事祭酒程畿溯江而退,衆曰:“後追將至,宜解舫輕行。”畿曰:“吾在軍,未習爲敵之走也。”亦死之。
譯文
譯文
漢朝的軍隊從巫峽的建平開始,一直紮營連接到夷陵的邊界,設立數十個營地。他們任命馮習爲大都督,張南爲前鋒都督。從正月開始,就與吳國軍隊對峙,一直到六月都沒有分出勝負。漢朝的皇帝劉備派遣吳班帶領幾千人在平地上紮營。吳國將領們都想攻打這個營地,但陸遜卻說:“這裏面肯定有詐,我們先觀察觀察。”劉備見自己的計策沒有奏效,就派出八千伏兵從山穀中衝出來。陸遜說:“我之所以不讓大家攻打吳班的營地,就是因爲我猜到這背後肯定有詭計。”陸遜還曏吳王上書說:“夷陵是軍事要地,關係到國家的安危。這個地方雖然容易得到,但也容易失去。一旦失去,不僅僅是一個郡的領土受損,整個荊州都會陷入危機。所以,我們現在必須全力以赴,確保勝利。劉備違背天意,不守本分,敢來送死。我雖然不纔,但憑藉您的威名,順天伐逆,勝利就在眼前,無需擔憂。”起初,陸遜擔心劉備會水陸並進,但後來發現劉備捨棄了船隻,改爲陸上紮營。陸遜觀察了劉備的佈防後,認爲沒有其他變化,就放心下來。他安慰吳王說:“您可以高枕無憂,不用擔心。”到閏月,陸遜決定進攻漢軍。將領們都說:“攻打劉備應該趁他剛來的時候,現在他已經深入我方五六百裡,我們與他相持了七八個月,他的要害之處都防守得很嚴密,現在攻打他肯定不會有什麼好處。”但陸遜卻說:“劉備是個狡猾的老手,經驗豐富。他剛集結軍隊時,心思縝密,難以對付。但現在他已經駐紮了很久,找不到我們的破綻,士兵疲憊,士氣低落,再也沒有什麼好的計策了。這正是我們反擊的好時機。”於是,陸遜先攻打一個營地,沒有成功。將領們都說:“這不過是白白犧牲士兵罷了!”但陸遜卻說:“我已經知道怎麼打敗他們了。”他命令士兵們每人拿一把茅草,準備火攻。果然,火攻成功後,他們乘勝追擊,斬殺張南、馮習以及鬍王沙摩柯等人,攻破了四十多個營地。漢將杜路、劉寧等人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好投降。劉備逃到馬鞍山上,佈置軍隊環繞保護自己。但陸遜指揮軍隊從四面圍攻,劉備的軍隊很快土崩瓦解,死了上萬人。劉備在夜裏逃走,只帶着少數隨從和燒壞的鎧甲,勉強逃回了白帝城。他的船隻、器械、水軍和步兵的物資都損失殆盡,屍體順江漂流而下。劉備非常羞愧和憤怒地說:“我竟然被陸遜羞辱到這種地步,這難道是天意嗎!”義陽人傅肜將軍負責殿後,他的士兵全部戰死,但他仍然奮勇抵抗。吳國人勸他投降,他大罵道:“吳狗!哪有漢將軍投降的道理!”最後戰死沙場。從事祭酒程畿順江撤退時,衆人勸他放棄大船輕裝前行以躲避追兵,但他卻說:“我在軍中,從未學過如何逃跑。”最後也戰死了。
註釋
譎:欺詐,玩弄手段。
伏兵:埋伏下來伺機襲擊敵人的軍隊。
天常:天的常道。常指封建的綱常倫理。
高枕:枕着高枕頭,謂無憂無慮。
猾虜:奸狡的敵人。對敵方的蔑稱。
土崩瓦解:比喻徹底崩潰、不可收拾。
恚: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