沁園春·憶黃山

這首詞的上片，刻畫黃山千峯爭秀、萬壑奔流的壯麗景緻，下片則借動人的神話傳說，展現黃山的奇情異彩。開篇起句，詞人便縱筆鋪陳，接連三句勾勒出黃山雄偉瑰麗的整體風貌。結尾以擬問語氣點出白鹿、青牛，辭盡意遠，韻味無窮，讓本就奇美的黃山更添一層神祕氣息。

　　整首詞中，作者宛如在讀者眼前展開一座神界仙山，想象瑰麗，情思多變，筆觸靈活，千姿百態的秀麗景緻撲面而來，令人目不暇接。上片聚焦黃山千峯爭秀、萬壑奔流的壯麗風光，下片依託動人神話傳說彰顯黃山的奇情異彩。開篇詞人便縱筆揮灑，接連三句繪出黃山雄偉瑰麗的整體樣貌，即 “三十六峯，三十六溪，長鎖清秋”。這裏的三十六峯並非實指，而是概略之數。黃山既有天都、蓮花等三十六大峯，亦有玉屏、始信等三十二小峯，有的巍峨雄偉、橫絕天際，有的清秀雋美、流丹映彩。層巒疊嶂如錦繡鋪展，爭奇鬥豔，千姿百態。黃山坐落於皖南山區，千峯峭拔、摩天觸日，老樹古木鬱鬱蔥蔥，即便盛夏酷暑，山中依舊清涼如秋，故而稱 “長鎖清秋”。“清” 字既寫氣候清涼，亦狀景色清幽；“鎖” 字則點出清秋常駐、獨留山中的意蘊。

　　後續四句採用分鏡頭式寫法，捕捉典型景觀，細緻描摹黃山山水勝境，便是 “對孤峯絕頂，雲煙競秀；懸崖峭壁，瀑佈爭流”。“對” 字爲領格字，統領以下四句。一二句與三四句各爲一組，分別刻畫孤峯雲煙與懸崖瀑佈；一三句與二四句爲隔句對仗，稱作扇面對，且一三句內部亦是句中對仗，即當句對。對仗交錯呼應，如夜珠走盤，兼具往復迴環之妙。這四句寫景的精妙之處，在於 “競秀”“爭流” 所蘊含的動態之美。孤峯絕頂高聳入雲，彩雲繚繞、輕煙嫋嫋，時而細如絲縷、柔若薄紗，時而迷茫如海、橫無際涯，聚散離合間各展奇姿、互競秀色，氣象萬千。懸崖峭壁間的瀑佈飛流直下，如素練遙掛，噴珠濺雪般爭相奔瀉深潭，令人心神激盪。總而言之，這四句筆落情生、語出景現，無刻意雕琢之跡，卻有信手拈來的渾然天成之美，言簡意豐，情韻清雅。

　　詞人長期隱居黃山，沉醉於自然的山水情懷與雲林雅趣，於是不知倦怠地遍訪山中勝景，即便天寒地凍，也願踏雪尋幽，詞中 “洞裏桃花，仙家芝草，雪後春正取次遊” 便源於此。前兩句化用民間傳說，相傳黃山煉丹峯的煉丹洞內，有兩顆毛白異色的仙桃，“洞裏桃花” 所指便是此物；“仙家芝草” 則是指服之能成仙的靈芝，軒轅峯相傳爲黃帝採芝之地，如今峯下仍有采芝源留存。對仙桃與仙草的描寫，既凸顯了黃山的奇異景緻，也暗示了它不凡的淵源。深山之中藏着靈秀與奧祕，本就是尋幽探險的絕佳之地，即便正值初春正月，詞人遊興依舊濃厚，雪霽天晴後便即刻進山遊覽。

　　這三句中，“雪後” 一句採用倒提手法，點明瞭進山尋訪仙物時的季節、天氣，以及詞人急切的遊賞之心。詞人進山途中經過白龍潭，忽然憶起曾目睹的奇景，於是補敘一筆，寫下 “親曾見，是龍潭白晝，海湧潮頭”。“親曾見” 三字先行說明，所繪奇景皆是親眼目睹的實景，絕非道聽途說或憑空虛構的幻境。此處的 “龍潭” 便是白龍潭，坐落於桃花溪上遊、白雲溪白龍橋下。白雲溪匯聚衆壑之水註入白龍潭，每逢大雨滂沱，激流奔湧註入潭中，水聲如雷輥霆擊、虎嘯龍吟，水勢洶湧澎湃，恰似海潮翻滾、白浪衝天，令人心驚膽戰、不敢近觀。詞人以 “海湧潮頭” 四字形容，着實貼切至極。

　　過片兩句 “當年黃帝浮丘，有玉枕玉牀還在不？” 以 “當年” 二字領起，既點明回敘之意，也讓黃帝與浮丘曾棲隱黃山的傳說更顯真切。相傳在遠古時期，浮丘公曾前往黃山煉丹峯煉製仙丹八粒，黃帝服食七粒後，便與浮丘公一衕飛昇成仙。如今煉丹峯上，浮丘公煉丹所用的鼎爐、竈穴、藥杵、藥臼仍依稀可辨，峯下還有煉丹源、洗藥溪等遺蹟留存。靈山之上的仙蹟神奇動人，詞人卻撇開這些不提，唯獨詢問玉枕玉牀是否尚存，可見其他靈蹟已然見過，唯獨這枕臥之具未曾尋得。在他想來，這般仙山本該有此物件，如今遍尋不見，卻不直言，反倒故意迂迴，以 “還在不” 三字發問，語氣親切自然，更添靈動之妙。

　　隨後，詞人馳騁想象，步入幽渺的神話境界，以 “曏” 字領起四句四言秀句：“曏天都月夜，遙聞鳳管；翠微霜曉，仰盼龍樓。” 此處的 “天都” 指黃山主峯之一的天都峯，它的高度雖稍遜於蓮花峯與光明頂，卻風姿峻偉、氣勢磅礴，拔地通天、雄冠羣山，因被尊爲天帝神都，故而得名 “天都”。“鳳管” 便是鳳簫，相傳春秋時期有蕭史善於吹簫，秦穆公將女兒弄玉嫁給他，蕭史教弄玉吹簫模仿鳳鳴，引得鳳凰前來棲息，秦穆公爲此修築鳳台，後來蕭史與弄玉一衕乘鳳飛昇，鳳簫之名便由此而來。

　　此處 “遙聞鳳管” 的描寫，由望仙峯的傳說推想而成。相傳黃帝與浮丘從望仙峯飛昇之際，彩雲中隱約傳來絃歌之聲，黃帝在仙樂接引下駕雲離去，望仙峯與峯下的絃歌溪也因此得名。詞人猜想，天都峯作爲黃帝聚會衆神之地，正如 “中天開帝庭，百靈此朝饗” 所寫，衆神降臨之時定然仙樂齊鳴，於是融合望仙峯與天都峯的傳說，寫下 “曏天都月夜，遙聞鳳管”。這兩句既描繪出夜宿黃山的奇情逸趣與靈異境界，也勾勒出天都峯下月色清輝、山幽峯秀的清麗景緻。

　　黃山的夜色清麗動人，清晨亦別有韻味，故而後續兩句 “翠微霜曉，仰盼龍樓”，轉而刻畫翠微峯的清麗景緻。翠微峯地處黃山後海，是三十六大峯之一，山上古樹參天、修竹遍野，鬱鬱蔥蔥、蒼翠可人，故而得名 “翠微”。山下有翠微寺，乃唐代麻衣禪師的道場，禪師曾飛錫穿穴，尋得神泉。“龍樓” 是由大氣折射形成的空中幻影，俗稱蜃樓。古人認爲蜃是蛟龍一類的神異生物，能吐氣化作樓臺城郭之形，故而以蜃樓、龍樓稱之，這種自然奇觀在黃山並不多見。因此，當翠微峯霜天拂曉、晨光熹微之時，詞人翹首仰望，期盼能有幸目睹這山中蜃樓奇景。他舉首凝目的神態、執着追求奇趣的情懷，鮮活地展現出一顆熱愛自然的純真童心。神奇的黃山給予詞人的饋贈實在豐厚，只是那些神奇的傳說終究都是遙遠的往事了。

　　詞人來黃山時，雖然靈宅仙窟遺蹟猶存，但已非昔日風貌。想到這裏，不免有渺茫悵惘之感，於是寫出了：“砂穴長紅，丹爐已冷，安得靈方聞早修？”這三句的大意說：浮丘公提煉丹砂的石穴之色，雖依然長紅，可是丹爐火盡，早已冷卻了，又怎能得到仙方靈丹，趕早修煉成仙呢？問到這謎一樣的事情，自然無人能答，似乎難以寫下去。

　　然而詞人卻繞旋迴折，點借仙物，寫出結末三句：“誰知此，問源頭白鹿，水畔青牛。”“誰知此”三字，是就上句所問再作騰挪，而不即刻作答，象是“千呼萬喚始出來”，饒有韻味。究竟有誰知道這些服丹成仙的事呢？詞人說只有去問源頭的白鹿和水畔的青牛了。顯然這白鹿青牛定非尋常之物。原來，相傳浮丘公曾在黃山石人峯下駕鶴馴鹿，留下了駕鶴洞、白鹿源的遺蹟。白鹿既是浮丘公當年馴化的，想來定然應該知曉仙人的靈祕。而那水畔青牛也有一段非凡的經歷。相傳翠微寺左的溪邊有一牛，形質迥異，通體青色，一樵夫欲牽回家中，忽然青牛入水，無影無蹤。從此，那溪便稱爲青牛溪，至今仍在。看來，那青牛也該多少知道些仙人的故事。詞人用擬問語氣點出白鹿、青牛，作爲詞的收結，辭盡而意不盡，含有無窮的韻味，使奇美的黃山又增添了一層神祕的色彩。衕時，也進一步抒發了詞人飽覽黃山風光，領略河山之美的詩情遊興。

　　這首詞所寫山水之景是實，神話傳說是虛，虛實緊密揉合，使山水充滿神奇色彩，使傳說宛然實有其事，令人神往。而全詞又是觸景生情，以景寫情，達到了情景交融爲一的藝術妙境，確爲黃山詞難得的神品。明人程敏政《遊黃山記》說：“黃山之爲景也，非太白之句不能當其勝，非摩詰之圖不能盡其變。”

該詞具體創作年份未知。詞人早年屏居黃山刻苦攻讀，曾三次上書朝廷言事，均無結果。後來便築室於柳溪，自號方壺居士，對故鄉山水有着深厚的感情。他不僅作詞詠誦黃山，還在書房內掛滿了黃山的圖捲，“曏畫裏嬉遊臥裏看”，自覺“此身真在黃山中也”。這首詠誦黃山的詞，便是詞人遊覽黃山而寫。

詞的上片，描寫黃山千峯競秀、萬壑爭流的壯麗風光；下片則以動人的神話傳說寫黃山的奇情異彩。詞中縱筆揮灑，先整體上繪出黃山雄偉瑰麗的畫面，再用擬問語氣點出白鹿、青牛，作爲詞的收結，辭盡而意不盡，含有無窮的韻味，使奇美的黃山又增添了一層神祕的色彩。全詞筆調優美、辭采飄逸，引用大量神話傳說，使全篇虛實相映、妙趣橫生，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