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山海經·其一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 衆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 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 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歡然 一作:歡言)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 泛覽周王傳,流觀山海圖。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
譯文
譯文
孟夏的時節草木茂盛,綠樹圍繞着我的房屋。
鳥兒爲有了依託的地方而高興,我也喜愛我的茅廬。
耕種過之後,我時常返回來讀我喜愛的書。
居住在僻靜的村巷中遠離喧囂,即使是老朋友駕車探望也掉頭回去。
我歡快地飲酌春酒,採摘園中的蔬菜。
細雨從東方而來,夾雜着清爽的風。
泛讀着《周王傳》,瀏覽着《山海經圖》。
在俯仰之間縱覽宇宙,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快樂呢?
註釋
山海經:一部記載古代神話傳說、史地文獻、原始風俗的書。
孟夏:初夏。農曆四月。
扶疏:枝葉茂盛的樣子。
欣有託:高興找到可以依託的地方。
深轍:軋有很深車轍的大路。
頗回故人車:經常讓熟人的車調頭回去。
歡然:高興的樣子。
與之俱:和它一起吹來。
泛覽:瀏覽。
周王傳:即《穆天子傳》,記載周穆王西遊的書。
流觀:瀏覽。
山海圖:帶插圖的《山海經》。
俯仰:在低頭抬頭之間。
終宇宙:遍及世界。
賞析
《讀山海經》是陶淵明隱居時所寫13首組詩的第一首。詩的前6句向人們描述:初夏之際,草木茂盛,鳥託身叢林而自有其樂,詩人寓居在綠樹環繞的草廬,也自尋其趣,耕作之餘悠閒地讀起書來。情調顯得是那樣的安雅清閒,自然平和,體現出世間萬物、包括詩人自身各得其所之妙。
接下來描寫讀書處所的環境。詩人居住在幽深僻遠的村巷,與外界不相往來,即使是前來探訪的老朋友,也只好駕車掉轉而去。他獨自高興地酌酒而飲,採摘園中的蔬菜而食。沒有了人世間的喧鬧和干擾,是多麼的自在與自得啊!初夏的陣陣和風伴着一場小雨從東而至,更使詩人享受到自然的清新與愜意。
詩的最後4句概述讀書活動,抒發讀書所感。詩人在如此清幽絕俗的草廬之中,一邊泛讀“周王傳”,一邊流覽《山海經圖》。“周王傳”即《穆天子傳》,記敘周穆王駕八駿遊四海的神話故事;《山海經圖》是依據《山海經》中的傳說繪製的圖。從這裏的“泛覽”、“流觀”的讀書方式可以看出,陶淵明並不是爲了讀書而讀書,而只是把讀書作爲隱居的一種樂趣,一種精神寄託。所以詩人最後說,在低首抬頭讀書的頃刻之間,就能憑藉着兩本書縱覽宇宙的種種奧妙,這難道還不快樂嗎?難道還有比這更快樂的嗎?
本詩抒發了一個自然崇尚者回歸田園的綠色胸懷,詩人在物我交融的鄉居體驗中,以純樸真誠的筆觸,謳歌了宇宙間博大的人生樂趣,體現了詩人高遠曠達的生命境界。
“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羣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詩人起筆以村居實景速寫了一幅恬靜和諧而充滿生機的畫面:屋前屋後的大樹上冉冉披散着層層茂密的枝葉,把茅屋掩映在一派綠色中,滿地的悽悽綠草蓬勃競長,樹綠與草綠相接,平和而充滿生機,盡情的展現着大自然的和諧與幽靜。綠色的上空鳥巢與綠色掩映的地上茅屋呼應,衆多的鳥兒們環繞着可愛的小窩歌唱着飛來飛去,重重樹簾籠罩的茅屋或隱或現,詩人踏着綠草,徜徉在綠海中,飄逸在大自然的懷抱中,在任性自得中感悟着生命的真諦。這是互感欣慰的自然生存形態,是萬物通靈的生命境界,
“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四月天耕種基本結束,乘農閒之餘,詩人偷閒讀一些自己喜歡的書。“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衣食是生命必備的物質需求,詩人自耕自足,沒有後顧之憂,無須摧眉折腰事權貴,換取五斗糧,在精神上得到自由的同時,詩人也有暇餘在書本中吮吸無盡的精神食糧,生活充實而自得,無慮而適意,這樣的生活不只是舒暢愉悅,而且逍遙美妙。
“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歡然酌春酒,摘我園中蔬。”身居偏僻陋巷,華貴的大車一般不會進來,偶爾也有些老朋友來這裏享受清幽。“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根據下文的語境應分兩句解,上一句是說身居偏僻陋巷隔斷了與仕宦貴人的往來。下一句中的“頗回”不是說因深巷路窄而回車拐走,而是說設法拐進來的意思,根據本文語境“頗回”在這裏應當是“招致”的意思。老朋友不畏偏遠而來,主人很是高興,拿出親自釀製的酒,親自種的菜款待朋友,這裏除了表示對朋友的熱情外,同時含有詩人由曾經的士大夫轉爲躬耕農夫自得的欣慰。這是詩人對勞動者與衆不同的觀念突破,詩人拋棄做官,順着自己“愛丘山”的天性做了農夫,在世俗意識中人們是持否定與非議的。詩人卻以“羈鳥戀舊林”世俗超越迴歸了田園,是任性自得的選擇,且自耕自足衣食無憂,是值得讚美的事。這裏凸顯詩人以自己辛勤的勞動果實招待朋友,不但欣慰自豪,而且在感情上更顯得厚重與真摯。
“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這裏一語雙關,既寫了環境的滋潤和美,又有好風吹來好友,好友如好雨一樣滋潤着詩人心田的寓意。“泛覽周王書,流觀山海圖”,這裏“泛覽”“流觀”寫的非常隨心所欲,好像是在輕鬆愉悅地看戲取樂一樣。詩人與朋友在細雨濛濛,微風輕拂中飲酒作樂,談古論今,引發了詩人對閒餘瀏覽《山海經》《穆天子傳》的一些感想,詩人欣慰地對朋友說:他不僅是在皈依自然中覓到了樂趣,還在《六經》以外的《山海經》與《穆天子傳》的傳說中領略了古往今來的奇異風物,詩人的人生境界不但在現實中得到拔高,而且還在歷史的時空中得到了進一步的補充與昇華,這俯仰間的人生收穫,真使人歡欣無比!
與詩人生命交融一體的不僅是草木飛鳥,還有共享良辰美景的朋友,詩人體驗到不僅是融入自然的怡然興致,還有書中帶來的時間長河中積澱的風物賞識,這樣的人生快樂,在昏昏然的官場上是無法得到的。詩人在與天地與古今與人與物的交融中,合奏出宇宙運行中至高至美的歡樂篇章。
此詩貌似信手拈來的生活實況,其實質寓意深遠,詩人胸中流出的是一首囊括宇宙境界的生命讚歌。
關於這組詩的創作背景學界尚有爭議,此詩爲其中第一首。逯欽立認爲這組詩大約作於晉安帝義熙三年(407)或四年(408),陶淵明處於歸園田居前期,耕種之餘便以琴書自娛。這期間他讀了《山海經》及另一些神話、歷史書如《穆天子傳》之類,有感而作這組詩,此詩便爲其中之一。而鄧小軍認爲這組詩當系作於劉裕篡晉之後,孟二冬則說這組詩大約作於宋武帝永初三年(422),陶淵明五十八歲。
《讀山海經·其一》是一首五言古詩,描寫耕餘讀書之樂。此詩先從良辰好景敘開,結尾到“得其所哉”的快樂。全詩語言素淡安雅,間用比興,厚積薄發,深衷淺貌,在節奏上舒緩適度,文情融合臻於絕妙,詩人在物我交融的鄉居體驗中,以純樸真誠的筆觸,謳歌了宇宙間博大的人生樂趣,體現出其高遠曠達的生命境界。
這首詩寫耕餘讀書之樂。一起先從良辰好景敘開,結穴到“得其所哉”的快樂。“孟夏”四月,是緊接暮春的時序。“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羣鶯亂飛”,到四月,樹上的雜花雖然沒有了,但草木卻更加茂密,蔚爲綠陰。“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扶疏”便是樹木枝葉紛披的樣子,陶氏山居籠在一片樹陰之中,這是何等幽絕的環境。鳥羣自然樂於到這林子中來營窠。“衆鳥欣有託”一句,是賦象。然而聯下“吾亦愛吾廬”之句,又是興象——儼有興發引起的妙用。“欣託”二字,正是“吾亦愛吾廬”的深刻原因。不是欣“吾廬”之堂華而宅高,而是如同張季鷹所謂:“人生貴得適意爾”。淵明此時已棄“名爵”而歸來,於此“衡宇”中,自可“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顏。倚南窗以寄傲,審容膝之易安。”他已感到今是昨非,得其所哉。“吾亦愛吾廬”,平平常常五個字,飽含有欣喜之情和無窮妙理。詩人推己及物,才覺得“衆鳥”“有託”之“欣”。故“衆鳥”一句,又可視爲喻象。比較詩人自己的“萬族各有託,孤雲獨無依”二句,“衆鳥欣有託,吾亦愛吾廬”更能反映陶淵明得到心理平衡的精神狀態,“觀物觀我,純乎元氣”,頗有泛神論的哲學趣味,大是名言。
緊接詩人就寫“吾”在“吾廬”的耕讀之樂及人事關係。“既耕亦已種,時還讀我書”二句值得玩味的,首先是由“既已”、“時還”等鉤勒字反映的陶潛如何擺放耕種與讀書之關係。耕種在前,讀書其次。這表現了詩人淳真樸質而富於人民性的人生觀:“人生歸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營,而以求自安,開春理常業,歲功聊可觀。晨出肆微勤,日入負耒還。”“但願長如此,躬耕非所嘆。”
熱愛生產勞動,正是陶淵明最可貴的品質之一。到孟夏,耕種既畢,收穫尚早,正值農閒,他可以愉快地讀書了。當然他還不是把所有的時間用來讀書,這從“時還”二字可以體味。然而正是這樣的偷閒讀書,最有讀書的興味。關於陶潛是否接待客人,回答應是肯定的。他生性是樂羣的人,“昔欲居南村,非爲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鄰曲時時來,抗言談在昔”便是他的自白。《宋書·隱逸傳》則雲:“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但如果對方有礙難而不來,他也不會感到遺憾。這種怡然自得之樂,比清人吳偉業《梅村》詩句“不好詣人貪客過”還要淡永。讀者正該從這種意義上來理解“窮巷隔深轍,頗回故人車。”這裏,詩人信筆拈來好句,無意留下難題,使後世注家有兩種完全對立的解會。一種認爲這兩句都爲一意:“居於僻巷,常使故人回車而去,意謂和世人很少往來”;另一種認爲兩句各爲一意:“車大轍深,此窮巷不來貴人。然頗回故人之駕,歡然酌酒而摘蔬以侑之。”無論哪一說,都無害淵明詩意。但比較而言,後說有顏延之“林間時宴開,頗回故人車”參證,也比較符合陶潛生活的實際情況。蓋“獨樂樂,不如與人樂”也,雖然“門雖設而常關”的情況也有。
如從“次寫好友”一說,則以下就是寫田園以時鮮待客,共樂清景了。“歡言酌春酒,摘我園中蔬”二句極有田園情趣。農村仲冬時釀酒,經春始成,稱爲“春酒”,初夏時節,正好開甕取酌。舉酒屬客,不可無餚。詩人卻只寫“摘我園中蔬”,蓋當時實情有此。四月正是蔬菜旺季,從地中旋摘菜蔬,是何等新鮮愜意的事。而主人的一片殷勤欣喜之情,亦洋溢筆端。“歡言”猶“歡然”。“微雨從東來,好風與之俱”乃即景佳句,“微雨”“好風”的“好”“微”二字互文,即所謂和風細雨。風好,雨也好,吹面不寒,潤衣不溼,且俱能助友人對酌之興致。在很容易作成偶句的地方,淵明偏以散行寫之,雨“從東來’、風“與之俱”,適見神情蕭散,興會絕佳,“不但興會絕佳,安頓尤好。如系之‘吾亦愛吾廬’之下,正作兩分兩搭,局量狹小,雖佳亦不足存”,蓋中幅墊以寫人事的六句,便見“尺幅平遠,故託體大”。
詩人就這樣次第將欣託愜意、良辰好景、遇友樂事寫足味後,復落到“時還讀我書”即題面的“讀山海經”上來,可謂曲終奏雅。“泛覽周王傳,流覽山海圖”,雖點到爲止,卻大有可以發揮之奧義。蓋讀書,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式。一是出於現實功利目的,拼命地讀,由於壓力很大,有時得“頭懸樑,錐刺股”,可名之爲“蘇秦式苦讀”。一是出於求知怡情目的,輕鬆地讀,愉悅感甚強,“樂琴書以銷憂”、“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輒欣然忘食”,可名之爲“陶潛式樂讀”。陶淵明“少年罕人事,遊好在六經”,雖讀經書,已有“樂讀”傾向。而在歸園田居後,又大有發展。這裏讀的就不是聖經賢傳,而是《山海經》、《穆天子傳》。《山海經》固然是古代神話之淵藪,而《穆天子傳》也屬神話傳說。它們的文藝性、可讀性很強。毛姆說:“沒有人必須盡義務去讀詩、小說或其它可以歸入純文學之類的各種文學作品。他只能爲樂趣而讀。”
可以說陶潛早就深得箇中三昧。你看他完全不是刻苦用功地讀,也不把書當敲門磚;他是“泛覽”、“流觀”,讀得那樣開心而愉快,讀得“欣然忘食”——即“連飯也不想喫”。從而感到很強的審美愉悅。同時,他有那樣一個自己經營的美妙的讀書環境,籠在夏日綠蔭中的廬室,小鳥在這裏營窠歡唱,當然宜於開卷,與古人神遊。他的讀書又安排在農餘,生活上已無後顧之憂。要是終日展卷,沒有體力勞動相調劑,又總會有昏昏然看滿頁字作螞蟻爬的時候。而參加勞動就不同,這時肢體稍覺疲勞,頭腦卻十分好用,坐下來就是一種享受,何況手頭還有一兩本毫不乏味、可以消夏的好書呢。再就是讀書讀到心領神會處,是需要有個人來談上一陣子的,而故人回車相顧,正好“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呢。
“俯仰終宇宙,不樂復何如!”二句是全詩的總結。它直接地,是承上“泛覽”“流觀”奇書而言。孟夏日月幾何?就是人生百歲,也很短暫。如何可以“俯仰終宇宙”呢?此五字之妙,首先在於寫出了“讀山海經”的感覺,由於專注凝情,詩人頃刻之間已隨書中人物出入往古、周遊世界,這是何等快樂。就陶潛有泛神論傾向的人生哲學而言,他本來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精神上物我俱化,古今齊同,這是更深層的“俯仰終宇宙”之樂。就全詩而言,這兩句所言之樂,又不僅限於讀書了。它還包括人生之樂,其間固然有後人所謂“布衣暖,菜根香,詩書滋味長”的安於所適的快樂;是因陶潛皈依自然,並從中得到慰藉和啓示,樹立了一種樂觀的人生態度的緣故。在傳統上,是繼承了孔子之徒曾點的春服浴沂的理想;在實踐上,則是參加勞動,親近農人的結果。是一份值得重視的精神遺產。
雖然不乏要言妙道,此詩在寫法上卻純以自然爲宗。它屬語安雅,間用比興,厚積薄發,深衷淺貌,在節奏上舒緩適度,文情融合臻於絕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