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天樂·清溪數點芙蓉雨
丁卯七月既望,餘偕衕志放舟邀涼於三匯之交,遠修太白採石、坡仙赤壁數百年故事,遊興甚逸。餘嘗賦詩三百言以紀清適。坐客和篇交屬,意殊快也。越明年秋,復尋前盟於白荷涼月間。風露浩然,毛髮森爽,遂命蒼頭奴橫小笛於舵尾,作悠揚杳渺之聲,使人真有乘杳飛舉想也。舉白盡醉,繼以浩歌。清溪數點芙蓉雨,蘋飆泛涼吟艗。洗玉空明,浮珠沆瀣,人靜籟沉波息。仙潢咫尺。想翠宇瓊樓,有人相憶。天上人間,未知今夕是何夕。此生此夜此景,自仙翁去後,清致誰識?散發吟商,簪花弄水,誰伴涼宵橫笛?流年暗惜。怕一夕西風,井梧吹碧。底事閒愁,醉歌浮大白。
譯文
譯文
丁卯年七月十六日,我與友人一衕劃船,在三縣交界的江面納涼,遙追數百年前李白遊採石磯、蘇軾遊赤壁的舊事,遊賞的興致十分灑脫。我曾作三百字的詩篇,記錄這份清閒安適,在座友人紛紛賦詩唱和,心情格外暢快。到了第二年秋天,我們又在白荷映月的清涼景緻中重續舊約。清風白露浩蕩無邊,讓人渾身毛髮都覺清爽,便命僕役在船尾橫吹短笛,樂聲悠揚深遠,令人生出凌空飛昇的遐想。我們舉杯痛飲至大醉,又放聲高歌。
清澈的小溪上,幾點秋雨飄落在荷花間,吹過蘋草的涼風送來涼意,載着吟客的小舟泛於水面。月光映水,如洗淨的美玉般空靈明淨,夜露凝成珍珠,浮漾在波光之上。四下寂靜,人聲都已沉寂,水波也平息下來。銀河彷彿近在咫尺。遙想天上的瓊樓玉宇之中,定有人在彼此思念。天上人間相隔,不知今夜究竟是何夕。
此生能遇上此夜此景,自從蘇軾仙逝之後,這份清雅的意趣還有誰能領會?披散頭髮吟詠秋曲,簪花戲水,誰能相伴在清涼的秋夜船頭橫笛?只有默默的回憶逝去的時光。只怕一夜西風,就吹落了井邊梧桐的綠葉。何必爲閒愁煩擾,只管斟滿大杯美酒,醉中放聲高歌便好。
註釋
既望:農曆十五日叫望,十六日叫既望。
衕志:朋友。
放舟:劃船。
邀涼:遨遊。
三匯之交:開縣、開江、宣漢三縣交界之地。
採石:即採石磯,在 安徽省馬鞍山市長江東岸,爲牛渚山北部突出江中而成,江面較狹,形勢險要,自古爲大江南北重要津渡,也是江防重鎮。相傳爲李白 醉酒捉月溺死之處。
坡仙赤壁:指蘇軾漫遊赤壁。
百年:指器物壽命長,經久耐用。
紀清適:記錄此時的清閒與悠適。
屬(zhǔ):相連。
快:愉快。
越明年:到了第二年。
蒼頭奴:以清巾裹頭而得名。
杳渺(yǎo miǎo):指深遠的樣子。
乘杳(yǎo): 指無影無聲。
白:酒杯。
繼以浩歌:用歌聲代替酒。
清溪:清澈的溪水。
蘋:生長在淺水中的一種水草。
蘋飆(biāo):吹過水草的秋風。
艗(yì):詞人乘坐的小舟。舊時於船首畫鷀.故稱船爲艗。
洗玉空明:形容月光倒影入水中.如水洗的玉石般空靈明淨。
沆瀣(hàng xiè):夜間的水氣。
仙潢(huáng):喻指銀河。潢,潢污(積水的低窪地),潢洋(水流深廣、寬闊的樣子),潢井(沼澤低窪地帶)。
翠宇瓊樓:隱括蘇軾《水調歌頭》:“我欲乘風歸去,叉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未知今夕是何夕:“未知今夕是何夕”句這裏也是隱括蘇詞《水調歌頭》的“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此生此夜此景:“此生此夜此景”,出自蘇詩《中秋月》“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
吟商:商:中國古代五聲音階之一,相當於簡譜中的“2” 。
吟商:吟詩放歌。
簪(zān)花弄水:插花,遊泳。
浮大白:飲酒。
大白:大酒杯。
賞析
此詞上片前五句開篇勾勒人間清清涼幽的景緻。吳興自古號稱“水晶宮”,境內溪流湖泊縱橫,每逢夏秋時節,十裡荷花盛開、滿塘蓮子結出,呈現出“水佩風裳無數”的風光。古時船首繪鷁鳥紋樣以鎮水神,因此船隻也被稱作鷁。秋雨綿綿灑落荷塘,清風從白蘋洲緩緩吹來,詞人的畫舫在湖面悠然飄蕩,漸行漸遠。轉瞬之間雨停風靜,溪上一片寂靜,四下無人。皎潔明月倒映在澄澈的溪水中,荷葉上滾動着夜露凝成的水珠,構成了一處纖塵不染的清絕之境。這裏沒有俗世的喧囂,也無人間喜怒哀樂的煩擾,詞人內心澄澈明淨。原本逸興飛揚、痛飲狂吟的興致,此刻轉爲寧靜的遐思。天人相融的意境,讓思緒飄曏天外,進而引出上片後五句:銀河低垂橫跨夜空,遙想天上的牛郎織女,正兩地相思,期盼七夕重逢,不知天界今夕是何時光。
下片抒發隱逸高人的襟懷。詞人慨嘆自從蘇軾離世後,世間再無人能領略這般自然美景,語氣間帶着自負與矜持,頗有與前賢心意相通的意味。衕遊之人披散頭髮,吟詠秋曲,簪花戲水,在船尾吹奏悠揚的笛曲,歲月匆匆流逝,如衕落葉一般。既然如此,便不必爲凡塵瑣事煩憂,不如斟滿大杯美酒,放聲唱一曲醉歌。
作者在詞序中提過,這兩次秋遊是效仿李白泛舟採石磯、蘇軾泛舟赤壁,這一點值得留意。周密在記錄這兩次雅遊時曾說:“坡翁謂自太白去後,世間二百年無此樂。赤壁之遊,實取諸此。坡去今復二百年矣,斯遊也,庶幾追前賢之清風,爲異日之佳話雲。”正因追慕蘇軾,詞中多處化用了蘇軾的詩文語句。詞作雖取用不少前人成句,卻能融合自然、不露痕跡,毫無生硬造作之感,足見作者藝術造詣之精深。
這首詞語言平易淺顯,流暢明快,並無晦澀難懂之處。而在適合對仗的地方,作者精心錘鍊字句,力求字字鏗鏘精妙。比如“散發吟商,簪花弄水”“洗玉空明,浮珠沆瀣”等句,還被清代詞話奉爲“工於造句”的典範。
該詞上片前五句起筆寫人間的清涼世界,絕無俗世的喧器,也無世間悲歡喜怒種種情緒的困擾;下片抒寫高人情懷,說自從蘇東坡去世之後,再也無人能領略這大自然的美麗景色。全詞語言平易淺顯,流暢明快;詞前小序生動優美,可自成一篇遊記,頗具特色,可見詞人藝術造詣之深。
丁卯七月,一衕遊於吳興三匯,良辰美景,諸友賦詩,樂不可抑;到了第二年的秋天,他們又乘船來到此地,以續前遊。此夜月白風清,風衙送香,笛聲悠揚,衆人沉醉。於是周密浩歌賦詞,便有了這首《齊天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