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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書·劉歆傳

班固頭像 班固 漢代

  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爲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父曏領校祕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曏死後,歆復爲中壘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爲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羣書,種別爲《七略》。語在《藝文志》。  歆及曏始皆治《易》,宣帝時,詔曏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祕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鹹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鹹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強志,過絕於人。歆以爲左丘明好惡與聖人衕,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衕。歆數以難曏,曏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及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製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於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  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唯有《易》蔔,未有它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鹹介冑武夫,莫以爲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晁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於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明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衆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爲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爲《雅》或爲《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聯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爲官,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篇,《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於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桓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衕,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衕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爲備,謂左氏爲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衕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衕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衆庶之所爲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  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癒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已守殘,黨衕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爲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爲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爲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爲衆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爲河內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復轉在涿郡,歷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家復爲安定屬國都尉。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爲黃門郎,重之,白太後。太後留歆爲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典儒林史蔔之官,考定律歷,著《三統曆譜》。  初,歆以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雲。及王莽篡位,歆爲國師,後事皆在《莽傳》。

傳記 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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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劉歆字子駿,小時候因通曉《詩》《書》能做文章被召見,見到成帝,在宦者署待詔,做黃門郎。河平年間,受詔和父親劉曏一起主持校定祕書,研究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技,沒有不涉及的。劉曏死後,劉歆又做中壘校尉。

  哀帝剛即位,大司馬王莽推舉劉歆是有纔德的宗室,做詩中太中大夫,升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地位尊貴深受寵幸。又負責《五經》之事,完成父親的遣業。劉歆便彙集六藝羣書,分類編排爲《七略》。《藝文志》有載。

  劉歆和劉曏開始都研究《易》,宣帝時,下韶讓劉曏學習《穀梁春秋》,十多年,已學得很精通。到劉歆校定祕書,看到古文《春秋左氏傳》,他非常喜歡。當時丞相史尹鹹因能研究《左氏》,和劉歆一起校訂經傳。劉歆大略跟尹咸和丞相翟方進學習,詢問大義。起初《左氏傳》多爲古字古語,學者傳解訓詁而已,到劉歆研究《左氏》,引傳文來解經,互相發明,從此也具備了章句義理。劉歆又沉靜有謀略,父子都好古,博聞強記,超過別人。劉歆認爲左丘明的好惡和聖人一樣,親眼見過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之後,聽傳聞和親眼見,詳略不衕。劉歆多次曏劉曏發難,劉曏不能責難他,卻仍自己堅守着《穀梁》的義旨。等劉歆被皇上親近,想把《左氏春秋》和《毛詩》、《逸禮》、《古文尚書》都立於學官。哀帝讓劉歆和《五經》博士講論其意旨,各位博士有的不肯和劉歆辯論,劉歆於是致書太常博士,責備他說:

  從前唐虞衰亡,三代繼起,聖帝明王,相承迭興,大道顯著。周室衰微禮樂不正,大道如此難以保全。所以孔子擔心大道不通行,遊歷各國去應聘。從衛回魯,之後音樂匡正,《雅》頌》各得其所;刊定《易》,作《書》序,著作《春秋》,來記載帝王之道。到夫子死而精微之言滅絕,七十子死而大義乖謬,又遇上戰國紛爭,摒棄篷豆的禮儀,着手軍旅行陣,孔氏大道衰微,孫吳法術興盛。逐漸衰落一直到了暴秦,燒經書,殺儒士,製定禁書法律,讚揚古代的被治罪,大道法術從此滅絕。

  漢興起,離聖帝明王很遠,仲尼大道又滅絕,法度無從因襲。當時衹有一個叔孫通大致製定禮儀,天下衹有蔔書《易》,沒有別的書。到孝惠時,廢除禁書法律,但公卿大臣絳、灌等人都是披戴盔甲的武夫,不以爲然。到孝文皇帝,開始讓掌故晁錯,跟伏生學習《尚書》。《尚書》剛從屋牆中取出,朽折散亂,現在那書仍在,當時師傅衹是傳解誦讀而已。《詩》開始萌芽。天下出現了很多書,都是諸子的傳釋,尚且廣泛立於學官,爲它們設置博士。在漢朝的儒生,只有賈誼而已。到孝武皇帝,之後鄒、魯、梁、趟常有講解《詩》、《禮》、《春秋》的前輩老師,都興起於建元年間。在這時,一人不能獨自窮盡經書,有的通曉《雅》,有的通曉《頌》,大家相配合纔能完成講經。《泰誓》後出,博士收集並誦讀。所以詔書說道:“禮崩樂壞,書簡脫缺,朕很擔心。”當時漢興起已七八十年,離開全部的經書,本來就很遠了。

  到魯恭王發掘孔子舊宅,想建造宮室,在斷牆中得到古文,《逸禮》有三十九篇,《書》有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上它們,遇上巫蠱倉猝之禍,沒來得及施行。至於左氏丘明所修的《春秋》,都是古文舊書,多的有二十多篇,藏在祕府,隱祕沒有公佈。孝成皇帝憐惜學術殘缺,與原書相差很大,便公佈舊藏,校訂舊文,用這三種書,校訂學官傳授的經傳,經有的脫簡,傳有的錯編。傳令詢問民間,有魯釐擔公、整回貫公、膠東庸生的傳學與此相衕,受壓製沒有施行。這是使有識者憐惜,士君子痛心的事。以前做學問的人不考慮書的殘缺,苟且因陋就寡,分析文字,言辭煩瑣,學者到老不能研究通一藝。信口解說背誦傳記,信奉低等的老師而責難以往的古事,至於國家要有大事,如立辟雍、封撣、巡狩的儀式,便糊塗不知應該怎樣。仍要抱殘守缺,帶着怕被戳穿的私心,而沒有服從善義的公心,或者心懷嫉妒,不思實情,雷衕的便相追隨,聽聲音附和是非,壓抑這三種學問,認爲《尚書》是完備的,說左氏沒有傳解《春秋》,不是很可悲的事嗎!

  如今皇上德行通達神明,繼承帝統、弘揚基業,也痛心文獻典籍錯亂,儒生學者治學如此混亂。皇上雖已明察實情,卻仍遲疑謙讓,樂意與士人君子共衕整治釐定。所以下發明詔,辯論《左氏》是否可立,派近臣奉上旨令,要來扶助微弱,和兩三個君子衕心合力,希望重立被廢棄的經傳。現在卻並非如此,深藏堅拒,不肯論辯,苟且以不誦習而滅絕它,想來堵塞僅剩的大道,滅絕精微的學問。可以和他分享成果,難於和他考慮創業,這是老百姓的做法,不是名士君子所爲。並且這幾家的事,都是先帝親自談及,現在皇上考查,那些古文舊書,都有驗證,內外相合,難道是苟且就能罷休的嗎!

  禮喪失則到民間去找,古文不是更勝於民間嗎?以前博士《書》有歐陽,《春秋》有公羊,《易》則有施、孟,但孝宣皇帝還廣泛設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雖然義旨不衕,但仍然一起設置。爲什麼呢?與其因爲它有錯誤而廢棄它,寧可錯誤丫而設立它。傳解說:“文武之道沒有墜於地上,而在人間;賢人記大的方面,不賢的人記小的方面。”現在這幾家的言論,是並有大小的義旨的,怎麼能偏廢呢!如果一定要獨斷守缺,衕門結黨,嫉妒真道,違背明詔,喪失聖意,被文官們的議論所淹沒,我很希望這兩三個君子不要這樣做。

  他的話非常深切,儒士們都很怨恨。這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因劉歆致書曏上陳述而深深自責,希望請求骸骨回家。至於儒者師丹是大司空,也大怒,上奏劉歆改亂舊章,毀謗先帝所立之學。皇上說:“劉歆想推廣道術,又怎能當作毀謗呢?”劉歆從此冒犯了執政大臣,被衆儒誹謗,害怕被殺,請求出京補爲官吏,做河內太守。因宗室不應主管三河,轉爲五原太守,後來又轉到涿郡,共做過三郡太守。幾年後,因病免官,從家中起用又做安定屬國都尉。正逢哀帝崩,王莽主政,王莽年少時和劉歆都做黃門郎,器重他,稟告太後。太後留劉歆做右曹太中大夫,升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讓他主管明堂辟雍,封爲紅休侯。主管儒林史蔔官,考訂樂律和曆法,着《三統曆譜》。

  起初,劉歆在建平元年改名秀,字穎叔。到王莽篡位,劉歆做國師,後面的事都在《莽傳》。

註釋

河平:漢成帝年號(公元前28——前25)。
奉車:即奉車都尉。
古文:漢時對於依篆文寫本而傳抄的經書之稱。對於用隸字傳抄的則稱今文。《春秋左氏傳》:即《左傳》,又稱《左氏春秋》,也簡稱《左氏》。
質問:問疑而質正。
訓故:即訓詁,解釋字義。
章句:章節和句讀。義理:經義名理。
博見強志:博覽強記。
左丘明:相傳是《春秋左氏傳》的作者。聖人:指孔子。
夫子:指孔子。
公羊、穀梁:公羊高、穀梁赤。相傳是《春秋公羊傳》、《春秋穀梁傳》的作者。
七十子:指孔子親授之七十二賢。
非間:責難。
《毛詩》:毛公所解的《詩經》。
《逸禮》:《儀禮》十七篇以外的古文禮經,相傳有三十九篇,今佚。
《古文尚書》:漢代魯恭王壞孔子宅而得的古文《尚書》五十篇。漢初,由伏生口傳的《尚書》二十九篇爲今文。
列於學官:謂由博士講授。
學官:指博士。
不肯置對:意謂不支持劉歆的建議。
籩豆:祭祀之器皿。竹製的稱籩,木製的稱豆。
孫、吳:孫武、吳起,皆古代軍事家。
行是古之罪:是古而非今者族。
叔孫通:漢初儒者,本書有其傳。
絳、灌:絳侯周勃、灌嬰。介胃武夫:穿甲冑的武人。
掌故:官名。屬太常。晁錯:本書有其傳。
時師傳讀:言私相傳習,而未立於學官。
《詩》始萌芽:此言《詩》學。
賈生:賈誼。賈生是漢朝傳《左氏傳)著名的先師。
建元:漢武帝年號(前140——前135)。
《泰誓》:《古文尚書》的篇名。
天漢:漢武帝年號(前100——前97)。
孔安國:字子國,孔子之後人。
巫蠱倉猝之難:即巫蠱事件(亦稱戾太子事件)。
通:部。
三事:指《古文尚書》、《逸禮》及《左氏傳》。
間編:謂舊編朽散,重新編次,或有脫編。
究:竟。
口說:指今文。
傳記:指古文。
末師:指今文傳授者。
往古:指古文。
辟雍:太學。封禪:天子祭祀天地之禮。
巡狩:天子巡察各地之舉。
幽冥:猶闇昧。
三學:指《古文尚書》、《逸禮》與《左氏傳》。
《尚書》:指今文《尚書》。
備:完備。
依違:模棱兩可。
比意衕力:衕心協力。
冀得廢遺:希望將廢遺的經典得以傳授不絕。
外內:指民間之學與內府祕藏。
《傳》曰等句:引文見《論語·子張篇》。
志:識也。
專己守殘:執己偏見,苟守殘缺。
衕門:指衕師之學。
道真:道義之真。
文吏:法吏。
龔勝:字君賓。本書有其傳。
乞骸骨:古時官吏請求退職之謙稱。言使骸骨得歸葬其故鄉。
罷:退休。
師丹:本書有其傳。
訕:誹謗。
三河:指河東、河內、河南三郡。
五原:郡名。治九原(在今內蒙古包頭市西)。
涿郡:郡治涿縣(今河北涿縣)。
安定:郡名。治高平(在今寧夏固原東)。
屬國都尉:官名。主管邊地內遷的少數民族。
羲和:王莽改大司農而爲此名。
建平元年:即公元前6年。

作者簡介

班固頭像

班固

漢代

班固(32年—92年),字孟堅,扶風安陵(今陝西咸陽東北)人,東漢著名史學家、文學家。班固出身儒學世家,其父班彪、伯父班嗣,皆爲當時著名學者。班固一生著述頗豐。作爲史學家,《漢書》是繼《史記》之後中國古代又一部重要史書,“前四史”之一;作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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