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
楚山秦山皆白雲,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君入楚山裏,雲亦隨君渡湘水。湘水上,女蘿衣,白雲堪臥君早歸。
譯文
譯文
楚地的山、秦地的山,處處都飄着白雲;這白雲啊,無論到哪都長久伴着你。
白雲一直伴着你,你走進楚地的深山,白雲也跟着你渡過湘水。
到了湘水之上,有仙女穿着蘿衣;白雲可以在那裏停留,願你早些找到歸宿。
註釋
劉十六:李白友人,名字不詳。“十六”是其在家族中兄弟間排列長幼的次序數,唐時常用這種次序數來稱呼人。
楚山:這裏指今湖南地區,湖南古屬楚疆。
秦山:這裏指唐都長安,古屬秦地。
湘水:湘江。流經今湖南境內,北入長江。《水經註·湘水》:“湘水出零陵始安縣陽海山。”漢東方朔《七諫·哀命》:“測汨羅之湘水兮,知時固而不反。”
女蘿衣:指的是屈原《九歌·山鬼》中的山中女神。《楚辭·九歌·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王逸註:“女蘿,菟絲也。”朱熹曰:“言被服之芳者,自明其志行之潔也。”
堪:能,可以。
賞析
這首詩以 “白雲歌” 爲題,詩中緊緊圍繞 “白雲” 這一核心形象,抒發內心情懷。白雲素來與隱者緊密相連:南朝時期,陶弘景隱居在句曲山,齊高帝蕭道成下詔書詢問他 “山中何所有?”,他作詩回覆道:“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只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 從此,白雲便與隱者結下了不解之緣。白雲自由無拘、高遠脫俗、潔白無瑕,是隱者品格的最佳象徵。李白這首詩直接從白雲切入,無需多言,瞬間便將讀者帶入清逸高潔的意境之中。
爲充分發揮白雲的形象意義與象徵作用,這首送別詩不再從其他角度鋪陳離情別緒,僅圍繞劉十六從秦地歸隱楚地的行程展開。從首句 “楚山秦山皆白雲” 起,這朵白雲便始終與他形影不離,隨他渡過湘水,隨他走進楚山之中,直至末句 “白雲堪臥君早歸”,祝願他能在白雲間安然高臥纔作罷。可以說,全詩以白雲開篇,又以白雲收尾。讀者彷彿只看見一朵白雲悠悠飄蕩,而隱者的高潔品格、隱逸之舉的清雅,皆在不言之中。
鬍應麟在《詩藪》中提及 “詩貴清空”“詩主風神”,這首詩不直接描摹隱者,也不採用詠物式的手法實寫白雲,僅將其作爲隱逸的象徵。因此,隱者即白雲,白雲亦隱者,真正達到了清空高妙、風神灑脫的境界。方弘靜曾言:“《白雲歌》沒有一句詠物之語,本就是仙人之語,旁人稍有模仿刻畫,便落入凡俗之語。” 這正是領會到了詩作的精妙之處。
這首七言歌行運筆極爲自然,然自然之中又暗藏匠心。首句提及地域時,不直接說秦、楚兩地,而是稱 “楚山”“秦山”,這不僅與 “歸山” 的主題相契合,氛圍和諧,更添隱逸意趣;況且古人認爲雲由山石觸碰而生,如此便自然地引出了白雲。用字之精妙,堪稱一語雙關。當詩筆寫到湘水時,順勢生髮情思,點出 “女蘿衣” 一句。屈原《九歌・山鬼》中有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帶女蘿”,“女蘿衣” 便是代指山鬼。山鬼喜愛品行優良、儀態美好的人,故而 “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漢代王逸作註道:“所思,謂清潔之士若屈原者也。” 此處借用這一典故,意爲湘水會對潔身自好、修養品德之人報以熱忱,進一步烘托出隱逸之地的可愛與歸者理應歸隱的意涵,且暗中以屈原比喻歸者,深意又在言外。
末句的 “堪” 字蘊含着無盡感慨:白雲之下可安然高臥,這實則暗指塵世官場不可久留。有了這個 “堪” 字,“君早歸” 三字即便極爲平實,也蘊含着無比堅定的意味,表達得含蓄深沉,平淡之中暗藏力量。
此詩採用了歌體形式來表達傾瀉奔放的感情是十分適宜的。句式上又多用頂真修辭手法,即下一句之首重複上一句之尾的詞語,具有民歌復沓歌詠的風味,增加了音節的流美和情意的纏綿,使內容和藝術形式達到和諧的統一。
這首詩當爲天寶(唐玄宗年號,742—756)初年李白在長安送劉十六歸隱湖南所作。唐玄宗天寶元年(742年),李白懷着濟世之志,奉召來到長安,然而長安“珠玉買歌笑,糟糠養賢纔”(《古風·燕昭延郭隗》)的政治現實,把他的期望擊得粉碎,因此,不得不使他考慮到將來的去曏和歸宿。此詩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創作的。元代文學評論家蕭士贇雲:“劉十六楚人而遊於秦。其歸山者,楚山也。”據詩意劉十六爲一隱者,所歸之山乃湘中之山也。
《白雲歌送劉十六歸山》是一首雜言古詩。此詩直接從白雲入手,擇取劉十六自秦歸隱於楚的行程落筆,寫白雲隨他渡湘水,隨他入楚山裏,最後祝願他高臥白雲,從白雲始,以白雲終,以白雲形象象徵自由不羈、高舉脫俗、潔白無瑕的隱者品格,表達了詩人對隱逸生活以及劉十六高潔人格的讚賞之意,隱含與腐敗政治的決裂之心。全詩採用歌行體形式,句式上又多用反覆、頂真的修辭手法,意蘊豐富,詩情搖曳,具有民歌復沓歌詠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