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小侄女寄寄文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體魄,歸大塋之旁。哀哉!爾生四年,方複本族。既複數月,奄然歸無。於鞠育而未深,結悲傷而何極!爾來也何故,去也何緣?念當稚戲之辰,孰測死生之位?時吾赴調京下,移家關中,事故紛綸,光陰遷貿,寄瘞爾骨,五年於茲。白草枯荄,荒途古陌,朝飢誰飽,夜渴誰憐?爾之棲棲,吾有罪矣!今我仲姊,反葬有期。遂遷爾靈,來複先域。平原卜穴,刊石書銘。明知過禮之文,何忍深情所屬! 自爾歿後,侄輩數人,竹馬玉環,繡襜文褓。堂前階下,日裏風中,弄藥爭花,紛吾左右。獨爾精誠,不知所之。況吾別娶已來,胤緒未立。猶子之義,倍切他人。念往撫存,五情空熱。 嗚呼!滎水之上,壇山之側。汝乃曾乃祖,松檟森行;伯姑仲姑,冢墳相接。汝來往於此,勿怖勿驚。華彩衣裳,甘香飲食。汝來受此,無少無多。汝伯祭汝,汝父哭汝,哀哀寄寄,汝知之耶?
譯文
譯文
正月二十五日,伯伯用瓜果、玩具,召喚寄寄的魂魄,迴歸祖墳之旁。傷心啊!你出生四年之後,纔回到自己的家中。然而僅僅過了幾個月,便逝去了。家人養育之情還不是很深,悲傷卻已經到了極致!你爲什麼出生,又爲什麼死去?懷念你嬉戲的時候,奈何我們卻都預測不了生死。那時我在京都等待調補官職,移家到關中,世事紛亂,光陰遷移,在外地寄埋你的遺骨,如今已經五年了。白草萋萋,荒涼的小路上,白天餓了,誰來餵飽你?夜晚渴了,誰來憐愛你?你孤孤寂寂的,我有罪啊!如今我的二姐,已經歸返祖墳。於是也把你的魂靈遷葬至此。爲你建造墓穴,寫文作碑。明明知道這樣違反了禮數,奈何實在對你一片疼愛之情。
自從你逝去之後,侄子輩的幾個人還小,在明月下玩着竹馬,穿着繡花的衣服,堂前階下,日裏風中,在我的左右玩耍吵鬧。唯獨你的靈魂,不知道去了哪裏。況且我另娶以來,仍然沒有兒子。尤其對你的疼愛,更甚於他人。懷念往昔,撫摸着還在的你的同輩人,空有滿腹的深情!
唉!滎水之上,壇山之側。你的祖輩墓旁,松檟成行;你的大姑二姑,墳地相接。你在這裏來來往往,不要恐怖驚訝。這些美麗的衣服,好喫的東西你儘管來享用吧。我來祭奠你,你的父親在哭送你。悲哀啊寄寄,你知道嗎?
註釋
寄寄:李商隱弟弟李羲叟的女兒,四歲而夭。
弄物:兒童的玩具。
體魄:遺體和魂魄。
大塋(yíng):祖墳墓地。
方復:纔回到。
本族:父族。
奄然歸無:很快死亡。奄,奄忽,急遽貌。
鞠育:撫養;養育。
赴調:赴京參加外官內任的調選。
關中:此特指京城長安。
遷貿:改換變遷。
瘞(yì):掩埋,埋葬。
於茲:到現在。
荄(gāi):草根。
棲棲:不安的樣子。
仲姊:二姐,指裴氏姊。她死後寄殯於獲嘉,這次也返葬祖墳。
先域:祖先墓地。
卜穴:占卜埋棺的地點。
刊石書銘:刻石碑書寫銘文。
過禮:超過禮制的規定。按禮制,幼女不應刊石書銘。
屬(zhǔ):連綴,系。
竹馬玉環:兒童玩具。
繡襜(chān)文褓:繡花的短襖,有紋飾的被子。
弄藥:在芍藥花邊玩耍。
精誠:魂靈。
別娶:另娶。
胤(yìn)緒:嗣子,兒子。
猶子:侄子輩,包括侄女。
五情:此指五內,猶內心。
滎水:古水名,舊址在今河南鄭州西北,與濟水相通。
壇山:古山名,在今河南鄭州北。
汝乃曾乃祖:意爲你與你的曾祖和祖父在一起。乃,語詞。
檟(jiǎ):即楸樹,古時通常同松樹一起種在墓旁。
伯姑:大姑母,不詳。仲姑:二姑母,即裴氏姑。
無少無多:不論多少。
賞析
這篇文章是唐武宗會昌四年(844年)正月李商隱爲營葬侄女寄寄歸祖墳而作的祭文。會昌三年(843年)冬季至會昌四年(844年)正月,李商隱將已經去世而葬在別處的叔父、裴氏姊、侄女寄寄等人的棺木遷葬回滎陽壇山原祖墳,並分別寫了祭文,其中一篇祭奠的就是李商隱的一個夭折的小侄女,即李商隱弟弟李羲叟的女兒寄寄。
這篇祭文可分爲兩部分。開頭至“五情空熱”爲第一部分,說明遷葬之事,並因久未遷葬對死者表示愧疚;“嗚呼”至結尾爲第二部分,表示對死者的悼念和慰告。全文字裏行間都是真摯深情的自然流露。文章講究結構、用典、敘述和抒情,充分表現了李商隱祭文“風骨獨峻”的藝術風格。
文章開頭以充滿感情的筆調敘述了遷葬的事情,用散文體點明時間,交待祭奠者和祭奠對象,雖屬祭文通例,但說“伯伯以果子、弄物,招送寄寄體魄”,便見親切愛撫,切合雙方身份。“歸大塋之旁”,點出“歸”字,既爲下文描繪未歸前孤魂棲棲之情作反託,又爲末段伏脈。接着以強烈的哀嘆轉入對寄寄夭折及死後情事的追敘。從這裏開始的抒情敘事均用四六駢體。
駢文的顯著特點本是大量用典隸事,但這篇文章雖用駢體,但通篇不用一典,只用白描手法敘述小女瑣事,情真意切,悽婉動人。如文章在交待遷葬情事之後的痛切抒懷:“爾生四年,方複本族;既複數月,奄然歸無。於鞠育而未深,結悲傷而何極!來也何故?去也何緣?念當稚戲之辰,孰測死生之位!”與其他祭文相比,此文對象爲一幼女,難以作詳盡的敘事。此文貴在點染景物,烘托氣氛,對逝者反覆致意:“白草枯荄,荒塗古陌,朝飢誰飽?夜渴誰憐?爾之棲棲,吾有罪矣!”憐惜自責之情溢於行墨之外。作者又展開想象,以現實的熱鬧反襯陰間的冷清,“自爾歿後,侄輩數人,竹馬玉環,繡襜文褓,堂前階下,日裏風中,弄藥爭花,紛吾左右。獨爾精誠,不知所之。”低迴宛轉,悵然系之,塗上一層迷惘彷徨的傷感色彩。
李商隱“尤善爲誄奠之辭”(《舊唐書》本傳),他的《奠相國令狐公文》《祭外舅贈司徒公文》《祭裴氏姊文》等都寫得很有特色,而他的《祭小侄女寄寄文》成就尤爲突出。這篇文章寫作時間距韓愈的《祭十二郎文》約四十年,在基本格式和駢四驪六的句式方面,仍遵循祭文傳統,同時又顯示出了一些不同於以往的跡象。
這篇祭文可分爲兩部分:開頭至“五情空熱”爲第一部分,說明遷葬之事,並因久未遷葬對死者表示愧疚;“嗚呼”至結尾爲第二部分,表示對死者的悼念和慰告。全文字裏行間都是真摯深情的自然流露,文中講究結構、用典、敘述和抒情,充分表現出李商隱祭文“風骨獨峻”的藝術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