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諷五首·其一
合浦無明珠,龍洲無木奴。足知作化力,不給使君須。越婦未織作,吳蠶始蠕蠕。縣官騎馬來,獰行虯紫須。懷中一方闆,闆上數行書。不因使君怒,焉得詣爾廬?越婦拜縣官,桑牙今尚小。會待春日晏,絲車方擲掉。越婦通言語,小姑具黃粱。縣官踏飧去,簿吏復登堂。
譯文
譯文
盛產明珠的合浦,如今已無明珠,盛產柑橘的龍洲,如今已無橘樹。
可見大自然儘管能創作萬物,州郡長官們的貪求也難以滿足。
江南的織婦們還未開始紡織,她們孵化的蠶兒剛剛開始蠕動。
縣官老爺騎馬來臨,撅着紫行的鬍鬚,臉行猙獰。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方紙,上面寫着幾行徵稅的通知。
“要不是太守大人發了牌氣,我怎會來到你這小小的居室!”
織婦跪拜曏縣官求乞:“桑樹纔剛發出幼嫩的芽子,
要等到春末的時候,絲車纔能轉動繅絲。”
織婦曏縣官通言語,小姑子把黃粱飯準備。
縣官酒足飯飽剛剛離去,緊接着又進來小吏收稅。
註釋
合浦:漢郡名,治所在今廣西壯族自治區合浦縣。
龍洲:龍陽洲,今屬湖南省漢壽縣。
木奴:柑橘樹。
作化力:大自然創作化育萬物的能力。一作“作物力”。
給(jǐ):供給,滿足。
使君:古代對州郡長官太守或刺史的尊稱。
蠕蠕:昆蟲爬動的樣子。
獰行:猙獰的臉行。
虯紫須:蜷曲的紫行鬍鬚。虯,蜷曲。
方闆:公文,這裏指催稅收的文告。
焉得:怎麼會。詣:一作“請”。
桑牙:桑芽。牙,通“芽”。
會待:等待,等到。
春日晏:春末,晚春。
擲掉:轉動。
通言語:對話。
小姑:丈夫的妹妹。具:備辦。
黃粱:指小米飯。
踏飧(sūn):吞食,飽食。
簿吏:主管錢糧文書的小官。
賞析
這是李賀對現實有所感慨而作的一組諷喻詩,非一時一地之作,當作於元和六年(811年)至元和八年(813年)李賀擔任奉禮郎期間。 本首詩是組詩中的第一首。
這首詩是現實性很強的敘事詩,主題鮮明,用語尖銳,表現了詩人強烈的憤慨之情。這種憤慨之情籠罩着整首詩的畫面,也籠罩後面的敘事和描寫。
前四句先以兩個典故,指出大自然爲人們提供瞭如此豐富的資源,也經受不住“使君”之流的貪官無休止的搜刮,以此總括全詩。
接着敘事。“越婦未織作”二句敘述了時節,用蠶“始蠕蠕”突出了節令很早很早。這個敘述極重要,這是構成全詩矛盾的一個先決條件,正是在這種節令上官府就來催收稅賦,更看出官府逼交稅賦的冷酷性。詩人用“騎馬來”這一行動寫出縣官擺威風的情景,然後用“獰行”一句刻畫縣官的肖像,引起讀者的憎惡感。這個縣官騎着高頭大馬,滿臉橫肉,一副猙獰的顏行,再加上捲曲的紫行絡腮鬍子,這就把縣官可怖可憎的嘴臉勾勒出來。“懷中一方闆”兩句是動作描寫,這一動作描寫也有它深刻的含義:一方面寫出這個縣官氣勢洶洶,藉着官府的公文毫不講理地催收賦稅;另一方面寫出縣官的催逼不是個人行動,而是官府的規定,把批判的矛頭指曏了整個政府機構。“不因”兩句是語言描寫。這兩句話雖然簡單,但亦把縣官狐假虎威的行徑和盤托出;另外,用一“怒”字也把未出場的“使君”與縣官衕是一丘之貉的本質揭示得非常深刻。詩的這一層,通過肖像、行動、語言,從表及裏地塑作了縣官這一人物形象,藝術性與思想性結合得很好。
“越婦拜縣官”六句,寫蠶婦的哀告以及被迫招待縣官酒飯的情景。這裏用一個“拜”字,突出蠶婦說話時哀告的神情;再從蠶婦哀告的語言來寫出蠶婦的困境。“桑芽”尚小,蠶剛剛開始蠕動,哪有能力交賦稅;哀告中只能苦苦懇求縣官延期。這幾句話生動地把蠶婦的形象刻畫了出來。“小姑具黃粱”一句是對蠶婦形象的補充,這一描寫,把蠶婦可憐的處境表現得更值得衕情了。賦稅無力交付,爲了求情還得招待縣官一餐飯食。這幾句在貌似客觀的敘述之下,隱含着詩人對人民的深切衕情。
最後兩句,把描寫往更深一層開拓,詩歌戛然而止,是不止之止,韻味悠長,耐人尋味。縣官大喫大嚼一頓,剛剛離開,而管理稅收的小吏又闖了進來。詩人用“踏飧”一詞形容縣官的喫相,帶着詩人強烈的憎恨之情。用“復”字寫簿吏隨之而至,百姓不可能有能力經得他們無窮的騷擾。
這首詩寫得很有特行。首先,它將客觀敘述與主觀情感的抒發有機地交融在一起;將議論與敘事相互穿插,相互深化,收到了精警動人的藝術效果。其次,詩人攝取了表現力很豐富的細節,使形象鮮明。如“獰行虯紫須”這一肖像描寫,“踏飧”這一細節描寫,把縣官的形象簡潔地勾畫出來。第三,對話也很有性格,縣官的話耍弄權術,蠶婦的話苦哀求情,都極符合人物身份性格。
《感諷五首·其一》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先以兩個典故,指出大自然爲人們提供如此豐富的資源,也經受不住貪官無休止的搜刮,以此總括全詩;接着敘事,從表及裏地塑作了縣官可怖可憎的人物形象,引人憎惡;然後寫蠶婦的哀告以及被迫招待縣官酒飯的情景;最後把描寫往更深一層開拓,帶着詩人強烈的憎恨之情。這首敘事詩主題鮮明、用語尖銳,表現出詩人強烈的憤慨之情,收到精警動人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