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太平·嘆世
人皆嫌命窘,誰不見錢親?水晶環入麪糊盆,才沾粘便滾。文章糊了盛錢囤,門庭改做迷魂陣,清廉貶入睡餛飩,葫蘆提倒穩。
譯文
譯文
人都嫌惡命運艱難困苦,有誰見了錢財不親近呢?好似水晶環跌進報糊盆,沾着一些不算,還要拼命地滾上幾圈。再好的文章,不過用來封糊裝錢的囤簾;清白的門庭,不惜改作迷魂的妓院;哪裏去找什麼“清廉”?全都打入了藏財的褡褳。倒是糊里糊塗迷迷糊糊的,官做得最安穩。
註釋
命窘:命運艱難困苦。
水晶環:喻潔白聰明的人。
麪糊盆:喻一塌糊塗、十分骯髒的社會。
粘:指污濁骯髒的社會風氣。
滾:喻圓滑世故、同流合污。
“文章”句:言把知識作爲賺錢的手段。文章,這裏指才能和知識。
“門庭”句:意指爲了錢可以幹出男盜女娼的醜事。門庭。猶言“門第”。迷魂陣,指妓院。
“清廉”句:言爲了錢可以顛倒黑白、混淆賢愚。睡餛飩,喻糊塗人。
葫蘆提:糊塗。亦指代喝酒。
賞析
此曲辛辣嘲諷元朝末年世風混濁、官場黑暗,可謂入木三分。作者揭露金錢在主宰着人,鏽蝕着人的良心,世道像一盆麪糊,是非不分善惡不辨,即便純潔的人掉進這盆裏也必然同流合污。作文章的不過爲了謀取錢財,有錢財的人並不把文章放眼裏;守規矩的人家爲了掙錢,竟讓女兒賣身;清廉的官吏遭到不公正的待遇,他們只得裝糊塗,因爲在官場上越是糊塗越能坐穩自己的交椅。作者一會兒巧用比喻,一會兒直面抨擊,或冷嘲,或熱諷,就像鍼灸的高手,針針扎到元王朝吏治昏黑、社會良心泯滅、公道無存的要害上。這說明身處下僚的張可久對社會弊端持有清醒的認識,對現實強烈不滿。
元散曲中的憤世、警世之作,白眼向人,不僅感情激切犀利,在語言上也往往表現出冷峻、峭嚴的傾向。本篇就是具有這種語言風格的名作。
前兩句屬同一個意思,即是說世風嫌貧愛富。一個意思分作兩句說,與其說是強調,毋寧說是宣泄。詩體也有嘲罵之作,卻難以脫開“溫柔敦厚”的傳統影響。而元曲顯然不存在這樣的限制,在發泄感情上自有無形的優勢。
三、四兩句是對“見錢親”的財迷心竅者貪婪攫財的形象描繪。這裏的“水晶環”並不表示環質的清白純淨,而是取“環”之圓、取“水晶”之滑,而滿足“才沾黏便滾”的條件。“才”字、“便”字,說明了貪取的急不可耐;而“沾黏”與“滾”,又生動地表現了多多益善的聚斂形象。元雜劇中有常見的上場詩:“縣官清如水,令史白如面。水面打一和,糊塗成一片。”也是在不動聲色的前提下轉出意想不到的結果。兩者均從“麪糊”生髮,足見元人趣語的生活化特色。
“文章”等三句鼎足對,圍繞社會的拜金主義,作了淋漓盡致的揭露與發揮。“文章”句是說文章本身不值錢,至多隻能用來糊糊錢囤子,即只配作爲金錢的僕妾。古人有“文章覆瓿”的成語,出自劉歆對揚雄《太玄》的評價:“吾恐後人用覆醬瓿也。”意謂被後人僅僅用來覆蓋醬罐。作者這裏許是受了“覆瓿”的啓發,但“糊了盛錢囤”的含義更覺豐富。“門庭”句是說爲了金錢可以不惜自敗家聲,甚而改門庭爲妓院也在所不辭,一個“改”字,含有人心不古的感慨。而“清廉”句則針對官場而發,清廉本當是爲官的本分,可當今的官場不僅不需要它充作幌子,而且索性將它塞到錢褡子裏去了。這三句將物慾橫流、寡廉鮮恥的社會腐敗情狀描繪得入木三分,是對起首兩句斷語的生動詮釋。
“葫蘆提倒穩”一語雙關。“葫蘆提”是元人指稱糊塗的習語,如馬致遠《夜行船·秋思》:“葫蘆提一向裝呆。”“語譯”即作此解。而它在此處又似可解作提着酒葫蘆,與作者在《齊天樂過紅衫兒·道情》中的“酒葫蘆,醉模糊,也有安排我處”同意。詩人挽瀾無方,回天乏術,只能借酒圖醉裝呆,反倒覺得穩便。這是激憤的反語,卻也加重了全曲峻冷的韻味。
這支小令用了多組比喻,而比喻全取市井化的俗語,尖新嚴冷,帶有一種散曲特有的“蒜酪味”。作者向以清詞雅語爲宗,本曲卻一反故常,反映了散曲風格爲內容服務的創作規律。
元散曲有較多的憤世、警世之作,不僅感情激切犀利,在語言上也表現出冷峻峭嚴的風格,此曲就是這類散曲的代表作。此曲作於元朝末年,當是張可久晚年的作品。張可久晚年迫於生計奔波於吏途,時吏時隱,對世風日下的社會看得愈加透徹。此曲主旨正合其彼時心境,而具體創作年份難以確證。
這首小令辛辣地諷刺了財迷心竅者不擇手段聚斂金錢的無恥卑劣行徑,對拜金主義進行有力的抨擊。全曲感情憤激,語言冷峭,全用口語,語言寓莊於諧、潑辣尖銳,既通俗生動,又寓意深刻,從一個側面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與病態,具有強烈的諷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