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捲四十五 袁張韓周列傳第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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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陽人也。祖父良,習《孟氏易》,

孟喜字長卿,東海人。明《易》,爲丞相掾。見《前書》。

平帝時舉明經,爲太子舍人;

《續漢志》曰:“太子舍人,秩二百石,無員。”

建武初,至成武令。

成武,今曹州縣。

安少傳良學。爲人嚴重有威,見敬於州裡。初爲縣功曹,

《續漢志》曰:“縣功曹史,主選署功勞。”

奉檄詣從事,從事因安致書於令。

《續漢志》曰:“每州刺史皆有從事史。”

安曰:“公事自有郵驛,私請則非功曹所持。”辭不肯受,從事懼然而止。

懼音九具反。

後舉孝廉,

《汝南先賢傳》曰“時大雪積地丈餘,洛陽令身出案行,見人家皆除雪出,有乞食者。至袁安門,無有行路。謂安己死,令人除雪入戶,見安僵臥。問何以不出。安曰:‘大雪人皆餓,不宜幹人。’令以爲賢,舉爲孝廉”也。

除陰平長、任城令,

陰平,縣,故城在今沂州承縣西南。任城,今兗州縣也。

所在吏人畏而愛之。

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謀爲逆,事下郡覆考。明年,三府舉安能理劇,拜楚郡太守。是時英辭所連及系者數千人,顯宗怒甚,吏案之急,迫痛自誣,死者甚衆。安到郡,不入府,先往案獄,理其無明驗者,條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頭爭,以爲阿附反虜,法與衕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當坐之,不以相及也。”遂分別具奏。帝感悟,即報許,得出者四百餘家。歲餘,徵爲河南尹。政號嚴明,然未曾以臧罪鞠人。常稱曰:“凡學仕者,高則望宰相,下則希牧守。錮人於聖世,尹所不忍爲也。”聞之者皆感激自勵。在職十年,京師肅然,名重朝廷。建初八年,遷太僕。

元和二年,武威太守孟雲上書:“北虜既已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北單於謂漢欺之,謀欲犯邊。宜還其生口,以安慰之。”詔百官議朝堂。公卿皆言夷狄譎詐,求欲無猒,

譎亦詐也。

既得生口,當復妄自誇大,不可開許。安獨曰:“北虜遣使奉獻和親,有得邊生口者,輒以歸漢,此明其畏威,而非先違約也。雲以大臣典邊,不宜負信於戎狄,還之足示中國優貸,而使邊人得安,誠便。”司徒桓虞改議從安。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皆恨之。弘因大言激勵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爲不忠。”虞廷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各作色變容,司隸校尉舉奏,安等皆上印綬謝。肅宗詔報曰:“久議沉滯,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衆定,誾誾衎衎,得禮之容,

誾誾,忠正貌。衎衎,和樂貌。

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履。”帝竟從安議。明年,代第五倫爲司空。章和元年,代桓虞爲司徒。

和帝即位,竇太後臨朝,後兄車騎將軍憲北擊匈奴,安與太尉宋由、司空任隗及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爲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裡,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而諸卿稍自引止。唯安獨與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者十上。太後不聽,衆皆爲之危懼,安正色自若。竇憲既出,而弟衛尉篤、執金吾景各專威權,公於京師使客遮道奪人財物。景又擅使乘驛施檄緣邊諸郡,發突騎及善騎射有纔力者,漁陽、雁門、上穀三郡各遣吏將送詣景第。有司畏憚,莫敢言者。安乃劾景擅發邊兵,驚惑吏人,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無盡節之義,

《續漢書》曰,安奏司隸鄭據、河南尹蔡嵩。

請免官案罪。並寢不報。憲、景等日益橫,盡樹其親黨賓客於名都大郡,

《袁山鬆書》曰,河南尹王調,漢陽太守朱敞,南陽太守滿殷、高丹等皆其賓客。《前書》曰“十二萬戶爲大郡”也。

皆賦斂吏人,更相賂遺,其餘州郡,亦復望風從之。安與任隗舉奏諸二千石,又它所連及貶秩免官者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

時竇憲復出屯武威。明年,北單於爲耿夔所破,遁走烏孫,塞北地空,餘部不知所屬。憲日矜己功,欲結恩北虜,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

徒鼕反。

爲北單於,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於故事。事下公卿議,太尉宋由、太常丁鴻、光祿勳耿秉等十人議可許。安與任隗奏,以爲“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捍禦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單於反其北庭,並領降衆,無緣復更立阿佟,以增國費”。宗正劉方、大司農尹睦衕安議。事奏,未以時定。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臣聞功有難圖,不可豫見;事有易斷,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單於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備,故匈奴遂分,邊境無患。孝明皇帝奉承先意,不敢失墜,赫然命將,爰伐塞北。至乎章和之初,降者十餘萬人,議者欲置之濱塞,東至遼東,

濱,邊也。

太尉宋由、光祿勳耿秉皆以爲失南單於心,不可,先帝從之。陛下奉承洪業,大開疆宇,大將軍遠師討伐,席捲北庭,此誠宣明祖宗,崇立弘勳者也。宜審其終,以成厥初。伏念南單於屯,先父舉衆歸德,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唱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立於無功。由、秉實知舊議,而欲背充先恩。夫言行君子之樞機,

《易》曰:“言行者,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

賞罰理國之綱紀。《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於,凡人之情,鹹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兵、食可廢,信不可去。

《論語》:“孔子曰:‘足食足兵,人信之矣。’‘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人無信不立。’”

且漢故事,供給南單於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憲險急負埶,言辭驕訐,

訐謂發揚人之惡。

至詆譭安,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安終不移。

大司徒歆坐非帝讀隗囂書,自殺。大司徒涉坐殺太倉令,下獄死。

憲竟立匈奴降者右鹿蠡王於除鞬爲單於,

鞬音九言反。

後遂反叛,卒如安策。

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噫嗚流涕。

噫音醫,又乙戒反。嗚音一故反。嘆傷之貌也。

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四年春,薨,朝廷痛惜焉。

後數月,竇氏敗,帝始親萬機,追思前議者邪正之節,乃除安子賞爲郎。策免宋由,以尹睦爲太尉,劉方爲司空。睦,河南人,薨於位。方,平原人,後坐事免歸,自殺。

初,安父沒,母使安訪求葬地,道逢三書生,問安何之,安爲言其故,生乃指一處,雲“葬此地,當世爲上公”。須臾不見,安異之。於是遂葬其所佔之地,故累世隆盛焉。安子京、敞最知名。

京字仲譽。習《孟氏易》,作《難記》三十萬言。初拜郎中,稍遷侍中,出爲蜀郡太守。

子彭,字伯楚。少傳父業,歷廣漢、南陽太守。順帝初,爲光禒勳。行至清,爲吏粗袍糲食,終於議郎。《尚書》鬍廣等追表其有清潔之美,比前朝貢禹、第五倫。

貢禹,元帝御史大夫。經明行修,清潔憂國也。

未蒙顯贈,當時皆嗟嘆之。

彭弟湯,字仲河,少傳家學,諸儒稱其節,多歷顯位。桓帝初爲司空,以豫議定策封安國亭侯,食邑五百戶。累遷司徒、太尉,以醔異策免。卒,諡曰康侯。

《風俗通》曰:“湯時年八十六,有子十二人。”

湯長子成,左中郎將。早卒,次子逢嗣。

逢字周陽,以累世三公子,寬厚篤信,著稱於時。靈帝立,逢以太僕豫議,增封三百戶。後爲司空,卒於執金吾。朝廷以逢嘗爲三老,特優禮之,賜以珠畫特詔祕器,

《前書》曰,董賢死,以沙畫棺。《音義》雲:“以朱沙畫之也。”“珠”與“朱”衕。祕器,棺也。

飯含珠玉二十六品,

《穀梁傳》曰:“貝玉曰含。”

使五官中郎將持節奉策,贈以車騎將軍印綬,加號特進,諡曰宣文侯。子基嗣,位至太僕。

逢弟隗,少歷顯官,

隗字次陽。

先逢爲三公。時中常侍袁赦,隗之宗也,用事於中。以逢、隗世宰相家,推崇以爲外援。故袁氏貴寵於世,富奢甚,不與它公族衕。獻帝初,隗爲太傳。

成子紹,逢子術,自有傳。董卓忿紹、術背己,遂誅隗及術兄基男女二十餘人。

敞字叔平,少傳易經教授,以父任爲太子舍人。和帝時,歷位將軍、大夫、侍中,出爲東郡太守,徵拜太僕、光祿勳。元初三年,代劉愷爲司空。明年,坐子與《尚書》郎張俊交通,漏洩省中語,策免。敞廉勁不阿權貴,失鄧氏旨,遂自殺。

張俊者,蜀郡人,有纔能,與兄龕併爲《尚書》郎,年少勵鋒氣。郎朱濟、丁盛立行不修,俊欲舉奏之,二人聞,恐,因郎陳重、雷義往請俊,俊不聽,因共私賂侍史,使求俊短,得其私書與敞子,遂封上之,皆下獄,當死。俊自獄中佔獄吏上書自訟,

佔謂口授也,《前書》曰“陳遵憑幾口佔書吏”是也。

書奏而俊獄已報。

謂奏報論死也。

廷尉將出穀門,臨行刑,

穀門,洛陽城北面中門也。

鄧太後詔馳騎以減死論。俊假名上書謝曰:“臣孤恩負義,自陷重刑,情斷意訖,無所復望。廷尉鞠遣,歐

音一口反。

刀在前,棺絮在後,魂魄飛揚,形容已枯。陛下聖澤,以臣嘗在近密,

謂爲《尚書》郎。

識其狀貌,傷其眼目,留心曲慮,特加遍覆。喪車復還,白骨更肉,披棺發槨,起見白日。天地父母能生臣俊,不能使臣俊當死復生。陛下德過天地,恩重父母,誠非臣俊破碎骸骨,舉宗腐爛,所報萬一。臣俊徒也,不得上書;不勝去死就生,驚喜踊躍,觸冒拜章。”當時皆哀其文。

朝廷由此薄敞罪而隱其死,以三公禮葬之,復其官。子盱。

況於反。

盱後至光祿勳。時大將軍梁冀擅朝,內外莫不阿附,唯盱與廷尉邯鄲義正身自守。及桓帝誅冀,使盱持節收其印綬,事已具《梁冀傳》。

閎字夏甫,彭之孫也。少勵操行,苦身修節。父賀,爲彭城相。

《風俗通》曰:“賀字元服。祖父京,爲侍中。安帝始加元服,百僚會賀,臨莊垂出而孫適生,喜其嘉會,因名字焉。”

閎往省謁,變名姓,徒行無旅。既至府門,連日吏不爲通,會阿母出,見閎驚,

《謝承書》曰:“乳母從內出,見在門側,面貌省瘦,爲其垂泣。閎厚丁寧:‘此閒不知吾,慎勿宣露也。’”

入白夫人,乃密呼見。既而辭去,賀遣車送之,閎稱眩疾不肯乘,反,郡界無知者。及賀卒郡,閎兄弟迎喪,不受賻贈,縗絰扶柩,冒犯寒露,體貌枯毀,手足血流,見者莫不傷之。服闋,累徵聘舉召,皆不應。居處仄陋,以耕學爲業。從父逢、隗並貴盛,數饋之,無所受。

閎見時方險亂,而家門富盛,常對兄弟嘆曰:“吾先公福祚,後世不能以德守之,而競爲驕奢,與亂世爭權,此即晉之三郤矣。”

三郤謂郤錡、郤犨、郤至,皆晉卿也。各驕奢,爲厲公所殺。事見《左傳》。

延熹末,黨事將作,閎遂散發絕世,欲投跡深林。以母老不宜遠遁,乃築土室,四周於庭,不爲戶,自牖納飲食而已。旦於室中東曏拜母。母思閎,時往就視,母去,便自掩閉,兄弟妻子莫得見也。及母歿,不爲製服設位,時莫能名,或以爲狂生。潛身十八年,黃巾賊起,攻沒郡縣,百姓驚散,閎誦經不移。賊相約語不入其閭,鄉人就閎避難,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於土室。

《汝南先賢傳》曰:“閎臨卒,來其子曰:‘勿設殯棺,但著褌衫疏佈單衣幅巾,親屍於闆牀之上,以五百墼爲藏。’”

二弟忠、弘,節操皆亞於閎。

忠字正甫,與衕郡範滂爲友,俱證黨事得釋,語在《滂傳》。初平中,爲沛相,

沛王琮相也。琮,光武八代孫也。

乘葦車到官,以清亮稱。及天下大亂,忠棄官客會稽上虞。

縣名,城在今越州餘姚縣西。

一見太守王朗徒從整飾,心嫌之,遂稱病自絕。

王朗字景興,肅之父也,《魏志》有傳。《謝承書》曰“忠乘船載笠蓋詣朗,見朗左右僮從皆著青絳采衣,非其奢麗,即辭疾發而退”也。

後孫策破會稽,忠等浮海南投交址。獻帝都許,徵爲衛尉,未到,卒。

弘字邵甫,恥其門族貴埶,乃變姓名,徒步師門,不應徵闢,終於家。

《謝承書》曰:“弘嘗入京師太學,其從父逢爲太尉,呼弘與相見。遇逢宴會作樂,弘伏稱頭痛,不聽音聲而退,遂不復往。紹、術兄弟亦不與通。”

忠子祕,爲郡門下議生。黃巾起,祕從太守趙謙擊之,軍敗,祕與功曹封觀等七人以身捍刃,皆死於陳,謙以得免。詔祕等門閭號曰“七賢”。

《謝承書》曰“祕字永寧。封觀與主簿陳端、門下督範仲禮、賊曹劉偉德、主記史丁子嗣、記室史張仲然、議生袁祕等七人擢刃突陳,與戰並死”也。

封觀者,有志節,當舉孝廉,以兄名位未顯,恥先受之,遂稱風疾,喑不能言。火起觀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後數年,兄得舉,觀乃稱損而仕郡焉。

《謝承書》曰:“觀字孝起,南頓人也。”

論曰:陳平多陰謀,而知其後必廢;

丞相陳平爲高祖謀臣,出六奇,嘆曰:“我多陰謀,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以吾多陰謀禍也。”其後曾孫掌以衛氏親戚貴達,願得續封,而終不得也。

邴吉有陰德,夏侯勝識其當封及子孫。

武帝末,戾太子巫蠱事起,邴吉爲廷尉監。時宣帝年二歲,坐太子事系。望氣者言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於是上遣使者分條中都官詔獄,系者亡輕重一切皆殺之。內者令郭穰至郡邸獄,吉閉門捍拒曰:“它人無辜猶不可,況親曾孫乎?”穰不得入,還以聞。上曰:“天使之也。”因大赦天下。曾孫賴吉得立。宣帝立,吉爲丞相,未及封而病。上憂吉不起,夏侯勝曰:“此未死也。臣聞有陰德者必饗其樂以及子孫。”後吉病癒,封博陽侯。薨,子顯嗣。甘露中,削爵爲關內侯。至孫昌,復封博陽侯。傳子至孫,王莽敗乃絕。

終陳掌不侯,而邴昌紹國,雖有不類,未可致詰,其大致歸然矣。袁公竇氏之閒,乃情帝室,

乃情猶竭情也。

引義雅正,可謂王臣之烈。

《易》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烈,業也。

及其理楚獄,未嘗鞫人於臧罪,其仁心足以覃乎後昆。

《爾雅》曰:“覃,延也。”

子孫之盛,不亦宜乎?

此論並華嶠之詞也。

張酺字孟侯,汝南細陽人,趙王張敖之後也。

敖父耳,自楚降漢,高祖封爲趙王。敖嗣,後有罪,廢爲宣平侯。

敖子壽,封細陽之池陽鄉,後廢,因家焉。

酺少從祖父充受《尚書》,能傳其業。

《東觀記》曰:“充與光武衕門學,光武即位,求問充,充已死。”

又事太常桓榮。勤力不怠,聚徒以百數。永平九年,顯宗爲四姓小侯開學於南宮,

小侯,解見《明紀》也。

置《五經》師。酺以《尚書》教授,數講於御前。以論難當意,除爲郎,賜車馬衣裳,遂令入授皇太子。

酺爲人質直,守經義,每侍講閒隙,數有匡正之辭,以嚴見憚。

《東觀記》曰:“太子家時爲奢侈物,未嘗不正諫,甚見重焉。”

及肅宗即位,擢酺爲侍中、虎賁中郎將。數月,出爲東郡太守。酺自以嘗經親近,未悟見出,意不自得,

悟,曉也。

上疏辭曰:“臣愚以經術給事左右,少不更職,不曉文法,猥當剖符典郡,班政千裡,必有負恩辱位之咎。臣竊私自分,殊不慮出城闕,冀蒙留恩,託備冗官,羣僚所不安,耳目所聞見,不敢避好醜。”詔報曰:“經雲:‘身雖在外,乃心不離王室。’

《尚書·康王之誥》曰“雖爾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也。

典城臨民,益所以報效也。好醜必上,不在遠近。

好醜謂善惡也。言事之善惡,必以聞上,此即報效,豈拘外內也。

今賜裝錢三十萬,其亟之官。”酺雖儒者,而性剛斷。下車擢用義勇,搏擊豪強。長安有殺盜徒者,酺輒案之,以爲令長受臧,猶不至死,盜徒皆飢寒傭保,何足窮其法乎!

郡吏王青者,

《謝承書》曰:“青字公然,東郡聊城人也。”

祖父翁,與前太守翟義起兵攻王莽,及義敗,餘衆悉降,翁獨守節力戰,莽遂燔燒之。父隆,建武初爲都尉功曹,青爲小史。與父俱從都尉行縣,道遇賊,隆以身衛全都尉,遂死於難;青亦被矢貫咽,音聲流喝。

“流”或作“嘶”。喝音一介反。《廣蒼》曰:“聲之幽也。”

前郡守以青身有金夷,竟不能舉。

夷,傷也。

酺見之,嘆息曰:“豈有一門忠義而爵賞不及乎?”遂擢用極右曹,

《漢官儀》曰:“督郵、功曹,郡之極位。”

乃上疏薦青三世死節,宜蒙顯異。奏下三公,由此爲司空所闢。

《東觀記》曰“青從此除步兵司馬。酺傷青不遂,復舉其子孝廉”也。

自酺出後,帝每見諸王師傅,常言:“張酺前入侍講,屢有諫正,誾誾惻惻,出於誠心,可謂有史魚之風矣。”

誾誾,忠正也。惻惻,懇切也。史魚,衛大夫,名□,字子魚。孔子曰“直哉史魚,邦有道如矢,邦無道如矢”也。

元和二年,東巡狩,幸東郡,引酺及門生並郡縣掾史並會庭中。帝先備弟子之儀,使酺講《尚書》一篇,然後修君臣之禮。

《東觀記》曰:“時使《尚書》令王鮪與酺相難,上甚欣悅。”

賞賜殊特,莫不霑洽。

酺視事十五年,和帝初,遷魏郡太守。郡人鄭據時爲司隸校尉,奏免執金吾竇景。景後復位,遣掾夏猛私謝酺曰:“鄭據小人,爲所侵冤。聞其兒爲吏,放縱狼藉。取是曹子一人,足以驚百。”酺大怒,即收猛繫獄,檄言執金吾府,疑猛與據子不平,矯稱卿意,以報私仇。會有贖罪令,猛乃得出。

《東觀記》曰“據字平卿,黎陽人也。爲侍御史,轉司隸校尉”也。

頃之,徵入爲河南尹。竇景家人復擊傷市卒,吏捕得之,景怒,遣緹騎侯海等五百人歐傷市丞。

《說文》曰:“緹,帛丹黃色也。”《漢官儀》曰,執金吾有緹騎。

酺部吏楊章等窮究,正海罪,徙朔方。景忿怨,乃移書闢章等六人爲執金吾吏,欲因報之。章等惶恐,入白酺,願自引臧罪,以辭景命。酺即上言其狀。竇太後詔報:“自今執金吾闢吏,皆勿遣。”

及竇氏敗,酺乃上疏曰:“臣實愚蠢,不及大體,

鄭玄註《周禮》雲:“蠢愚,癡騃也。”蠢音陟降反。

以爲竇氏雖伏厥辜,而罪刑未著,後世不見其事,但聞其誅,非所以垂示國典,貽之將來。宜下理官,與天下平之。

平之謂平論其罪也。

方憲等寵貴,羣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憲受顧命之託,懷伊、呂之忠,

臨終之命曰顧命。

至乃複比鄧夫人於文母。

臣賢案:鄧夫人即穰侯鄧疊母元也。元出入宮掖,共竇憲女婿郭舉父子衕謀殺害,與竇氏衕誅,語見《憲傳》,故張酺論憲兼及其黨。稱鄧夫人者,猶如《前書》霍光妻稱霍顯,祁太伯母號祁夫人之類也。文母,文王之妻也。《詩》曰:“既有烈考,亦有文母。”

今嚴威既行,皆言當死,不復顧其前後,考折厥衷。臣伏見夏陽侯鑲,每存忠善,前與臣言,常有盡節之心,檢來賓客,未嘗犯法。臣聞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義,過厚不過薄。

《禮記》曰“公族有罪,獄成,有司讞於公曰:‘某之罪在大辟。’公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有司又曰:‘在大辟。’公又曰:‘宥之。’及三宥不對,走出,致刑於甸人。公又使人追之,曰:‘雖然,必宥之。’有司曰:‘無及也。’反命於公,公素服如其倫之喪”也。

今議者爲鑲選嚴能相,恐其迫切,必不完免,宜裁加貸宥,以崇厚德。”和帝感酺言,徙鑲封,就國而己。

永元五年,遷酺爲太僕。數月,代尹睦爲太尉。

《漢官儀》曰:“睦字伯師,河南鞏人也。”

數上疏以疾乞身,薦魏郡太守徐防自代。帝不許,使中黃門問病,加以珍羞,賜錢三十萬。酺遂稱篤。時子蕃以郎侍講,帝因令小黃門來蕃曰:“陰陽不和,萬人失所,朝廷望公思惟得失,與國衕心,而託病自潔,求去重任,誰當與吾衕憂責者?非有望於斷金也。

斷金,解在《皇後紀》。

司徒固疾,司空年老,

時司徒劉方,司空張奮也。

公其傴僂,勿露所來。”

傴僂言恭敬從命也。《左氏傳》曰:“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

酺惶恐詣闕謝,還複視事。酺雖在公位,而父常居田裏,酺每有遷職,輒一詣京師。嘗來候酺,適會歲節,公卿罷朝,俱詣酺府奉酒上壽,極歡卒日,衆人皆慶羨之。及父卒,既葬,詔遣使齎牛酒爲釋服。

後以事與司隸校尉晏稱會於朝堂,酺從容謂稱曰:“三府闢吏,多非其人。”稱歸,即奏令三府各實其掾史。酺本以私言,不意稱奏之,甚懷恨。會復共謝闕下,酺因責讓於稱。稱辭言不順,酺怒,遂廷叱之,稱乃劾奏酺有怨言。天子以酺先帝師,有詔公卿、博士、朝臣會議。司徒呂蓋奏酺位居三司,知公門有儀,不屏氣鞠躬以須詔命,反作色大言,怨讓使臣,不可以示四遠。

司隸校尉督大奸猾,無所不察,故曰使臣也。

於是策免。

酺歸裡舍,謝遣諸生,閉門不通賓客。左中郎將何敞及言事者多訟酺公忠,帝亦雅重之。十六年,復拜爲光祿勳。數月,代魯恭爲司徒。月餘薨。乘輿縞素臨弔,賜冢塋地,賵贈恩寵異於它相。酺病臨危,來其子曰:“顯節陵埽地露祭,欲率天下以儉。

顯節,明帝陵也。明帝遺詔無起寢廟,故言埽地而祭也,故酺遵奉之。

吾爲三公,既不能宣揚王化,令吏人從製,豈可不務節約乎?其無起祠堂,可作稿蓋廡,施祭其下而已。”

廡,屋也。

曾孫濟,好儒學,

《華嶠書》曰:“蕃生盤,盤生濟。濟字元江。靈帝初,楊賜薦濟明習典訓,爲侍講。”

光和中至司空,病罷。及卒,靈帝以舊恩贈車騎將軍、關內侯印綬。其年,追濟侍講有勞,封子根爲蔡陽鄉侯。

濟弟喜,初平中爲司空。

韓棱字伯師,潁川舞陽人,弓高侯頹當之後也。

頹當,韓王信之子。見《前書》。

世爲鄉裡著姓。父尋,建武中爲隴西太守。

棱四歲而孤,養母弟以孝友稱。及壯,推先父餘財數百萬與從昆弟,鄉裡益高之。初爲郡功曹,太守葛興中風,病不能聽政,棱陰代興視事,出入二年,令無違者。興子嘗發教欲署吏,棱拒執不從,因令怨者章之。

章謂令上章告言之。

事下案驗,吏以棱掩蔽興病,專典郡職,遂致禁錮。顯宗知其忠,後詔特原之。由是徵辟,五遷爲《尚書》令,與僕射郅壽、《尚書》陳寵,衕時俱以纔能稱。肅宗嘗賜諸《尚書》劍,唯此三人特以寶劍,自手署其名曰:“韓棱楚龍淵,

《晉大康記》曰:“汝南西平縣有龍泉水,可淬刀劍,特堅利。”汝南即楚分野。

郅壽蜀漢文,陳寵濟南椎成。”

椎音直追反。《漢官儀》“椎成”作“鍛成”。

時論者爲之說:以棱淵深有謀,故得龍淵;壽明達有文章,故得漢文;寵敦樸,善不見外,故得椎成。

和帝即位,侍中竇憲使人刺殺齊殤王子都鄉侯暢於上東門,有司畏憲,鹹委疑於暢兄弟。詔遣侍御史之齊案其事。棱上疏以爲賊在京師,不宜舍近問遠,恐爲奸臣所笑。竇太後怒,以切責棱,棱固執其議。及事發,果如所言。憲惶恐,白太後求出擊北匈奴以贖罪。棱覆上疏諫,太後不從。及憲有功,還爲大將軍,威震天下,復出屯武威。會帝西祠園陵,詔憲與車駕會長安。及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黷,

《易·下系》之辭也。

禮無人臣稱萬歲之製。”議者皆慚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棱舉奏龍,論爲城旦。

《前書音義》曰:“城旦,輕刑之名也。晝日司寇虜,夜暮築長城,故曰城旦。”

棱在朝數薦舉良吏應順、呂章、周紆等,皆有名當時。及竇氏敗,棱典案其事,深竟黨與,數月不休沐。帝以爲憂國忘家,賜佈三百匹。

遷南陽太守,特聽棱得過家上冢,鄉裡以爲榮。棱發擿奸盜,郡中震慄,政號嚴平。數歲,徵入爲太僕。九年鼕,代張奮爲司空。明年薨。

子輔,安帝時至趙相。

趙王良孫商之相也。

棱孫演,順帝時爲丹陽太守,政有能名。桓帝時爲司徒。

演字伯南。

大將軍梁冀被誅,演坐阿黨抵罪,以減死論,遣歸本郡。

《華嶠書》曰“梁皇後崩,梁貴人大幸,將立,大將軍冀欲分其寵,謀冒姓爲貴人父,演陰許諾,及冀誅事發,演坐抵罪”也。

後復徵拜司隸校尉。

周榮字平孫,廬江舒人也。肅宗時,舉明經,闢司徒袁安府。安數與論議,甚器之。及安舉奏竇景及與竇憲爭立北單於事,皆榮所具草。竇氏客太尉掾徐齮深惡之,脅榮曰:“子爲袁公腹心之謀,排奏竇氏,竇氏悍士刺客滿城中,謹備之矣!”榮曰:“榮江淮孤生,蒙先帝大恩,以歷宰二城。今復得備宰士,

榮闢司徒府,故稱宰士。

縱爲竇氏所害,誠所甘心。”故常來妻子,若卒遇飛禍,無得殯斂,

飛禍言倉卒而死也。

冀以區區腐身覺悟朝廷。及竇氏敗,榮由此顯名。自郾令擢爲《尚書》令。出爲潁川太守,坐法,當下獄,和帝思榮忠節,左轉共令。

共,縣名,屬河內郡,故城在今衛州共城縣東,即古共國也。

歲餘,復以爲山陽太守。所歷郡縣,皆見稱紀。以老病乞身,卒於家,詔特賜錢二十萬,除子男興爲郎中。

興少有名譽,永寧中,《尚書》陳忠上疏薦興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號令,言必弘雅,辭必溫麗,垂於後世,列於典經。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從周室之鬱郁。

《論語》孔子曰:“大哉堯之爲君也,煥乎其有文章。”又曰:“周監於二代,鬱郁乎文哉。吾從周。”

臣竊見光祿郎周興,

光祿主郎,故曰光祿郎。

孝友之行,著於閨門,清厲之志,聞於州裡。蘊櫝古今,博物多聞,

蘊,藏也。橋,匱也。

《三墳》之篇,《五典》之策,無所不覽。

伏羲、神農、黃帝之書曰《三墳》;少昊、顓頊、高辛、唐、虞之書曰《五典》也。

屬文著辭,有可觀採。《尚書》出納帝命,爲王喉舌。

《尚書》爲王之喉舌官也。李固對策曰:“今陛下有《尚書》,猶天之有北鬥也。北鬥爲天之喉舌,《尚書》亦爲陛下之喉舌也。”

臣等既愚闇,而諸郎多文俗吏,鮮有雅纔,每爲詔文,宣示內外,轉相求請,或以不能而專己自由,辭多鄙固。興抱奇懷能,隨輩棲遲,誠可嘆惜。”詔乃拜興爲《尚書》郎。卒。興子景。

景字仲饗。闢大將軍梁冀府,稍遷豫州刺史、河內太守。好賢愛士,其拔纔薦善,常恐不及。每至歲時,延請舉吏入上後堂,與共宴會,如此數四,乃遣之。贈送什物,無不充備。既而選其父兄子弟,事相優異。常稱曰:“臣子衕貫,若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韓演在河內,志在無私,舉吏當行,一辭而已,恩亦不及其家。曰:“我舉若可矣,豈可令遍積一門!”故當時論者議此二人。

景後徵入爲將作大匠。及梁冀誅,景以故吏免官禁錮。朝廷以景素著忠正,頃之,復引拜《尚書》令。

蔡質《漢儀》曰:“延熹中,京師遊俠有盜發順帝陵,賣御物於市,市長追捕不得。周景以尺一詔召司隸校尉左雄詣臺對詰,雄伏於廷答對,景使虎賁左駿頓頭,血出覆面,與三日期,賊便擒也。”

遷太僕、衛尉。六年,代劉寵爲司空。是時宦官任人及子弟充塞列位。景初視事,與太尉楊秉舉奏諸奸猾,自將軍牧守以下,免者五十餘人。遂連及中常侍防東侯覽、東武陽侯具瑗,皆坐黜。朝廷莫不稱之。視事二年,以地震策免。歲餘,復代陳蕃爲太尉。建寧元年薨。以豫議定策立靈帝,追封安陽鄉侯。

長子崇嗣,至甘陵相。

甘陵王理相也。理即章帝曾孫。

中子忠,少歷列位,累遷大司農。

《吳書》曰,忠字嘉謀,與朱璽共敗李傕於曹陽也。

忠子暉,前爲洛陽令,去官歸。兄弟好賓客,雄江淮閒,出入從車常百餘乘。及帝崩,暉聞京師不安,來候忠,董卓聞而惡之,使兵劫殺其兄弟。忠後代皇甫嵩爲太尉,錄《尚書》事,以災異免。復爲衛尉,從獻帝東歸洛陽。

贊曰:袁公持重,誠單所奉。

單,盡也。

惟德不忘,延世承寵。孟侯經博,侍言帝幙。棱、榮事君,志衕鸇雀。

左傳》曰:“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

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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