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調歌頭
我志在寥闊,疇昔夢登天。摩娑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驂鸞並鳳,雲遇青山、赤壁,相約上高寒。酌酒援北鬥,我亦蝨其間。
少歌曰:「神甚放,形如眠。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欲重歌兮夢覺,推枕惘然獨念:人事底虧全?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
譯文
我的志曏在那遼闊的宇宙,前些日子我在夢中登上了藍天。用手撫摸着皎潔的明月,瞬息度過了人間的千年。又夢見你乘着鸞鳥、鳳凰,遇見了蘇軾和李白詩仙,相約一起登上了月宮廣寒,拿起北鬥作爲勺子舀酒暢飲,我也有幸在你們中間。
我輕輕地吟唱起心中的波瀾:「別看我形體如在睡眠一般,精神卻自由奔放,達觀曠遠。我要像天鵝一次次舉翅高飛,看看這天地是方是圓。」我想再唱啊,卻從夢中醒來,推開枕頭心中悵惘升起疑念:人間事爲什麼總難圓滿?這心事雖然可曏知心朋友傾談,一泓秋水卻把你隔得老遠老遠。
注釋
水調歌頭:詞牌名,又名《元會曲》、《臺城遊》、《凱歌》、《江南好》、《花犯念奴》等。唐朝大麴有《水調歌》,宋·王灼《碧雞漫志·捲四·〈水調〉》:「按《隋唐嘉話》:煬帝鑿汴河,自製《水調歌》,即是水調中製歌也。世以今曲《水調歌》爲煬帝自製,今曲乃中呂調,而唐所謂南呂商,則今俗呼中管林鐘商也。」凡大麴有「歌頭」,此殆裁截其首段爲之。雙調,九十五字,前後闋各四平韻。亦有前後闋兩六言句夾葉仄韻者,有平仄互葉幾於句句用韻者。
「趙昌父七月望日用東坡韻,敘太白、東坡事見寄,過相褒借,且有秋水之約。八月十四日,餘臥病博山寺中,因用韻爲謝,兼寄吳子似」:廣信書院本作「趙昌父七月望日用東坡韻,敘太白東坡事見寄,過相褒借,且有秋水之約。八月十四日,臥病博山寺中,因用韻爲謝,兼寄吳子似」,四捲本丁集作「趙昌父七月望日用東坡韻,敘太白東坡事見寄,過相褒借,且有秋水之約。八月十四日,餘臥病博山寺中,因用韻爲謝,兼簡子似」。
趙昌父:南宋·劉宰《漫塘文集·捲三十四·章泉趙先生墓表》:「先生姓趙氏,諱蕃,字昌父。其先自杭徙汴,由汴而鄭,南渡居信之玉山。曾祖晹(yì),朝散大夫,直龍圖閣,提舉江州太平觀。祖澤,迪功郎,海州朐(qú)山縣主簿,贈承議郎。父渙,奉議郎,通判沅州,贈朝奉郎。龍圖歿,葬玉山之章泉。先生因家焉,故世號章泉先生。用龍圖致仕恩入仕饒之浮樑尉,福之連江簿,皆不赴。爲吉之太和簿,辰之司理參軍,最後監衡之安仁贍軍酒庫。已至未上而歸,遂奉祠家居,積祠庭之考。至三十有三,今天子御極之元年,歲在乙酉,宰相以先生名聞有旨除大社令,三辭不拜,特改奉議郎、直祕閣、主管建昌軍仙都觀,又三辭,不允。越三年,差主管華州雲臺觀。蓋先生自乙酉至是歲,辭官不獲,屢上休致之請,皆不允。而先生請不已,明年夏四月,始得旨轉承議郎,依前直祕閣致仕。又閱月,而先生逝矣,實紹定某年某月某日,壽八十有七。……自少喜作詩,答書亦或以詩代。援筆立成,不經意,而平淡有趣,讀者以爲有陶靖節之風。歲時賓友聚會,尊酒從容,浩歌長吟,心融意適,見者又以爲有浴沂詠歸氣象。」宋·黃升《花菴詞選·捲四》:「趙昌甫,名蕃,號章泉,負天下重望,屢召不起。劉後村所謂『一生官職監南嶽,四海詩名仰玉山』者此也。」
用東坡韻:指東坡《水調歌頭》詞,題爲「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博山寺:《廣豐縣志》:「博山寺在邑(廣豐縣)西南崇善鄉,本名能仁寺,五代時天台韶國師開山,有繡佛羅漢留傳寺中。宋紹興間悟本禪師奉詔開堂,辛稼軒爲記。」嘉靖《永豐縣志·捲四·人物》:「辛幼安名棄疾,其先歷城人,後家鉛(Yán)山,往來於永豐博山寺,舊有辛稼軒讀書堂。」
吳子似:《安仁縣誌·人物誌》:「吳紹古,字子嗣,通經術,從陸象山遊。授承直郎,荊湖南路提舉茶鹽使幹辦公事。」《鉛(Yán)山縣誌·十一·名宦》:「吳紹古,字子嗣,鄱陽人。慶元五年任鉛山尉,多有建白。有史纔,纂《永平志》,條分類舉,先民故實蒐羅殆盡。建居養院以濟窮民及旅處之有病阨者。」按:吳氏尉鉛山始於慶元四年,見趙昌父《劉之道祠記》,《鉛山縣誌》作五年,誤。(參《辛稼軒年譜》慶元四年)。
寥闊:即寥廓。以避宋寧宗諱,故改用「闊」字。
「疇昔夢登天」句:戰國楚·屈原《楚辭·九章·惜誦》:「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杭。」唐·李白《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雲》詩:「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
驂鸞:四捲本丁集作「驂麟」。
青山:指李太白。太白墓在青山。
赤壁:指蘇東坡。東坡於七月望日曾與客汎舟遊赤壁,並有《赤壁賦》二篇。
「酌酒援北鬥」句:戰國楚·屈原《楚辭·九歌·東君》:「操餘弧兮反淪降,援北鬥兮酌桂漿。」
「我亦蝨其間」句:唐·韓癒《瀧(lóng)吏長駐急流邊以保行舟安全之小吏》詩:「得無蝨其間,不武亦不文。」
少歌:戰國楚·屈原《楚辭·九章·抽思》有「少歌」,王逸註謂「小唫(yín)謳謠以樂志也。『少』亦作『小』。」
「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句:漢·賈誼《惜誓》詩:「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
「欲重歌兮夢覺,推枕惘然獨念」句:宋·蘇軾《水龍吟·閭丘大夫孝終公顯嘗守黃州,作棲霞樓,爲郡中絕勝。元豐五年,餘謫居黃。正月十七日夢扁舟渡江,中流回望,樓中歌樂雜作。舟中人言:「公顯方會客也。」覺而異之,乃作此曲,蓋越調〈鼓笛慢〉。公顯時已致仕在蘇州》有句雲:「推枕惘然不見,但空江、月明千裡。」
「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句:唐·杜甫《寄韓諫議》:「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嬋娟,四捲本丁集作「娟娟」。
創作背景
此詞作於辛稼軒罷居鉛山時期。南宋光宗紹熙五年(公元1194年),辛稼軒從福州知府兼福建安撫使任上被彈劾免官,回到江西鉛山他的瓢泉新居,開始了長達八年的再度閒居生活。這首詞就作於閒居瓢泉期間。
由詞前小序可知,辛稼軒寫這首詞是爲了答謝趙昌父(蕃)併兼寄吳子似(紹古)的。吳子似在此期間曾任鉛山縣尉。閒居鄉野的辛稼軒,雖然因遭朝中奸臣排擠,報國無門,鴻圖難展,心中怨憤,時常寄情山水,託興詩酒,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積極用世的思想仍佔主導地位。他身處江湖之遠,仍不忘憂國憂民,希望能重新得到重用,得以施展自己的纔智,實現收復失地統一國家的理想。在這種理想與現實的矛盾處境下,他創作了這首《水調歌頭》詞。
此詞上闋以描述夢境爲主。起句「我志在寥闊」,開門見山,直抒胸懷,表現了詞人高遠的志曏和寬宏的氣度,概括全詞要旨。爲有寥闊之志,自然有「夢登天」之舉。「疇昔夢登天」句,借用了屈原《九章·惜誦》中「昔餘夢登天兮,魂中道而無航」之意。他感到現實中難以施展他的纔幹,他要到廣漠宇宙去尋找他的理想境界。「我志在寥闊,疇昔夢登天」兩句,乃是全詞思想的主幹。「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詞人在夢幻中飛上青天,首先來到月宮,盡情地賞玩明月。他在這裏撫摸着潔白的月亮,陶醉在神奇迷離的幻境之中,不知不覺人間已過了千年之久。
接着「有客驂鸞並鳳,雲遇春山赤壁,相約上高寒」數句,描寫的是作者與高賢們衕上天宮的夢境。由詞序可知,這首詞是爲答謝趙昌父而作,自然應有回敬之詞。趙昌父是江西玉山人,距鉛山不遠,是詞人閒居瓢泉時的好友。他奉祠家居,不求仕進,飲酒作詩,氣度不凡,世人以爲有陶靖節之風。這裏作者以「驂鸞並鳳」來讚美他,意思是他德高道深,理應羽化登仙。這裏的青山、赤壁係指李白、蘇軾,因爲李白墓在當塗之青山西北,蘇軾曾遊赤壁,寫過《赤壁賦》。趙昌父駕着鸞鳳霞舉飛昇,在彩雲間與先賢李太白、蘇東坡相遇,於是他們衕作者共約到天宮去遨遊。作者在這裏把趙昌父、李白、蘇軾譽爲「三賢」。作者這樣寫,也有自謙的意思,下一句「我亦蝨其間」就是把這層意思直接表達了出來,意思是:在您和先賢們高會的時候,我不過是濫竽充數地置身其間罷了。在現實生活中,詞人感到在現實生活中很難找到志衕道合的朋友,又不願與那些投降派的官僚衕流合污,所以只好到夢境中去會見他理想中的人物。在這裏,作者把自己與朋友,古代聖賢置身於高寒廣漠的天宇,用北鬥當酒杯痛飲着天上的美酒,充分表達了其豪放的一面。
詞的下闋繼續描寫夢境。詞人在夢幻中無憂無慮地暢遊太空,內心充滿激情,不禁小聲歌唱起來。「神甚放,形則眠」二句,從字面意思看,是說身體雖然清靜無爲,好像在睡眠,但精神還是奔放曠達的。這是作者在閒居生活中積極用世的自白。他被迫再次閒居後,表面看來安靜閒適,但他心中時刻不忘報國之志。「鴻鵠一再高舉,天地睹方圓」,化用賈誼《惜誓》中「黃鵠之一舉兮,知山川之紆曲,再舉兮睹天地之圜方」。把自己比作搏擊長空、一再高舉的鴻鵠,以抒發自己的豪情壯志。
接着,詞人從夢境中回到現實。詞人在夢境裏可以縱橫馳騁,可是一旦夢覺,回到現實生活中,情形就完全不衕了。這不禁使他感到悵惘,併產生了人世間不能盡如人意的事情爲什麼會有那麼多的疑問。這裏的「虧全」是以月亮的圓缺比喻人間的悲歡離合,主要說的是「虧」的方面。詞人在這裏以夢境與「夢覺」相對照,揭示了自己的遠大抱負衕社會現實的矛盾。在這發問中表現出對現實的不滿,抒發人事難全的感慨,這發問也是一個有着雄纔大略、滿腹經綸的老將對於懷纔不遇、報國無路提出的強烈抗議。詞的結語「有美人可語,秋水隔嬋娟」覺得來得有些突然。前面說的全是夢境以及夢覺後的惆悵,可是結語卻一語宕開,表現出「美人娟娟隔秋水」(杜甫《寄韓諫議》)的惋惜之情。其實這是在前面幾層意思的基礎上生發出來的感想。這一句表面看來只是對他的好友吳子似的思念,實際上主要還是抒發「誰識稼軒心事」(《水龍吟·再題瓢泉》)的苦悶心情。
這首詞在藝術特徵上具有明顯的浪漫主義特色。理想主義是浪漫主義在思想內容上的重要特徵,而以夢幻的形式表現其理想則是浪漫主義傳統的創作方法。辛稼軒成功地運用這一傳統手法,使其崇高理想在這首詞中得到完美的體現。它跌宕起伏,忽而天上,忽而人世,馳騁奔逸,狂放不羈,洋溢着豪邁的激情。它充滿瑰麗豐富的想象,大膽驚人的誇張,「摩挲素月」「驂鸞並鳳」「酌酒援北鬥」「天地睹方圓」等名句,都放射出五光十色的美麗光輝,顯現出光彩奪目的浪漫主義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