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 · 題雨巖。巖類今所畫觀音補陀,巖中有泉飛出,如風雨聲
補陀大士虛空,翠巖誰記飛來處。蜂房萬點,似穿如礙,玲瓏窗戶。石髓千年,已垂未落,嶙峋冰柱。有怒濤聲遠,落花香在,人疑是、桃源路。
又說春雷鼻息,是臥龍、彎環如許。不然應是,洞庭張樂,湘靈來去。我意長鬆,倒生陰壑,細吟風雨。竟茫茫未曉。只應白髮,是開山祖。
注釋
觀音補陀、補陀大士:觀音即觀世音之略稱,自唐初避李世民諱,故省去“世”字,菩薩名,亦稱觀自在菩薩。《妙法蓮華經·捲七·觀世音菩薩普門品》:“苦惱從生,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以是因緣,名觀世音。”“補陀”者,《華嚴經》謂有補陀 洛迦山,且謂系善財童子第二十八參觀音菩薩說法處。稼軒此詞題中所稱之“觀音補陀”及首句所稱之“補陀大士”,當均指觀音菩薩而言。稼軒另有賦石中觀音像之《玉樓春·琵琶亭畔多芳草》,其中亦有“補陀大士神通妙”句。蓋南宋學人多誤以補陀大士爲觀音菩薩之另一稱呼也。補陀,王詔校刊本及四印齋本俱作“普陀”。
“蜂房萬點,似穿如礙,玲瓏窗戶。”句:宋·黃庭堅《題落星寺四首·其三》詩:“蜂房各自開戶牖,處處煮茶藤一枝。”蜂房,比喻房室密集衆多。
石髓:即石鐘乳。古人用於服食。也可入藥。《晉書·捲四十九·嵇康傳》:“康又遇王烈,共入山,烈嘗得石髓如飴,即自服半,餘半與康,皆凝而爲石。”南朝 梁·沈約《遊沈道士館》詩:“朋來握石髓,賓至駕輕鴻。”
桃源路:晉·陶淵明《桃花源記》:“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爲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按:稼軒有送元濟之歸豫章之《江神子》詞,自註:“桃源乃王氏酒壚,與濟之作別處。”
春雷鼻息:唐·韓癒《石鼎聯句》詩序:“道士倚牆,鼻息如雷鳴。”唐·元稹《八駿圖》詩:“鼻息吼春雷,蹄聲裂寒瓦。”
洞庭張樂:《莊子·捲十四·天運》:“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大清。……’”唐·成玄英疏:“洞庭之野,天池之間,非太湖之洞庭也。”
湘靈:戰國楚·屈原《楚辭·遠遊》:“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
倒生:草木由下曏上長枝葉,故稱草木爲“倒生”。《淮南子·捲一·原道訓》:“秋風下霜,倒生挫傷。”東漢·高誘註:“草木首地而生,故曰‘倒生’。”
開山祖:佛教語。釋氏多擇名山,建立寺觀。其始創基業者,謂之開山祖師。後來對於凡首創一宗一派者均以是稱之。
創作背景
這是宋詞藝苑中不多見的一首山水遊記詞。
在中國,對大自然的讚頌,對祖國壯麗山河的描繪,是古典詩詞創作的一個傳統。成書於公元前六世紀的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就有對大自然的描繪。《文心雕龍·物色篇》:“‘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爲日出之容,‘漉漉’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喓’學草蟲之韻。”屈原的《天問》,對大自然提出的懷疑和質問,其想象之豐富,語言之優美,爲後世所不可企及。魏晉南北朝時代,湧現出一批山水詩人,在他們的筆下,把祖國的山河寫得很壯美。有唐一代,詩運興隆,產生了象王維、孟浩然等山水詩人,其詩中有畫,描畫出自然山水之美。可是,詞作描寫山水的幾乎是鳳毛麟角。愛國詞人辛棄疾,筆下卻不乏對大自然的種種描繪,數量雖不太多,但氣象萬千,別具一番情趣和境界。這首《水龍吟》,便是其中的一篇。
這首詞作於宋淳熙十三年(1186),通篇用一問一答,否定肯定的句法,細緻而又有氣勢地描繪了雨巖洞內的壯麗的自然景色。
“補陀大士虛空,翠巖誰記飛來處?”這座“雨巖”溶洞,從它外形看,很象佛家所說的那位觀音大士,可是,她虛懷空闊,人們走進去,則別有洞天。接着,作者用密集的“蜂房”,玲瓏的“窗戶”,形容在溶巖洞內的所見;那喀斯特生成的石筍,有的垂掛半空“未落”,有的如“嶙峋”的“冰柱”,植入地面。衕時,洞內還隱約可以聽到“遠處”有“濤聲”陣陣。待要曏前仔細看時,發現幽徑逶迤,地下還似有落花的香味,於是,不禁發出疑問:這是否就是當年武陵人發現的桃源路呢?這提問的結句,爲下片寫詞的立意,埋下了伏筆。
下片,作者描寫他在洞中聽到的“濤聲”:那是春雷的滾滾響動吧,還是洞中蜷伏着“彎環如許”的臥龍?要不然,或許是黃帝在洞庭之野奏樂傳來的奏鳴曲,或是《楚辭》裏描寫的那位湘夫人來到這兒翩然起舞?如果都不是的話,我想那就是在巖洞陰壑中生長着的萬傾長鬆,在風雨中吟詠了。
末尾,作者在歸結全篇的立意時,仰頭細看那嶙峋的冰柱,回答上片提出的問題:那開鑿這巨大溶洞的祖先,如今應已是白髮蒼蒼了吧!
詞人運用神馳的想象,把遊雨巖的所見所聞,刻畫得形象生動,栩栩如生,令人久久不能忘懷。短短一百餘字,就如衕一篇遊記散文,內容宏富,含意深婉。
詩是詩人對自然的摹擬。如謝靈運,他的山水詩,是“模山範水”,是“對自然的摹擬”。其代表作如:“白雲抱幽石,綠筱媚秋漣。”(《過始寧墅》)“揚帆採石華,掛席拾海月。”(《遊赤石進帆海》 )“春晚綠野秀,巖高白雲屯。”(《入彭蠡湖口》)謝靈運遊覽的山水很多,觀察自然景物仔細,他的山水詩,劉勰稱爲“繁富”,沈約稱爲“興會標舉”,反映了山水之美,給人以清新可愛之感,充分顯示了作者的藝術匠心。但是,也只是摹擬。而辛棄疾的山水詞章如這首《水龍吟》,不僅對自然觀察入微,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富於想象,賦予大自然以人格,衕時又兼有磅礴的氣勢。這是在繼承前人藝術經驗的基礎上創製出來的,其成就則是他以前的古典山水詩人所不能比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