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溪沙 · 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
細聽春山杜宇啼,一聲聲是送行詩。朝來白鳥揹人飛。
對鄭子真巖石臥,赴陶元亮菊花期。而今堪誦《北山移》。
譯文
聽到春山杜鵑一聲聲啼叫,既是爲我送行,又是盼我早日歸來。早上飛來的白鳥似乎是在責怪我違背誓言與其分離。
我當初想效倣鄭子真,陶淵明終老田園,對着巖石坐臥,學陶元亮賞菊。現在我出仕做官,恐怕要被人用《北山移文》來恥笑了。
注釋
“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四捲本丙集作“泉湖道中赴閩憲,別諸君。”。
瓢泉:《鉛(yán)山縣誌》:“瓢泉在縣東二十五裡,辛棄疾得而名之。其一規圓如臼,其一直規如瓢。周圍皆石徑,廣四尺許,水從半山噴下,流入臼中,而後入瓢,其水澄渟(tíng)可鑑。”按:據《鉛(yán)山志》,期思渡亦在縣東二十五裡,則瓢泉者當即稼軒訪泉於期思村所得之周氏泉也。宋·韓淲《瓢泉》詩:“鑿石爲瓢意若何,泉聲流出又風波。我來石上弄泉水,祇道稀顏情味多。”
杜宇:又名杜鵑、子規,鳥名。鳴聲悽歷,能使旅客起思鄉之念。
白鳥揹人飛:唐·溫庭筠《渭上題三首·其一》詩:“橋上一通名利跡,至今江鳥揹人飛。”唐·杜甫《歸雁二首·其一》詩:“萬裡衡陽雁,今年又北歸。雙雙瞻客上,一一揹人飛。”宋·蘇軾《鷓鴣天·林斷山明竹隱牆》詞:“翻空白鳥時時見,照水紅蕖細細香。”白鳥,水鳥。揹人飛,上句的杜宇的送行詩與這句的白鳥揹人飛,都是不忍相別的意思。“白鳥揹人飛”尚含有返回的象徵。
“對鄭子真巖石臥”句:西漢·揚雄《法言·捲五·問神》:“或曰:『君子病沒世而無名,盍勢諸名卿,可幾也。』曰:『君子德名爲幾。梁、齊、趙、楚之君非不富且貴也,惡乎成名?穀口 鄭子真,不屈其志,而耕乎巖石之下,名震於京師,豈其卿!豈其卿!』”這裏是作者回憶自己十年的田園生活。鄭子真,漢時穀口人。
赴:四捲本作“趁”。
陶元亮:陶淵明,字元亮,世號靖節先生,性愛菊。
“而今堪誦《北山移》”句:《文選》孔稚圭《北山移文》呂曏註:“鐘山在都北。其先周彥倫隱於此,後應詔出爲海鹽縣令。今欲卻過此山, 孔生乃假山靈之意移之,使不許得至。”《宋史·捲四百五十七·〈隱逸列傳·種(chóng)放傳〉》:“種放字明逸,……與母俱隱終南 豹林穀之東明峯。……放屢至闕下,俄復還山,人有詒書嘲其出處之跡,且勸以棄位居巖穀,放不答。……嘗曲宴令羣臣賦詩,杜鎬以素不屬辭,誦《北山移文》以譏之。”宋·王安石《鬆間》詩(題下自註雲:“被召將行作”):“野人休誦《北山移》。”
創作背景
《浣溪沙·壬子春,赴閩憲,別瓢泉》是宋代詞人辛稼軒的作於紹熙三年(公元1192年)的春天。辛稼軒從孝宗淳熙八年(公元1181年)鼕至光宗紹熙二年(公元1191年)鼕,被罷黜閒居上饒帶湖整整十個春秋。紹熙二年又被南宋當局任命福建提點刑獄,時年五十三歲。
這首詞是辛稼軒在赴閩出任福建提點刑獄使時寫的。出發時心理上出與隱的矛盾並沒有解決,這首詞寫出了詞人既因爲憂心國事而思出山建功立業,又習慣隱居,對隱居地留戀的矛盾心情。
上闋寫景,借鳥語傳情。辛稼軒對他的重新出任,並沒有一般失意文人在偶然得意時的那種“春風得意馬啼疾”的快感。相反,他寫了這樣一個開頭:“細聽春山杜宇啼,一聲聲是送行詩。”當他在春山間行走時側耳傾聽,杜鵑鳥一聲聲長啼,很有抒情意味,彷彿是爲他而寫下的抒情詩一樣。然而杜鵑的啼鳴,古人都以其聲如“不如歸去”,能動旅客懷歸之思。那麼作者只見它送行的殷勤,不覺它勸歸的意思,顯然是在裝糊塗。這裏說“送行”,是囑他別忘歸來之意,表達了作者未出行即思歸鄉的心境。末句突然一個反頓:“朝來白鳥揹人飛。”借白鳥見他出山,就因怨憤背飛而去來顯化自己的矛盾心情。這裏彷彿是目遇心感,隨緣而得,但其實是經過構思,富有深意的。因爲第一,作者用了自己的舊典:當年他初隱帶湖,就在詞裏表示過與盟鳥結盟,永不背叛,(《水調歌頭·盟鷗》)而今居然食言了。第二,作者還借用《列子》典故,表明當人有了機心之後,白鷗自會識破而遠飛避害。而今白鷗見他就背飛而去,顯然是不滿於他那欲有作爲的機心。所以白鳥這個意象,雖然取象於當前,但一能顯示他的自笑機心,二能顯示他的自笑背盟,措意曲折而深隱。
下闋寫情,借典故寄意。前兩句,借漢代隱士鄭子真屢受詔書而不肯出,東晉大隱士陶淵明一掛冠即至死不仕的典故,表明當年自己也曾像鄭子真,陶淵明一樣,隱於巖石下,手把菊花飲。末句突然一個反轉,以前人諷刺衕隱者違約出仕而作的《北山移文》,來自嘲自己的愧對山中故人,不能像鄭子真,陶淵明一樣堅定其志,卻是半道背盟了。這次出山,與其說是爲國家建功立業,不如說是對這些年來久已習慣了的“隱逸生涯”的背叛。值得註意的是,他不待山中故友起而諷刺自己,就已經感到這種大談歸隱之趣後再出仕的行爲可恥可羞,說“而今堪誦”,這表明,作者此時確實面臨着心理上的壓力。這壓力,是作者用世與避世的矛盾心情的充分反映。
這首詞在表現手法上,借物借事傳情達意,把準確和曲折的效果相結合。在結構上,上下兩闋都採用前二後一的逆轉句式,使重心落在每闋的末句。而兩闋之間,結構對稱,表意均衡,顯得整飭、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