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樂 · 憶吳江賞木樨
少年痛飲,憶曏吳江醒。明月團團高樹影,十裡水沉煙冷。
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恁芬芳。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
注釋
“憶吳江賞木樨”:四捲本丙集作“謝叔良惠木樨”。叔良,即餘叔良,事歷未詳。據其與稼軒酬唱之跡推考之,當是信州人。
“明月團團高樹影”句:唐·李白《古朗月行》:“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團團,四捲本及南宋·陳景沂《全芳備祖·前集捲十三·〈花部·巖桂花·清平樂〉》作“團圓”。
水沉煙冷:四捲本及南宋·陳景沂《全芳備祖·前集捲十三·〈花部·巖桂花·清平樂〉》作“薔薇水冷”。
大都:不過。
秋天:四捲本作“九天”。
創作背景
四捲本《稼軒詞》丙集題作《謝叔良惠木樨》。叔良即餘叔良,與稼軒有唱酬,《沁園春·答餘叔良》雲:“我試評君,君定何如,玉川似之。”可知是一位聲氣相應的朋友。“木樨”爲桂樹學名,又名崖桂。因其樹木紋理如犀,故名。詞題雖曰“賞木樨”,並非只是詠物,而身世之感,隱然其中。上闋憶昔。少年時曾於秋夜開懷痛飲,醒來後,面對流經吳江縣的吳淞江。那時候,一輪明月正映出岸上桂樹高大的影子,那濃郁的香味彷彿剛燃燒過的水沉香,香飄十裡,瀰漫在江面和山嶺。“痛飲”,盡情喝酒。李白《送殷淑三首·其三》:“痛飲龍筇下,燈青月復寒”。“少年痛飲”,實有“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爲誰雄”(杜甫《贈李白》)意。雖身世如斷梗飄蓬,而意氣不衰。“團團”,圓形。班婕妤《怨歌行》:“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又,李白《古朗月行》:“小時不識月,呼作白玉盤。……仙人垂兩足,桂樹何團團”。這裏語意雙關,既指月,又指地上高大的桂樹。“水沉”,即沉香。杜牧《揚州三首》其二:“蜀船紅錦重,越橐水沉堆。”又,《爲人題贈詩二首》其一:“桂席塵瑤佩,瓊爐燼水沉”。詞前二句敘事,後二句寫景,繪出少年辛棄疾的意氣風發,雄放揮灑,情景諧和,是一幅詩中有畫的境界。
詞“意脈不斷”轉入下闋。“宮黃”,指古代宮中婦女以黃粉塗額,又稱額黃。田藝蘅《留青日紮·捲二十一》:“額上塗黃,漢宮妝也。”《西神脞說》則謂“婦人勻面,惟施朱傅粉而已。至六朝乃兼尚黃。”梁簡文帝《戲贈麗人詩》:“衕安鬟裏撥,異作額間黃。”李商隱《蝶》詩雲:“壽陽宮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大都一點宮黃,人間直恁芬芳。”金黃色的桂花不過像婦女塗額的“宮黃”,星星點點,可是它卻使人間這般芬芳。最後別出新意:“怕是秋天風露,染教世界都香。”或許是它藉着秋天風露的傳播,要使得世界都濃郁芬芳吧!江順詒《詞學集成》捲六引張砥中曰:“後結如泉流歸海,迴環通首,源流有盡而不盡之意”。這裏正是“有盡而不盡”,詞已寫完,而意未盡,詞人只是讚美桂花的芳香十裡嗎?稼軒一生都“志在塞北江南”,爲“了卻君王天下事”,而竭盡全力恢復宋室山河。此詞約寫於孝宗乾道元年(公元1165年)獻《美芹十論》之後,正是他希望一展宏圖的時候。舊說“招搖之山,其上多桂”(《山海經》),“物之美者,招搖之桂”(《呂氏春秋》)。無論是異香的桂花,或“紛紛如煙霧,迴旋成穗,散墜如牽牛子,黃白相間,咀之無味”(《詞林紀事·捲一》引)的桂子,一曏是崇高、美好、吉祥的象徵。李清照《攤破浣溪沙·詠桂花》詞雲:“揉破黃金萬點輕,剪成碧玉葉層層,風度精神如彥輔,太鮮明”。人們總是既稱頌桂花的形態美,又讚揚它的精神美。稼軒以“染教世界都香”來歌贊,似隱寓有他“達則兼善天下”的宏願的。
況周頤雲:“以性靈語詠物,以沉着之筆達出,斯爲無上上乘”(《蕙風詞話·捲五》)。此詞的佳處正在於物與性靈融爲一體,即性靈即詠物,詞人將自己淡化到不露痕跡的地步,而又非沾沾然詠一物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