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迫老大,生意近蕭瑟。陸瀋海外仙,潦倒溝中瘠。何意今年鼕,艮男添一畫!秋柳發傍稊,晚荔挺偏側。赤足盧仝婢,累騎阮咸息。我有望子心,素無譽兒癖。未蔔賢與愚,敢期過於軾!今者溷傖荒,生纔亦何益!願汝爲販脂,可以供索悉!但我重詩書,斯文留一脈。海東雖變遷,由東不移易。區區盼添丁,時時望雄特。等時漢子孫,而今淪外域。童子執幹戈,庶幾衛社稷。汝生在今茲,中原紛鼎革。俟汝長大時,祖邦或保赤。陶侃本庶支,壯志起宗祐。願汝作雄飛,補予爲退鷁!時勢趨夷風,願汝守孔澤!汝生喜呱呱,我名戒赫赫。汝祖有餘慶,汝輩食舊德。曩年痛幼殤,心酸淚沾臆。今年添幼孩,心快夢生翼。姆養在西家,非衕康樂匿。他日攜歸來,有兄能汝惜!汝在三母間,俱看爲拱璧。未知作阮孚,聊應呼謝客。
總角之交五、六君,存者如星散如雲。如何一年弱一個,數到林逋淚已紛。三施、二張楊、丁、李,其間汝南最超羣。令威亦具神仙骨,化鶴一去遺榆枌。又有廖、許及陳、蔡,衕安古輩楊鴻文。三水詩人梁鈍翁,典型尤遽痛虎賁。其一老者楊廣文,溘先朝露誰告存!及門數子亦堪憫,何筆、洪文並足論。臨終百裡待師友,霧車風馬吾宗聞。邦瘁人亡痛已矣,鬍爲招盡林皋魂!林君訂交尤最早,潦倒無成最蹇屯。遭喪我忝脫驂列,求友君從刎頸掄。往時令兄推善畫,古壁下筆煙雲分。墓門宿草今十載,殘縑斷墨風雨吞。遺孤雖在殊零落,與君幼子成弟昆。哀君病不在寢室,弔君死不返裡門!如斯逝者如漚幻,使餘有淚難手捫。平生無限知己痛,因君一夜雨傾盆。
陸遊家祭日,不見王師來。告考無喜信,一慟泣蒿萊!肅肅孫子曹,拜跪趨堂階。年少無憂思,何知事可哀!我在滄桑內,零淚滴蒼苔。仲鼕風雪下,陰氣橫九垓。乾坤已荒老,天地滿塵埃。爲時經易歲,人事長悠哉!生命既不辰,自甘爲棄材。行蹤羈遠海,墳墓守南陔。富貴非吾願,溷跡於輿儓。時亂身癒重,韜晦復何猜!載拜捧觴豆,莫上黃金臺!
大海波淪萬斛塵,桃源買棹尚迷津。爛柯拌作觀棋客,頑鐵浪成鑄錯人。四壁有書慵過眼,千秋無分欲藏身!此間隔盡蓬萊路,日晚望洋遠水皴。
一徑上危巒,行行五十裡。 / 遙望觸口山,近見濁溪涘。
我有一捲文,奇氣吐氛氳。清湧滄江水,高凌華頂雲。 / 追古或不及,矯時已不羣。談笑無千載,詑叱無三軍。
五月行軍日,輜夫處處徵。險逾穿大漠,役似築長城。爆石鼕雷迅,危巒夏雪盈。戰雲深樹裏,悽絕鼓鼙聲。地絕東海東,安營僰爨中。亂山千甲坐,險道五丁攻。蜀鮓蒸人甕,冤魂嘯鬼雄。合歡峯頂望,瘴雨日濛濛。日日起烽煙,蠻山欲觸天。軍無諸葛鼓,費有貳師錢。萬垤遭焚蟻,千峯嘆站鳶。驅人牛馬走,挽運到霜巔。慘慼內番山,藤蘿亦血斑。鏖兵深壑暗,放炮亂峯殷。逃死林箐裏,餘生雪窟間。困窮時出鬥,軍氣落兇蠻。
海外之民衕戴天,覆盆在頂天懸懸。天所覆載無頗偏,何爲此地民顛連。乙丙之際烽燧然,丁戊之交民孔瘨。天魔對人舞蹁躚,魚羊食人血湔湔。殺人如篦如草菅,民居此間如拘攣。足如繭縛手如捲,如肉如醢在刀邊。如獐如麋狼虎前,虎則咆哮狼流涎。耳雷鼻火涎如泉,磨牙抉爪爲戈鋋。羅剎鬼國黑風旋,人肉爲糧膏爲餐。一餐未飽萬骨攢,肩膊高於火焰山。渾沌無竅亦鑱鐫,況爲血氣何能全。不角不爪堪一嘆,天驕肆虐羣生孱。人類盡爲異類殘,何有飛走及蠉蠉。殺機所逞毒◆◆,蒸爲疫癘及黃癉。紛紛跕跕墮烏鳶,死或僵仆病迍邅。病者死者郊遂遷,不然須遭撻與鞭。重則系縲年復年,或鴆而死即方便。諱死諱病淚漣漣,人間萬戶如禁菸。疫所不及亦苦旃,防病駢將無病牽。瓜蔓之抄果蔓延,我且翹首一問天。天縱彼暴何爲焉,豈爲氣數天無權。古有大劫經三千,劫灰未滿無可填。須將人類劫中煎,但是爲劫何矯虔。祇將一島付炎燀,東西之海何平平。中央一土獨倒顛,文物之邦辱腥羶。倫類之祖一線綿,未知冥漠夫何言。高高下下皆陶甄,生人機械亦戔戔。天豈無力爲轉圜,何爲坐視距喙專。山有羆貙野有豻,猙獰頭角行蹣跚。避地欲到天門難,仰空呼籲天閶關。
金陵三十裡,山色從此分。鬆根蟠古石,石骨仍嶙峋。雲霞出空際,半壁餘龍紋。離宮連梵宇,自昔何繽紛。一旦馳道荒,落紅送斜曛。山靈閱興廢,人世嘆塵氛。舍宅明僧紹,傳作陶隱君。虛聲齊梁代,豈誠麋鹿羣。後有真隱者,名氏不可聞。著書亦埋地,懷哉張白雲。
水行越滄海,陸行逾崤、函。日夜行萬裡,更披萬仞嵐。初上泰山北,復下泰山南。既入岱宗坊,步步起巉巖。登及岱盤九,峻甚華峯三。懸峯出天際,危峪入空嵌。憶我近嵩高,回軫曏關、陝。車行山隧中,忘卻成皋險。自入泰山來,險巘重重掩。一險方纔過,一峯又當臉。回首視前峯,地底見一點。迢遞三天門,萬山沒深崦。徘徊碧空中,白雲爲我斂。
驅車洛陽城,下馬皋門道。 / 憑弔晉時人,鬍塵淨如掃。
湖裏歸來城裏遊,樂橋前後酒家樓。專諸巷近要離遠,偏是吳儂愛虎邱。錢圃韓橋燹火經,荷塘柳岸尚青青。南園已作空王地,賴有滄浪子美亭。臨頓橋邊衢路長,驅車更訪古滄浪。錦衣大樹將軍盡,留得錢家鼎甲坊。勝地茶花當武源,吟詩想像到梅村。夢樓去後無人問,惟我來尋拙政園。倪迂遺蹟北城隈,巷近潘家路幾回。獅子林中太湖石,玲瓏無數玉峯頹。兩岸人家夾綺羅,湔裙碧水市門過。下塘街畔桃花舫,更比山塘畫槳多。
我無車馬客,亦乏絲竹情。虛堂聽讀書,四壁金石聲。秋風九霄外,常有黃鶴鳴。噌吰互相答,露下天地清。人間塵俗耳,一洗笛笆箏。時聞吟李、杜,滄海吼長鯨。時聞哦韋、柳,雪竹引銀笙。琅琅誦墳典,天風吹瓊英。讀書有餘樂,何必軒冕榮!獨存千古意,可以語諸生。「書中求大義,勿爲泥功名」!
金陵三十裡,山色從此分。 / 鬆根蟠古石,石骨仍嶙峋。
風俗年來雜獶狙,市樓蜃氣幻吹噓。半空電傳催郵傳,平地飛車挾火車。磽確河山穿鑿苦,角尖蠻觸戰爭虛。海南民力今凋盡,兵疫如何未劫除!
海風琅琅海水高,西油東佈千百艘。載以寶筏三五篙,未到鹿門皆逋逃。關吏獰獰如鬼號,背上火槍腰鐵刀。下水挽筏牽上岸,充作公貨饒爾曹,商人瞠視兩眼如巨鰲。泣訴不可得,關吏瞋爾言囉嘈。吮爾皮血盬爾膏,東頭有虎千百牢。
流沙澌澌雲漠漠,朝爲青田暮爲壑。海外滄桑倏變遷,溪居莫道田家樂。昨朝來時看綠禾,今日來時看素波。老農負犁何處去,田在溪中萬頃多。溪邊家家學耕作,春刈秋收歲歲過。農夫最愛千年業,安得天上枯黃河。溪頭未歸村犬吠,家中早已到催科。老農聞之長嘆息,欲罷不能行不得。晚漲三篙流潺潺,仰視蒼天無日色。
海民舊狎庚桑子,滄桑今作祝宗豕。 / 中有風塵骯髒人,埋頭插腳顏常泚。
秋風歸去尉佗城,千裡波濤萬裡情。客地竟逢滄海變,家鄉須覓富春耕。路從絕島洋關起,人曏中原故國行。此後不勝天末望,魚書尚寄一函輕!
四野寡桑麻,耕犁事已細。 / 災厲與暴徵,誰復田園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