驀山溪 與圓虛道人薄遊湖上,晚過高氏莊作
承平池館,夢繞西湖路。應恨我來遲,驀驚回、佳期細數。吟簫倦倚,無復譜當年,明月在,暗塵流,不爲行雲駐。遊情畫舸,寂寞從朝暮。誰念畏登臨,墮西風、頹然廢圃。人家門巷,燕子欲歸時,懷故國,想平居,休問閒歌舞。
清代 708 首詩詞
陳洵(1871—1942),字述叔,別號海綃,是廣東江門市潮連芝山人(前屬新會縣潮連鄉),生於清朝衕治十年(1871年) 。少有纔思,聰慧非凡,尤好填詞。光緒間曾補南海縣學生員。後客遊江西十餘年,風塵僕僕,蹇滯殊甚。返回廣州之後爲童子師,設館於廣州西關,以舌耕餬口,生活窮窘。辛亥(1911年)革命後,受到新潮流的影響,思想有所變化,是年在廣州加入南國詩社。晚歲教授廣州中山大學。
【介紹】
陳洵,字述叔,別號海綃,是廣東江門市潮連芝山人(前屬新會縣潮連鄉),生於清朝衕治十年(1871年) 。少有纔思,聰慧非凡,尤好填詞。光緒間曾補南海縣學生員。後客遊江西十餘年,風塵僕僕,蹇滯殊甚。返回廣州之後爲童子師,設館於廣州西關,以舌耕餬口,生活窮窘。辛亥(1911年)革命後,受到新潮流的影響,思想有所變化,是年在廣州加入南國詩社。晚歲教授廣州中山大學。
歸安朱孝臧見其詞,甚加推許,嘗稱新會陳述叔、臨桂況夔笙爲“並世兩雄,無與抗手”。又爲校印所著《海綃詞》,並題句曰:“雕蟲手,千古亦纔難。新拜海南爲上將,試要臨桂角中原,來者孰登壇?”亦見其推許之至矣。其後復收入《滄海遺音集》,共二捲。
洵生性孤峭,少與順德黃節善。番禺梁鼎芬每爲揚譽,並稱“陳詞黃詩”。以衕治十年(一八七一)生,民國三十一年(一九四二)五月初六日卒於廣州,年七十二。(參考黃節《海綃詞序》及《衕聲月刊》第二捲第六號予所撰《陳海綃先生之詞學》)尚有遺詞一捲,待刊。
【生平】
1918年間,廣州以女戲班盛極一時,其中有女伶李雪芳者,聲、色、藝冠羣倫,陳洵旦夕流連,百聽不厭,流連歌壇,並精心作詞十餘闋以贈,其中不乏至情至性之作。如:《絳都春·已未立春,珠院聽歌,衕東籬諸子》:烘壚潤鼓,漸春到鏡?,明珠先曙。漢苑洞簫,初試東風,流鶯語、吟壺曾結神仙侶。共歡夕,梅邊尊俎。歲華依約,紅裁翠剪,採花釵股。 休負。雙環爲識,乍回首,最在驕塵紅霧。蘸語夜潮,回燭風廊,凌波步、×裳新按雲韶部。便有是,常年宮譜。會看聲動樞南,喚雷啓戶。
不久,適上海廣肇公所爲華北水災募捐,邀請李雪芳北上助賑,雪娘攜陳洵詞作與俱。適逢南洋菸草公司簡照南兄弟宴請集上海文化名人於太古洋行買辦甘翰臣(字兆蕃)非園,李雪芳應邀出席,且以陳洵詞作示陳散原、朱孝臧等人。朱孝臧又名祖謀,字古微,號疆邨,浙江歸安人,清光緒九年(1883年)進士,官至侍講學士、禮部侍郎。甲辰年(1904年)出任廣東學政時,與當地文士過從甚密。朱孝臧見陳洵詞風步學吳夢窗,與自己衕調,當即擊節稱讚。後來經過百方調查,終與陳洵結識,一見傾心。朱孝臧以陳洵詞風“神骨俱靜,此真能火傳夢窗者”。又雲:“善用逆筆,故處處見騰踏之勢,清真法乳也。”並表示極其願意爲陳洵所著的《海綃集》校印。
朱孝臧曾經稱許陳洵與況周頤爲“並世雙雄,無與抗手”。在爲陳洵刻印好《海綃集》發表時,題句曰:“雕蟲手,千古亦纔難。新拜海南爲大將,試邀臨桂角中原,來者孰登壇?”並付西冷印社用仿宋字粒印行,黃晦聞爲該詞集作序,由是陳述叔詞名鵲噪於大江南北,時人交口讚譽。
陳洵是由晚清進入民國的著名詞人。他的作品不是憑籍朱孝臧督學之吹噓,而確有真的深厚功力。大抵陳洵前期詞學夢窗,把音律和用字放在作詞的首要位置,奇麗緻密,用事晦澀,而寄託不厚。其在《渡江雲·鉤簾喧冥燕》寫道: 鉤簾喧冥燕。絮風正急,忍問抱愁歸。繡塵搖夢短,幾處垂楊,水曲暗鵑啼。閒心漫理,怕尚有、一點芳菲。剛憑得、絕塵書幌,繞樹綠成圍。 悽迷。單杯婪尾,小學蠻箋,更安排何計?空怨他、高樓銀燭,催送斜暉。今宵淚到雲屏隙,只斷鍾疏鼓休提。人靜後,和春泥語低低。 此詞作於民國八年(1919年),時陳洵正努力學吳文英詞法。因時局動盪,人到中年,而無所成就,審其詞意,當系有感於時局身世而發,不是單純的留連跟前光景之作。詞的上闋以重筆寫“冥燕”、“絮風”、“繡塵”、“垂楊”、“鵑啼”,渲染了濃重的“春盡、春歸”的氣氛。“閒心”二句,由實轉虛,爲全詞由景生情的紐帶,以逆筆道出此時內心的無限落寞:芳菲將盡,十丈愁城。下闋則以“悽迷”二字落筆,極寫時光流逝,事業無成的百無聊賴的失意,抒發惜春、傷春的惆悵。整篇詞運用典雅,脈絡分明,音律和諧,頗見功力。可惜用事深晦,沉厚不足。顯然是受了吳文英的“蓋音律欲其協,不協則成長短之詩;下字欲其雅,不雅則近乎纏令之體;用字不可太露,露則直突而無深長之味;發意不可太高,高則狂怪而失柔婉之意”詞學理論的影響。
諸如其幾篇代表詞作可見一斑。例如《燭影搖紅·滬上留別疆邨先生》: 鱸膾秋懷 ,樹聲一夜生離怨。趁潮津月曏人明,還似當時見。芳草天涯又晚,送長風、蕭蕭去雁。淒涼客枕,宛轉江流,朅來孤館。 頭白相看,後期心數逡巡遍。此情江海自年年,分付將歸燕。襟淚香蘭暗泫,兩無言,青天望眼。老懷翻怕,對酒聽歌,吳姬休勸。
這闋詞是當朱孝臧任廣東學政時,與總督不合,遂辭官歸休上海。陳洵曾得朱孝臧知遇之恩,對其遭遇不公固然是深抱不平,而對腐朽的封建統治者亦心懷憤恨,情見於詞,明顯地蘊含着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情緒。 詞的後半闋雲:“頭白相看,後期心數逡巡遍。此情江海自年年,分付將歸燕。襟淚香蘭暗泫、“趁潮津月曏人明”句,就是表示對故人的衕情和慰藉,形象鮮明。
又如:《海綃詞》集中有一闋《木蘭花慢》,是悼念疆邨的詞作。詞曰:水樓閒事了,忍回睇,問斜陽。但煙柳危欄,山蕪故徑,閱盡繁霜。荒江,悄然臥晚,聽中興琵笛換伊涼。——瞑隨塵萬古,白雲今是何鄉? 相望。天海共蒼蒼,弦斂賞音亡。剩歲寒心素,方憐衕抱,泣孤芳。難忘、語秋雁旅,泊哀箏危柱暫成行。淚盡江湖斷眼,馬塍花爲誰香?
原來,廣州中山大學延聘詞學教授,因爲朱孝臧也曾任廣東督學,得人稱頌,故此懇求他再來任教,雨化莘莘學子。豈料朱孝臧辭聘並推薦陳洵,曰:“何舍近而圖遠耶?舉陳述叔足以任之。”陳洵於1929年經朱孝臧薦爲廣州中山大學詞學教授。陳洵對朱孝臧可謂感恩知己,時以未能圖報爲憾。乃於1930年的夏天,赴上海謁候朱孝臧。有名畫家吳湖帆當時爲繪《思悲閣談詞圖》贈之,以紀其事。陳洵題《應天長》詞一闋,朱孝臧亦依韻和之。詎料不數月,而朱孝臧竟溘然逝世。陳洵悲痛欲絕,乃賦此《木蘭花慢》挽之,此詞傳誦一時。
又如陳洵在《水龍吟·丁卯除夕》一詞寫道:春來準擬開懷,是誰不放殘年去?寒更燈火,斷魂依在,嚴城戍鼓。地北天南,一聲歸雁,有人愁苦。算尋常經過,今年事了,都休曏,明朝語。 光景花前冉冉,倚東風、從頭還數。因循卻怕,登臨無地,夕陽如故。爛醉生涯,頹然自臥,懶歌慵舞,待鳴雞喚起,白頭簮勝盡平生度,此詞寫於1927年,時爲國家多難之秋,陳洵懷着悵惘、悲痛的心情,在除夕之夜,本應“春來準擬開懷”的,然而籠罩在目前的景象成了“嚴城戍鼓”,有人“爛醉生涯”、“有人愁苦”,只好仰天長嘆,問道:“是誰不放殘年去?”顯然不是無病呻吟,而是悲從中來,有的放矢。
1929年,暮春三月,陳洵自郡城歸省故裡江門潮連,與族中名士區菶吾話舊於西園,作《南歌子》詞一闋曰:不用問田園,十載歸來故舊歡。一笑從知春有意,籬邊,三兩餘花曏我妍。 哀樂信無端,但覺吾心此處安。誰分去來鄉國事?悽然,曾是承平兩少年。在這首詞中,可以瞭解陳洵是非常留戀田園之樂的。陳洵此時雖然五十八歲,名利之心已淡薄了,但他仍然關心着國家的命運:“誰分去來鄉國事,悽然!”是他傾訴的心聲。瞻前思後,他並且留意、回味自己與區菶吾“曾是承平兩少年”。
1931年九月初九重陽節,陳洵與風餘諸子登高值風雨,感興而作《宴山亭》,詞曰:閒夢東籬,悽絕素心,瞑色相攜高處。殘照翠微,舊月黃昏,佳約有時風雨。漫惜多陰,知道是、秋光誰主?凝佇,曾舊識江山,看人無語。 還喜身健登臨,且隨分清尊,慰秋良苦。漉巾愛酒,巖幘簪花,商略較誰風度?盡日停雲,休更憶、昔年親故。遲暮,須料理、幽居詞賦。 天高雲淡,—年一度的重陽節又到了。陳洵偕友登高,正要借古人的酒杯,來澆胸中的塊壘。可是極目遠眺,只見“殘照翠微,舊月黃昏,”相攜在瞑色之中,更能消“佳約有時風雨”;陳洵觸景傷情了,嘆息自己年紀已老,蹉跎歲門,而今只能幽居度日,料理詞賦,此外則無所作爲了。
陳洵的詞早年學吳夢窗,中年以後則參以周清真詞的渾厚和雅,晚年任廣州中山大學教授,主講詞學,詞作也趨成熟。1938年秋,日本帝國主義入侵中國,廣州淪陷,陳洵全家避難於澳門。至1939年鼕,陳洵重返故裡。1940年秋,再受聘任教於廣東大學,這時,人稱陳洵的詞洗淨鉛華,變爲素樸。
陳洵晚年閱世既深,經歷既富,感慨萬端,生性孤峭,但所作詞寄託深厚,漸臻高深雅潔,能將萬象之心,吐納於微吟之間,以景寄情,洗煉於形象思維之內,運密入疏,濃厚於淡,功力深厚,不見躁筆。可見諸他的代表詞作如《長亭怨慢·譚子端家燕巢復毀再賦》:正飛絮 ,人間無主,更聽悽悽,碧紗煙語。夢跡空梁,淚痕殘照有今古。託身重省,都莫怨、狂風雨。自別漢宮來,眄故國、平居何處? 且住,甚尋常客恨,也到舊家閒宇?天涯又晚,恐猶有、野亭孤露。漫目斷、黯黠雲檣,付村落,黃昏衰鼓。問暗裏銷凝,誰念無多桑土? 又如《風人鬆·重九》:人生重九且爲歡,除酒欲何言?佳辰慣是閒居覺,悠然想、今古無端。幾處登臨多事,吾廬俯仰常寬。 菊花全不厭衰顏,一歲一回看,白頭親友垂垂盡,尊前問、心素應難。敗壁哀蛩休訴,雁聲無限江山。 這兩首詞寫於30年代前後,反映出陳洵晚年詞風的變化,前詞以燕巢復毀,寫覆巢之燕的危機感,顯然關涉到時局的動盪及個人身世悲苦。用詞貼切而情感深摯。後一首,葉恭綽《廣篋中詞》評雲:“沉厚轉爲高渾此境最不易到”,此詞在陳洵作品中可算爲異體,詞在上闋寫自己早已是慣於重陽節而閉門不出了,獨處居室之內,自斟自酌,聊且爲歡,由是得以夢身世、雲富貴,幕天席地,陶陶然、昏昏然回想古往今來之事。何必登高臨遠呢?表面看來,作者態度是漠不經心時世的,實則都是故作自寬語,寓含着內心的無限隱痛。下闋就點明瞭這種隱痛之所指,一是自己生性孤傲,不肯隨波逐流而致落落寡合;二是老來親友凋零,重九把盞暢敘,各抒情愫已是難得,登高只能徒增追憶之苦。結尾兩句,一筆宕開,把情感從眼前—己的“敗壁哀蛩”,引曏那正迴盪着秋雁悲啼之聲的萬裡江山,以雄健的筆力,塑造出一種更爲深邃遼遠、更爲沉鬱蒼涼的意境,發人深思。
陳洵的詞作,藝術性高於思想性,而且多抒發個人身世之感,而反映現實生活則甚少,表現現實生活中的重大題材者幾乎絕無僅有,這不能不說是美中不足。晚年,這種情況略有改變。例如其《玉樓春·酒邊偶賦寄榆生》—詞作於日寇侵華期間,當時廣州淪陷,陳洵所居柳波湧畔之海綃樓不幸焚燬。詞曰: 新愁又逐流年轉,今歲愁深前歲淺。良辰樂事苦相尋,每到會時腸暗斷。 山河雁去空懷遠,花樹鶯飛仍念亂。黃昏晴雨總關人,惱恨東風無計遣。 詞意表述的是年復一年愁牽不斷,有增無減,試圖苦中尋樂,臨到樂時轉添憂愁。詞意自然而絲亳無斧鑿痕跡,對日寇侵我中華,大片河山淪入敵手,詞人婉約地表達了壓抑於內心的憂患意識,流露出哀時傷事之情,可以說是陳洵詞中內容與形式、思想性與藝術性兼勝的佳作。
陳洵生前曾長期居於廣州城西荔枝灣,顏其室曰“思蛤蜊室”,廳堂題名曰“仍度堂”,授徒自給,讀書吟詠以自娛。1942年端午後一日病逝於家中,享年73歲。東莞名士熊潤桐工於詩,與陳洵交情深厚,賦詩悼述叔曰:“—棺真繼汨羅沉,愧我伶俜後死心。絕筆玉樓春竟去,遺音滄海夢中尋。東風已譴公何恨,宿草重論涕不禁;忍話覆巢前日事,幾家梁燕尚棲林。”詩語句句皆實在也。
陳洵說自己年屆三十然後學習作詞,特別崇拜清真、稼軒、夢窗的作品,每一篇作品他都要求嚴格,不肯輕下一字,寫成詞稿之後,稍不如意,每每丟棄不以爲惜。所著《海綃詞》集共四捲。捲一、捲二合收入詞作174闋,均由歸安朱孝臧出資爲之刊行,捲—初爲仿宋鉛印本,後並捲二木刻,輯入《滄海遺音集》中,捲三有詞作31闋,乃陳洵手訂自書之影印本也。
陳洵死後,1945年抗戰勝利時,曾受業於陳洵的弟子餘銘傳從贛南返廣州,拜掃陳洵墓,並訪師母馮氏夫人。馮氏老病纏綿,已將不起。見餘銘傳至,把保存31闋的詞稿交給餘銘傳曰:“不圖今日復得見你,你師的存稿只得這些,我把它交給你吧。阿烏年幼,望你好好照顧他……”說到這,涕泣哽咽。“阿烏”,乃陳洵的兒子陳士轂的小名。 此後,馮氏不治去世,餘銘傳因生活奔馳各地,將至澳洲,以詞稿交妻並叮囑曰:“寧失珠玉,勿失這些詞稿。”至1959年,餘銘傳的老妻亦不幸病故,乃將詞稿轉託好友羅子英。羅子英與餘銘傳衕學詞於陳洵,誠實可靠,肝膽照人,把此事請求梁寒操援助,第三捲遂得刊印。至於捲四僅僅收入陳洵的詞作13闋,實際是《海綃詞》補遺之篇。緣出於1949年張北海訪黎六禾於香港九龍,黎六樂以新印《玉蘂樓詞鈔》及《秫音集》各—冊以贈。《秫音集》者,即陳洵(述叔)與黎六禾二人唱酬之作也。張北海檢得其中有關陳洵之詞作而《海綃詞》三捲所未列入者十有三首,乃集而補遺一捲爲第四捲,藉免散亡遺憾。 此外,還有陳洵所著的《海綃說詞》—捲,內載選擇評論宋吳文英夢窗詞66篇,十分精闢,頗得論詞旨要,讀後可以理會填詞之法,蹊徑甚多,雖寥寥—百幾十字,實可抵得洋洋數千言。中有“溶人事入風景,則實處皆空;溶風景入人事,則空處皆實”句,又雲:“置身空際,大起大落,獨往獨來,濃摯中有雄傑意態。”可謂濃纖合度,精深獨見。
陳洵遺著現存《海綃詞》集四捲共詞作218闋。《海綃說詞》收入唐圭璋所編《詞話叢編》中。
承平池館,夢繞西湖路。應恨我來遲,驀驚回、佳期細數。吟簫倦倚,無復譜當年,明月在,暗塵流,不爲行雲駐。遊情畫舸,寂寞從朝暮。誰念畏登臨,墮西風、頹然廢圃。人家門巷,燕子欲歸時,懷故國,想平居,休問閒歌舞。
搖夢清尊,酒闌卻望長安遠。年時西笑出門行,日下魂飛亂。車馬親朋又散。問平居、滄江歲晚。霓裳驚破,鼙鼓聲中,飄零誰管。時節逢君,楚蘭別有江南怨。賦情不比李龜年,曾侍開元宴。往事梨園淚斷。暗淒涼、西風故苑。良辰美景,天上人間,白頭吟倦。
罷酒園亭,飛空素月,鏡邊閒客。逡巡夢跡。翠羽啼春無極。帶風篁、泉石自悽,小庭路鑰幽徑仄。算何郎漸老,東風多事,舊情難覓。當時俊賞,問蝶粉蜂黃,頓成疏隔。佳期又晚,坐對依然攜笛。想銀屏、自溫暖歲華,麝篝護被歡正憶。怎教人,爲說蒼苔破屐渾耐得。
是何世。依舊佔水耕花,就橋通市。朝朝簪約裾盟,有情未免,多纔盡費。凝愁睇。情共露晞平曉,夢痕清泚。分攜斂日壚畔,步波皺損,嬌塵漫委。偏稱天涯芳怨,眼中今古,秋聲還起。誰惜故山衰遲。吟畔憔悴。鮫綃罷織,愁迸蠻珠碎。傷心到、無人爲省,荒村年歲。換劫,鬘華墜。海風捲盡,宮斜廢隧。須信吾鄉美。終未比、仙源桃花春水。感時倦客,空拋鉛淚。
蘭成先自吟魂斷。雁塞龍沙遠。爐煙銷盡始孤明。恰稱天涯今夜此時情。悽花颭颭流塵泊。惜別心如昨。曙窗誰爲喚啼紅。故國新霜簾幕夢華中。
綠蕪故國。春光掩、鵑紅著樹無色。近尋正苦,遙聽又異,蕩魂如墨。閒愁拼擲。怪都似、年時未識。到而今、林聲怨徹。淚點費重覓。多少飄燈事,美酒人家,鬥雞坊陌。豔塵住否,想東君、也嫌殘客。倦羽飄搖,怎禁曏、江潮信息。但斜陽、一晌放了又趁汐。
夢仙路杳。壺天初養嬌小。旋洗露花,金井清曉。腰細嫋。想爲春瘦了。枝頭巧。換東風舊笑。豔辰回首,花箋無限情調。比花又老。何況人年少。一點關懷抱。櫻素好。看有誰解道。
對夕陽空,疏煙冷,雲錦當窗重織。清秋如客燕,問西園誰分,主人曾識。醉墨烏絲,歌塵彩扇,經眼悲歡狼藉。當時行吟地。算承平年少,就中難覓。但還泊逡巡,矮橋惆悵,盼波能惜。哀時詞賦客。驀回睇、天水傷心碧。怕未許、隨花追步,分柳爲鄰,好湖山怎消幽寂。忍見離宮月,孤淚接、青苔無極。怨零落、雙鴛跡。今我何世,猶是身閒遊歷。遠簫似聞嘆息。
秋氣高臺,絃索淚零,盡日催吟風雨。殘醉強支,故國登臨,啼鵑怨芳無主。自有傷心,先未擬、琵琶能語。從訴。憐倦客天涯,幾多幽素。憑記天上霓裳,怎知道人間,此時愁苦。歌停黛斂,髻擁燈斜,流落可堪回顧。漫說開元,誰料理、斷宮零譜。重數。須看取、白頭如故。
金粉南朝,楚香衰謝無人賦。等閒一顧。怎與論心素。小小眉樓,不解離憂古。輕煙傅。細風斜露。欲託微波語。
咽曲寒蟬,聽倦魂驚換,一年秋色。鴛蘚冷流塵,嗟辛苦霜華,素懷能敵。暗香似怨羅屏,整西風巾幘。黃蝶舞、依稀粉裳宮靨,細敲窗隔。消息。短籬側。人不見、繁英任棄擲。清尊幾回喚起,空憔悴、荷衣野水惻惻。翠微怕有斜陽,付傷心潮汐,寒林晚、還是數點緋霞,漫與妝飾。
婪尾光陰杯泛泛。歡計因循,漸愛閒闌檻。春去自多纔自減。東風只似人情淡。放眼齊州煙數點。飛絮遊絲,一往無拘檢。流水二分隨意佔。青旗沽酒鄰村店。
小屏山,又迤新鏡華,雨聲依舊。夢綺東風,香椀愔愔縈晝。煙江恍藏系艇,似成連琴去後。剩春仙、巖扉倚,況是冰弦彈瘦。芳伴相攜更有。任款步送波,連情結袖。暈月支寒,依約嬋娟慵鬥。相憐金花勝裏,怕迎年鶯語漏。曏簾櫳,新妝罷、個人知否。
海燕逐春潮。寒食煙花盡放嬌。無奈長亭棲暮雨,瀟瀟。那有斜陽夢謝橋。珠字太無聊。芳信江南次第拋。心事濛濛殘絮畔,吹簫。西北高樓雁已遙。
看人如此溪山,等閒消與填詞老。流塵換鏡,天風吹籟,危闌自好。南渡斜陽,東籬舊月,古今懷抱。算承平去盡,笙歌夢裏,渾昨日、非年少。金粉旗亭謝了。剩傷心、紫霞悽調。新綃故素,啼紅泫碧,不成春笑。湖水湖煙,餘情分付,又隨風渺。望千秋、灑淚衕時,悵斷掩霜花稿。
燭雙花,筵滴淚。爭奈未成沉醉。憐強笑,見悲啼。眼邊光景迷。關山路。傷心數。不抵謝家廊廡。千裡月,五更雲。此情天與親。
賦情月屋。望廣寒樹老,山河驚目。夢裏悲秋,瀟灑臨風幾枝玉。葉下亭皋又晚,休再憶畫堂春綠。曏夜深蝶怨蜂愁,風景小壺宿。容易重陽待到,舊觴露更洗,芳思盈斛。卻恐佳期,過了中秋,不比及花腴菊。惟教客鬢蒼華冷,恨空鎖鈿筐金粟。想故山今夕懷人,散入楚騷成曲。
海雨啼綃,霜林疊錦,逡巡等得秋歸了。卻被城烏驚起,一晌魂銷。坐無聊。赬赬空尊,匆匆涼緒,重陽展盡佳期少。夢覺羅衾,點檢都付回潮。到今宵。暗惱西風,苦拋下、欺人年事,又還自在高寒,依然月殿星橋。盡逍遙。剩人間簾戶,有點初來情味,蝶愁蜂慘,滿目山川,屬付漁樵。
散髻吹笙,便有仙家舊意。誰提起、曲中遺事。東風昨夜,換玉奴屏綺。探洞鑰、別來幾番人世。 / 篋扇春香,箋書錦水。還他在、也應憔悴。如舟小屋,想壺中天地。都不數、當時細腰宮裏。
飛雪江梅,妝榭尚懶,花風似惜年小。畫燭通春,行雲載夢,心逐孤鴻縹緲。歸草煙光,淡淡曏、蒙鷗微照。永日遊情,經過倦跡,渡頭人老。漸苦辭年詩思少。最先念、翠圍紅繞。鏡底逢歡,歌邊感舊,準擬歸閒抱。比佳期、天更遠,簾幃下、重溫語笑。一晌無聊,待追尋、花晞蝶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