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萼紅 清明前一日,偕周蓮伯散步城北,紅日已西,乃至虹橋,復買小舟過桃花庵、蓮性寺,煙水悽然,遊人絕少,共溯洄者漁船三兩而已
趁春晴,步前汀未晚,舟小蹙波行。抱樹溪彎,眠沙石老,芳草隨意青青。乍驚起、閒鷗短夢,伴落日、三兩棹歌聲。水曲豪箏,柳陰叢笛,那處重聽。多少夕陽樓閣,倚闌幹不見,空見流鶯。螢苑星繁,虹橋月豔,還記玉輦曾經。自湖上遊仙事杳,問桃花、又過幾清明。剩取悽煙楚雨,愁畫蕪城。
清代 754 首詩詞
蔣春霖(1818~1868)晚清詞人。字鹿潭,江蘇江陰人,後居揚州。咸豐中曾官兩淮鹽大使,遭罷官。一生潦倒,後因情事投水自殺(一說仰藥死)。早年工詩,中年一意於詞,與納蘭性德、項鴻祚有清代三大詞人之稱,所作《水雲樓詞》以身遭咸豐間兵事,特多感傷之音,詩作傳世僅數十首,稱《水雲樓賸稿》。
【文學創作】
蔣春霖早歲工詩,風格近李商隱。中年,將詩稿悉行焚燬,專力填詞。據說他由於喜好納蘭性德的《飲水詞》和項鴻祚的《憶雲詞》,因自署水雲樓,並用以名其詞集,這個說法因爲沒有蔣春霖留下的文獻證據,受到一些研究者懷疑。他重視詞的內容和作用,認爲:“詞祖樂府,與詩衕源。偎薄破碎,失風雅之旨。情至韻會,溯寫風流,極溫深怨慕之意。”(李肇增《水雲樓詞序》)所作詞如〔臺城路〕《易州寄高寄泉》、〔蔔算子〕“燕子不曾來”等,多抒寫仕途坎坷、窮愁潦倒的身世之感,悲惻抑鬱。其詠時事之作,如〔臺城路〕“驚飛燕子魂無定”、〔渡江雲〕《燕臺遊蹤,阻隔十年,感事懷人,書寄王午橋、李閏生諸友》等,雖被譽爲“倚聲家老杜”,但內容大都抒寫太平軍掃蕩江南時,士大夫流離之感以及對風雨飄搖的清王朝的哀嘆。
在藝術上,蔣春霖目無南唐兩宋,更不囿於當代浙派和常州派的樊籬。他的詞講究律度,又工造境,註意煉字煉句,在清末頗受稱譽。譚獻稱其“流別甚正,家數頗大,與成容若、項蓮生,二百年中,分鼎三足”(《篋中詞》捲五)。
《水雲樓詞》,蔣春霖生前刻於東臺,後收入杜文瀾《曼陀羅閣叢書》中。蔣卒後,他的好友於漢卿蒐集未刻之詞,與宗源翰所藏,合刻《補遺》1捲。繆荃孫也重刻過他的詞集。1933年出版的《詞學季刊》創刊號,又發表其未刻詞9首。總計蔣春霖詞今存170餘首。詩作今存不及百首,由金武祥刻入《粟香室叢書》,題爲《水雲樓剩稿》。
【生平】
蔣春霖,清嘉慶二十三年(1818)生,江陰城內蔣家巷人。蔣春霖從小隨任湖北荊門直隸知州的父親蔣尊典在任所生活。少年蔣春霖穎悟聰敏,資性過人,所作詩賦曾壓倒詞壇前輩強手,故有“乳虎”之稱。蔣春霖性格坦爽,屢試不中,仕途不濟。道光二十八年(1848)後曾先後在蘇北兩淮地區任鹽官,署理淮南、東臺、富安場鹽大使。他一生落拓,早歲爲詩,中年以後有大量詞作,大多爲抒情、憶舊和感傷之作,其中不乏寄託思鄉之情。 咸豐七年(1857)後,蔣春霖母親和愛妻先後亡故,其生活更加潦倒,內心愁悶,只能以填詞排憂。咸豐末年,40歲的蔣春霖遭罷官,先後居東臺、泰州,生活困苦。時值太平軍與清軍交戰,戰亂頻傳,蔣春霖憂心如焚。期間,他的詞對家國的飄搖、人民的流離失所都有極爲深沉的描繪。歷代詞家評說蔣的詞婉約多姿,抑鬱悲涼,有“詞史”之稱。和他衕時代的詞人譚獻稱頌蔣春霖爲“倚聲家老杜(甫)”。他與納蘭性德和項鴻祚衕被譽爲清代詞壇“三鼎足”。
衕治七年(1868),蔣春霖離別蘇北,準備去浙江衢州投靠友人,路經吳江東門外垂虹橋,面對“環如半月,長若垂虹”的江南第一長橋,感到前程茫茫,傷痛之餘竟投水而亡。一代詞人懷着悲憤離開了人世,年僅51歲。
蔣春霖逝世後,邑人繆荃孫、金武祥等人先後收集並刻印了《水雲樓詞》、《水雲樓續詞》、《水雲樓燼餘稿》等詞稿共270餘首。建國後,山東齊魯書社又出版了馮其庸的《蔣鹿潭年譜考略·水雲樓詩詞輯校》一書,爲後人研究蔣春霖提供了重要資料。
趁春晴,步前汀未晚,舟小蹙波行。抱樹溪彎,眠沙石老,芳草隨意青青。乍驚起、閒鷗短夢,伴落日、三兩棹歌聲。水曲豪箏,柳陰叢笛,那處重聽。多少夕陽樓閣,倚闌幹不見,空見流鶯。螢苑星繁,虹橋月豔,還記玉輦曾經。自湖上遊仙事杳,問桃花、又過幾清明。剩取悽煙楚雨,愁畫蕪城。
點波細雨,乍泥住歸人,便遲春信。佈帆漫整。滿空江化酒,別筵花韻。數遍郵籤,也怕鶯期未準。雁程緊。試悄曏故園,先探芳訊。歸夢今夜穩。奈溼霧濛濛,畫樓難認。野梅瘦損。爲悽吟、客裏剩紅銷盡。墮水流香,又把孤蓬暗引。醉鄉近。壓春潮、一船幽恨。
芳草閒門,清明過了,酒帶香塵。白楝花開,海棠花落,容易黃昏。東風陣陣斜曛,任倚遍、紅闌未溫。一片春愁,漸吹漸起,恰似春雲。
疊砌苔深,遮窗鬆密。無人小院纖塵隔。斜陽雙燕欲歸來,捲簾錯放楊花入。蝶怨香遲,鶯嫌語澀。老紅吹盡春無力。東風一夜轉平蕪,可憐愁滿江南北。
偷彈老淚。曏短亭話別,蘭舟重艤。韻咽寒簫,斷腸聽到篷窗底。漁灘風定蘆花起。破霜色、天涯行李。晚來潮催送秋心,共故人千裡。猶記題詩舊邸。染京洛暗塵,醉春遊騎。戍鼓驚秋,夢魂還渡桑乾水。連村黃葉圍殘壘。雁聲在、斜陽紅裏。何時一笛山樓,杯共洗。
又東風喚醒一分春,吹愁上眉山。趁晴梢剩雪,斜陽小立,人影珊珊。避地依然滄海,險夢逐潮還。一樣貂裘冷,不似長安。多少悲笳聲裏,認匆匆過客,草草辛盤。引吳鉤不語,酒罷玉犀寒。總休問、杜鵑橋上,有梅花、且曏醉中看。南雲暗,任徵鴻去,莫倚闌幹。
楊柳東塘細水流。紅窗睡起喚晴鳩。屏間山壓眉心翠,鏡裏波生鬢角秋。臨玉管,試瓊甌。醒時題恨醉時休。明朝花落歸鴻盡,細雨春寒閉小樓。
相思堤上柳。喚漁童樵青,繫船沽酒。水鶴飛來,背亂山無語,共君招手。莫上層樓,春已在、斜陽時候。雁磧沙寒,潮落潮生,暮帆催又。塵海吟身驚瘦。剩卅載纔名,對花消受。尚著宮衣,聽夜窗絃索,淚殷雙袖。眼底滄桑,休更疊、哀蟬悽奏。怕問王孫芳草,淮陰渡口。
雲薄鋪涼,露輕晞月,簾掛碧天秋淺。倚鶴琴閒,照螢燈瘦,依依夢隨蕉扇。念極浦、人歸後,西風片帆遠。恨疏懶。趁扁舟、又孤遊興,頻冷落、湖山舊時鷗伴。清霧溼屏紗,絮荒庭、蟲韻悽婉。萬感煙鴻,寄相思、梧葉怕剪。對空江殘角,一夜蓼花紅怨。
記倚窗窺笑,接座薰香,扇角初逢。門掩枇杷靜,又驚枝暗起,人似春鴻。峭寒幾番侵袂,眉翠淡芙蓉。嘆絮語衾邊,淚痕盞底,衕訴飄蓬。匆匆。最無賴,是種得垂楊,偏繫歸驄。別恨絲鞭阻,指一林殘葉,瘦馬西風。夢醒半規蛾月,依舊印簾櫳。怕數遍幽期,燈花尚說今夜紅。
秋痕欲化,冷夢初圓,閒庭似帶新霜。病起西風,眉印淺褪宮黃。徐娘漸羞剩粉,問何時、偷種柔鄉。明月底,怪飛來寒蝶,無處尋香。姑射仙姿何處,記紅萸烏帽,看舞霓裳。酒暈全消,籬外懶送瑤觴。疏燈漫憐鬢影,伴羈愁、閒過重陽。怕瘦損,捲簾人、依舊淡妝。
荒城補壁,野澗侵籬,人來鵲起孤亭。未到花開,可憐春已零星。餘寒尚棲稚柳,問東風、眼曏誰青。空嘆息,甚鳶肩火色,老更飄萍。還剩蒼藤古屋,趁斜陽泥飲,三兩鷗盟。拍碎闌幹,長嘯暗答笳聲。飛鴻漫愁印爪,算麻姑、滄海曾經。且盡醉,夢江南、殘睡未醒。
簾櫳未捲,甚處氤氳,乍吹來羅綺。隨鶯趁蝶窗影外,一縷嬌雲衕起。東風滿院,更辨不分明花氣。料暗從、鬢角衣邊,送到膩人滋味。年時薰散筠籠,伴溫酒華燈,春思濃醉。蘅蕪夢遠,金鴨冷、枉斷綠窗心字。遺芳怕檢,剩袖底、傷春清淚。問夜深、繡佛龕前,爇遍返魂知未。
糝草疑霜,融泥似水,飛花覓又無處。樹梢纔褪遙峯,簾外暗兼細雨。輕冰半霎,甚倚著、東風狂舞。怕一番、暖意烘晴,還帶綠梅銷去。花市冷、試燈已誤。芳徑滑、踏青尚阻。依然淺畫溪山,愁殺媆寒院宇。春回萬瓦,聽滴斷、簷聲悽楚。剩幾分、殘粉樓臺,好趁夕陽句取。
天半樓臺,月華未上先簫鼓。瘦腰無計避春愁,也逐歌塵去。迤邐歡遊細數。試霞燈、誰家院宇。長陵小市,簾影釵光,一宵春聚。絳蠟銷遲,錦街夜色澄香霧。好遊還有未歸人,冷索梅邊句。閒卻西園俊侶。傍闌幹、深杯自語。東風醉後,夢轉瑤京,銀花千樹。
枕函欹,釵股重。睡起自疑殘夢。臨玉鏡,寫瑤箋。隔窗紅杜鵑。花影亂。捲簾看。砌下落梅風換。芳草歇,繡鞍歸。送春蝴蝶飛。
帆掛新蒲,背家山未遠,又認吾廬。琴尊雙鶴管,風月一船租。南湖拋卻換西湖。廿年往來,天涯酒徒。鷗鄰好,任佔得、畫橋閒住。遲暮。成倦旅。孤棹冷煙,客燕棲何處。柳影低門,杏梢深巷,花落可憐焦土。無奈啼鵑,尚聲聲、隔江催喚人歸去。南屏鍾,亂鄉愁、滿地秋雨。
枕鴛釵鳳。清夜和愁共。窗外月斜寒忒重。瘦盡梨花無夢。東風燕子朱門。年年燈影黃昏。閒卻半牀金線,羅衣獨自溫存。
兩年心上西窗雨,闌幹背燈敲遍。月擁驚沙,星寒大野,馬足關河衕賤。羈愁數點。問春去秋來,幾多鴻雁。忘卻華顛,昔時顏色夢中見。青衫鉛淚似洗,斷笳明月裏、涼夜吹怨。古石欹臺,悲風咽築,酒罷哀歌難遣。飛花亂捲。對萬樹垂楊,故人青眼。霧隱孤城,夕陽山外遠。
病餘十日羞鸞鏡,剛近瑤釵。小玉偏來。報道辛夷懶未開。鏽窗卻顧雙溪□,紅沁霞腮。芳思難猜。簾隙東風暈酒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