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關

蜀山聽杜鵑

蜀山萬疊高巍巍，蜀鳥鳴春山際飛。中有杜鵑一何急，不喚人歸喚春歸。春歸何似人歸好，人歸不似春歸早。年年走馬錦城西，聽此因之增懊惱。自惱自慰空自愁，故鄉千里思悠悠。數聲啼罷芳華寂，花事闌姍風正柔。

舟中望月

舟中明月閨中影，有人悄立空階冷。暗彈珠淚訴天知，深心未吐語先哽。願月只照妾身單，休將孤影付郎看。照妾妾有兒女歡，照郎郎更摧心肝。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一

窮達安有命，詩書偏誤身。先鞭曾著我，壯歲不如人。夜讀仲宣賦，秋思張翰蓴。數看雁南去，霜信落江濱。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二

東北尚多難，悲秋劇苦辛。天涯猶故我，海外有孤臣。板蕩中原局，安危百戰身。遼陽餘痛在，首惡爾何人。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三

不戰師先潰，倉皇去若飛。天王自明聖，大帥忍依違。身敗名俱裂，兵窮將獨肥。誰憐宋卿子，堅壘失戎機。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四

枉負皇天寵，城亡土易崩。烏啼箕子國，鬼哭漢家陵。反噬傷飢虎，高飛失飽鷹。至今悲傅燮，孤節獨崢崚。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五

竟使長城壞，誰雲執法尊。一江濤共怒，三字獄成冤。馬革空酬志，雄心未報恩。不堪聽杜宇，月夜喚孤魂。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六

何處求林馬，空言斬海鯨。火攻悲赤壁，水戰誤昆明。控拆三千弩，蒼茫七十城。幾人握兵要，臥聽鼓鼙聲。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七

東伐歲雲暮，天寒風怒號。主恩逾挾纊，將命不同袍。籌策樓空寄，投戈枕自高。頻年輸餉費，可惜曳兵逃。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八

忍割商於地，遺黎尚愛君。輔車依虢叔，弱冠憶終軍。北極餘兵氣，南溟有寇氛。中流誰砥柱，獨立看孤雲。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九

聖主終仁孝，深宮奉母儀。未開玄圃宴，況惜露臺貲。㬻瘦民猶病，財輸國易疲。蹲池有老鳳，何以慰天慈。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十

泄遝天方蹶，言官謫戌邊。寧知汲黯直，竟學史魚賢。朋黨聲援厚，君恩忠孝全。窮途誰灑淚，先後共愴然。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十一

一統猶全局，羣兇滿四方。羯胡終猾夏，張楚亦稱王。盜國供私飽，焚臺啓夜行。可憐後庭妾，七日學宮妝。

滬上感詠十二首 其十二

屢上嚴安疏，樞臣忌諱多。公忠爭欲戰，私議釀成和。仙隱留侯策，秋吟杜老歌。防邊仍孔亟，詎謂息兵戈。

代唐裴悅答妻羽仙寄征衣

龍沙雪暗弓刀寒，鐵衣砭骨悲風酸。胡天萬里共明月，隴雁飛遲書到難。淩晨嘶馬飲城窟，忽報長安送征服。新衣乍啓還乍驚，上有血痕紅樸簌。裹時和淚寄匈奴，那知潰久成紅珠。不忍遽著更須著，恐負千金珍重書。別時裁衣量肥瘦，剛喜與君合身袖。衣來不似去年寬，愴知兩地人非舊。著君寄衣憐君意，邊庭盡夜和衣睡。歸時驗取身上衣，模糊血滿知誰淚。

送彭仿濤落第歸蜀

樽酒離筵淚自潛，青青柳色送陽關。可堪蘇武重攜手，況對劉賁一汗顏。客夢驚回孤館月，歸帆看盡六朝山。五年兩度逢君別，腸斷羈人尚未還。

傷哉行（戊戌政變吾鄉劉光第楊銳遇害感憤而作）

凍雪壓橋橋忽摧，野火燒村村已灰。雲憑憑兮日色薄，悲聲撼樹如驚雷。座客聞之皆股慄，道旁觀者長嘆息。黃沙動地愁吾人，何況載途莽荊棘。荊棘中有鴟與梟，疾眸如電嘴如刀。瞥幹雲衢得風力，飛啄衆鳥殲其曹。新燕曾識主，何辜罹毒苦。亦有識時雞，瑟縮不敢啼。稍喜能言秦吉了，竄伏深林率幽草。一自投荒去己遙，猶恨盤秋苦不早。我謂鴟梟兮胡不仁，恣食腸肉貪且嗔。古云邯鄲之鳩得免死，蓬萊有雀知報恩，爾獨胡爲傷同羣。重爲告日鴟兮梟，爾且安棲毋殘刻，王孫挾彈伺爾側。直須撲殺焚其窠，莫使杜鵑夜啼血。

題楊紫東道人江月橫琴圖

空江濯月秋無波，戍樓風靜城峨峨。刺船夜泊江州曲，一篙撐破玻璃綠。中有道士鳴絲桐，水晶殿朗聞清鍾。一彈招來黃鶴唳，再彈驚起老龍睡。天風吹過伯牙臺，鍾期去矣我歸來。

南口口占（時京張鐵路行開車禮同謝無量黃鬥寅作）

居庸關外鬱龍蟠，電掣飛輪過眼看。人世何堪車載鬼，秋山幾見樹棲鸞。中原遺恨長城壞，萬里驚心蜀道難。寄語金臺乘興客，西風柳色太闌姍。

食苦筍並序

吾家苦竹林，森森覆茆屋。春餘茁新筍，清香滿幽谷。生食頗甘脆，熟食更濃郁。其味美於回，冠蓋東西蜀。無怪黃涪翁，貪饕恣所欲。京華二十載，飢驅五斗粟。年年三月暮，夢繞家山麓。屢思張翰蓴，亦羨靈均菊。每病文園渴，空嚼屠門肉。國變還成都，羣狐悲滿目。井裏叢荊榛，欲歸恐不復。悵望流杯池，垂涎吐餘濁。鋆兒知我癖，戎州寄一簏。陳生惡作劇，中途果乃腹。唐侯憐我貧，乾脯勞捆束。真味不可尋，乃如齧枯木。人言工部祠，竹種來戎服。杖藜臨草堂，緣岸千竿綠。貓頭目以長，出林散青玉。飲啄果有因，自嘆口無福。驕將妄稱兵，擾攘鬥蠻觸。渝盟失脣齒，爭食同雞鶩。嗟餘避時亂，奔命苦窮蹙。悵然去復返，痛定歌還哭。又過落花時，舊癢搔心曲。草堂有苦筍，不奪不厭足。似聞插疏籬，嚴防恨老禿。又聞申令甲，樵採禁愈肅。造物產佳珍，知味分雅俗。市兒不喫苦，當路等芻蹴。我生原嗜奇，諫果有同欲。乞食既非甘，竊取亦何辱。昔者畢吏部，抱甕酣新曲。匡衡鑿暗壁，偷光供夜讀。雅人有殊致，況乃所好獨。亞山頗解事，相約遊芳躅。長鑱復長鑱，托爾利鋤斸。晨興騁逸興，青陽耀初旭。傅公過我廬，倡隨攜眷屬。席劉兩女士，相將共馳逐。蹀躞錦江頭，遙聞香馥馥。入門食指動，流汗涴巾幅。繞林尋竹胎，嶄如初生犢。亞山顧我笑，此君頭嶽嶽。趁時於取求，寺僧遠不矚。回眸流燕睇，纖手拔龍角。抱歸僅七莖，力竭氣尤促。珍品豈宜多，香逾七椀熟。得參玉版師，快哉蘇玉局。可惜蜀山氏，如晉看慈竹。煨芋窮食經，兼喜烹葵菽。徜令燒煮之，大笑傾醽醁。楊子饞似我，聞香如虎撲。攫食極口贊，爛嚼聞剝啄。比來夷亦蹠，韻事盡堪錄。莫訝度關客，而疑竊屢僕。乾坤正澒洞，羣盜肆殘毒。竊國皆侯王，攘權競天祿。民兵多於匪，匪兵甚於蝮。利傾百萬家，名飾三千牘。天下一盜藪，何曾置顯戮。嗛嗛此老饕，飲食罪容贖。清貧饞太守，白頭狂杜牧。取之不傷廉，何怨亦何讟。笑持胠篋篇，一夢遽然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