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韻遊寶華寺
失腳江湖鬢欲華,尋僧姑啜趙州茶。卓泉不復聞飛錫,說法空傳見雨花。水樂隔林迷梵唄,雲衣入戶亂袈裟。衕遊賴有蘭臺客,時出新詩鬥綵霞。
元代 808 首詩詞
(1317—1383)元明間浦江人,字叔能,號九靈山人,又號雲林。通經、史百家暨醫、蔔、釋、老之說。初習舉子業,尋棄去,學古文於黃、柳貫、吳萊。學詩於餘闕。元順帝至正十八年,朱元璋取金華,召之講經史。旋授學正。不久逃去。順帝授以淮南江北等處儒學提舉。後避地吳中,依張士誠。見士誠將敗,挈家泛海,抵登、萊。欲行歸擴廓軍,道梗,僑寓昌樂。元亡,南還,變姓名,隱四明山。明太祖物色得之,召至京師,試以文,欲官之,以老疾固辭,忤旨。逾年自殺。良爲詩風骨高秀,眷懷宗國,多磊落抑塞之音。有《九靈山房集》。
【人物生平】
初次邂逅
元至正十八年(1358),朱元璋攻佔婺州,戴良與鬍翰等人被朱元璋從山中招回,爲朱元璋陳述治世之道。至正十九年正月,朱元璋授戴良爲學正。又一年,至正二十年(1360),宋濂與劉基、章溢、葉琛衕受朱元璋禮聘,尊爲“五經”師。和尚出身的朱元璋並沒有把在元朝做過官的人(戴良當過月泉書院山長)視爲異類,他一點也沒有歧視前朝舊臣的意思,更何況這批人是理學大師朱熹的正宗傳人。
在所有這些大師中間,朱元璋最看重的是宋濂宋潛溪和戴良戴叔能。這兩人不僅承繼了程朱理學流傳百年的正統,而且道德和文章並傳,世上對他們的成就津津樂道,謂之:“戴叔能、宋潛溪輩,又得朱子之文瀾,蔚乎盛哉!”
朱元璋任用宋濂很順利,沒有什麼花絮可記,似乎宋濂一直在等着朱元璋,朱一聲召喚,宋就應聲而至,從此再不離心離德。而朱元璋和戴良的幾次會面就有點跌宕起伏,很富有戲劇性了。
兩人的第一次會面可以看做是“蜜月”。周文穆《識小編》雲:“太祖駐兵金華,戴良入見,首陳天象之利,人心之歸,順天應人之舉,正唯其時。上大悅,至夜忘寢。”
戴良何許人也?能讓殺人不眨眼的大明王“悅”成這樣!
想知道戴良,先不妨瞭解一下他的先生柳貫。柳貫,浦陽人,字道傳,“器局凝定,端嚴若神,嘗受性理之學於蘭溪金履祥,必見諸躬行。自幼至老,好學不倦,凡六經、百氏、兵刑、律歷、數術、方技、異教外書,靡所不通。作文沉鬱、舂容,涵肆、演迤,人多傳誦之”。
這樣的先生教育出來的當然不會是孬種。戴良“神氣爽朗,美鬚髯,不妄喜怒,終日危坐無惰容”;“生平嗜讀書,雖祁寒盛暑,恆至夜分乃寐。故天文地理醫蔔佛老之書,靡不精究”;“詩名遂雄視乎東南矣”!
難怪朱元璋對戴良相見恨晚,他不但請他講史,而且封他爲“學正”,他要請戴老師教導他的子弟和親信們,要造就一批大明朝未來的棟樑。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他剛剛離開金華,不識好歹的戴良竟然就“逸去”了。留給大明開國皇帝的只是一個飄忽的背影。
《織小編》紀錄戴良的棄官而走很有情趣:“良忽心悸,乃遁去。”他想起朱元璋時竟然會“心悸”,可見已經厭惡到了什麼程度。
也許應了那句“越是得不到的,就越珍貴”的老話,朱元璋對戴良卻是念念不忘了。和劉伯溫談天,他的評價是:“似不及前日戴良。”“嘆息久之,蓋惜良之去也。”過了幾年,明朝天下底定,朱元璋“欲招致遺佚製禮作樂,復謂沐英言:‘戴良學博纔贍,問無不知’”。沐英嘆着氣告訴他,戴良逃得找不到了。朱元璋竟然命令各郡縣把所有元朝的“耆碩”都開名單報上來,凡是不肯來應徵的斬他的頭。
平心而論,當皇帝的對一個知識分子重視到如此地步,也算得上求賢若渴了。偏偏戴良絲毫不領情,他完全沒興趣做朱明朝的官,認爲這是失節,是丟人現眼、愧對世人的事,將是自己人格上的一個污點。
躲避徵召
讓朱元璋窩火的還在後面,戴良遁走以後,竟然在47歲的年紀上應張士誠的引薦做了元朝的“儒學提舉”。而且,偷偷跑到蘇州上任去了。這一年是元至正22年(1362),離元朝最後覆滅的至正28年(1368)還不到六年。
這真是個古怪的老頭,他毫不猶豫地從通往光明的康莊大道上跳下來,跨上了通曏黑暗的獨木橋。
這遠不是古怪行爲的終結,在看到張士誠沒有前途以後,他又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渡海北上,闖過黑水洋,找元軍去,他要爲元朝的中興鞠躬盡瘁。
他的努力當然沒有成功,一個將要覆滅的朝代就是一座崩塌中的雪山,沒有人能夠挽崩山於既倒,哪怕你是戴良——他甚至沒有找到元軍,大元帝國在第二年就壽終正寢了。
古怪在繼續。明朝建立,戴良的一班朋友宋濂、鬍翰、蘇伯衡、王褘等都入仕爲官,戴良卻選擇了一條“巖居穴處、深自韜晦”的道路。他躲進了四明山的深處,一時間連家人也不知他的去曏。
戴良這樣做,還是爲了躲避朱元璋的徵召,哪怕朱已是“今上”,戴良還是不肯出來做官。
而朱元璋也是一如既往地要找到戴良,功夫不負有心人,在過了漫長的十五年以後,明太祖終於找到了戴良並如願把他徵召到了京城。
這應該是明太祖和戴良的“第二次握手”,這一次兩人的地位發生了巨大變化,戴良已經是一個66歲的老頭,長期的隱居生活讓他形容枯槁,而朱元璋則已是九五之尊,似乎每一根鬍鬚都透露出威嚴。
順便說一句,戴良到京城的前一年,即洪武14年,當了十多年明太祖親信,曾被太祖譽爲“開國文臣之首”的宋濂已經在四川死於流放途中。他雖然死了,還算運氣不錯,因爲他本來是要被殺頭的,只是因爲馬皇後爲他求情,纔算沒有身首異處。
朱元璋的無情和暴戾已經開始使臣下不寒而慄,誰都知道,在皇上面前,哪怕是一點無心的失禮都會是潑天的大禍。
而只有這個古怪的戴良,毫不顧忌地繼續他的違拗!
“洪武壬戌,以禮幣徵先生至京師,即日召見,試文詞若幹篇,命大官予膳留,會衕館名公巨卿見無虛日,甚或以師禮致之。既而上欲用先生……”
實在找不出可以批評太祖爺的理由,用大禮和金幣把你請來,一來就召見,見了又請你喫飯,然後安排宿在會館中,每天令王公大官們輪番來陪你說話,皇帝還把你當作老師,要重用你。你還想怎麼樣?
“以老疾固辭”!戴良說,我老了,不中用了,身體又不好,不堪大用,我不當官!這話說了不止一遍。
這是一次地位懸殊的“求婚”,掌握着生殺大權的當今皇上百般討好已經風燭殘年的老學究,而自喻爲“既衕喪家狗,亦類焚巢燕”的這位卻正眼都不瞧一下,什麼地位、權力、金錢、名聲在他眼中全如糞土!
令人驚詫的是,這場“求婚”竟然經歷了近二十年,當我們站在歷史的高處,再回望這段求賢與拒仕的劇情時,除了感嘆戴良“無道不仕”的節操和風骨,也不得不爲明太祖朱元璋鍥而不捨的“伯樂”精神叫一聲好。
暴卒獄中
洪武十六年(1383)四月十七日,戴良“暴卒,蓋自裁也”。而《諸暨縣誌》的記載更爲傳神:“致因忤逆太祖意入獄。待罪之日,作書告別親舊,仍以忠孝大節之語。卒於獄中,或說系自裁而逝。”
戴良用自殺爲這個傳奇故事加上了悲劇的結尾。死後的戴良終於結束了他幾十年的“避仕”流亡,回到闊別的家鄉馬劍,回到他魂繞夢牽的九靈山,和先他八年去世的趙氏夫人團圓。
戴良“終不仕明”的原因成爲後世學者一直爭論不休的話題。既然他老人家沒有提供標準答案,那麼,這種爭論必定還將繼續下去。我卻想,也許原因很簡單,只是戴良看不上明太祖朱元璋這個人,戴良說過:“有道即仕,無道則隱。”是朱元璋的無道纔讓戴良採取了決不合作的態度。
【文學成就】
詩歌
戴良雖然隱居卻不避世,這使他和很多隱者有着根本的區別。他用大量的詩文狀寫了元明鼎革時知識分子心中的震盪和感慨,記錄了普通人的生活,成爲元末明初一個大文學家,聲名遠播的詩人。
戴良的詩“風骨高秀,迥出一時,眷懷宗國,慷慨激烈,發爲吟詠,多磊落抑塞之音”。棄學正之職而走時,他寫道:“失腳雙溪路,今經兩度春。不堪飛雪夜,還作望鄉人。”隱居四明山,他悲憤自嘲“衣冠隨俗變,姓字畏人知”,“地偏惟養拙,歲久未知名”;眼見國家戰亂頻仍,人民流離失所,他喊出“皇元遘迍邅,海宇鹹震盪。兵戈綿歲月,骸骨纏草莽。魑魅在野號,蒿萊沒衢長”(《偶書》)。“那堪回首東南地,烽火連年警報聞”。憂國憂民之心,溢於言表。他說自己“老翁醜狀固無比,一種孤高差足喜”,他的《自贊》曰:“處榮辱而不二,齊出處於一致,歌黍離麥秀之音,詠剩水殘山之句,則於二子,庶幾無愧。”表達了寧死不屈,“下不負師,上不負國”的精神追求。
散文
有學者認爲,相比於詩而言,戴良的散文,特別是人物傳記成就更高。元代各行業社會地位排名“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獵七匠八娼九儒十丐”,戴良的筆觸幾乎觸及了所有的等級和階層,特別是他的儒醫道佛以及孝子節婦等的傳記,因爲內容豐富,人物生動而膾炙人口,在中國文學史上也留下獨特的地位。他把自己心中“大道行於天下,萬民得以教化”的夢想具體地落實到了文章中。
戴良對醫家情有獨鍾,《九靈山房集》中就有四個醫家的傳記,這些文章中,不但有人物禮讚,事蹟介紹,還有大量生動奇特的醫案實錄,甚至有驗方偏方,成爲後學研究金華醫史的不可多得的歷史資料。
戴良對醫家的推崇衕他的家學淵源、濟世情懷和浙中一帶的醫學發達不無關係。在戴良看來,醫本之於儒,醫儒本是一家。儒士志在經世濟用,醫家以其醫術拯人疾苦,儒士以仁治人,醫士以仁治病,都是大道中人,不能成良相,那就成良醫。其實,這裏寄託了戴良在現實生活中不能實現的抱負和理想。
失腳江湖鬢欲華,尋僧姑啜趙州茶。卓泉不復聞飛錫,說法空傳見雨花。水樂隔林迷梵唄,雲衣入戶亂袈裟。衕遊賴有蘭臺客,時出新詩鬥綵霞。
四明羈客近如何,別去今纔一月過。記得小齋多野色,豆花陰裏唱離歌。
一身獨曏中原去,每到前塗憶故知。折得柳條無寄者,小橋東畔立多時。
黃虞去我遠,大道邈難追。悠悠觀世運,終古嘆興衰。王風哀以思,周室日陵遲。五伯方迭起,七雄更相持。兼併逮狂秦,幹戈益紛披。復聞晉虜亂,五鬍乘禍機。殺伐代相尋,昏虐無休期。羣生困塗炭,萬象翳氛霏。豈無憂世者,咄嗟吾道非。楚狂隱歌鳳,商山淪採芝。去去君勿疑,古今衕一時。
杪歲屬搖落,青蒲忽青青。萌達未幾日,大火已南明。天運一如是,廢興安得停。商郊遷夏鼎,殷士祼周京。異方既已沒,亳社亦已平。務光真達道,敝屣薄時榮。
秋風何蕭瑟,一夜下庭綠。登高望宇宙,悄悄傷心曲。人生百年內,四序相迫促。衰顏與頹運,去去不再復。今晨與君會,明旦成往躅。誇父走虞淵,前塗乃爾速。世人不自悟,朝暮營所欲。冰炭滿襟抱,殊無一朝足。奄忽乘物化,身名衕草木。
伐木音久廢,交友竟吾欺。利害紛啖食,迫逐方交馳。晨起踐零露,四顧將安之。東路阻山海,北走到臨淄。臨淄古齊國,淳風亦早衰。惟聞管敬仲,嘗受鮑叔知。其人今已歿,鄉裡失其依。知音苟不存,仗劍起旋歸。
索居將永矣,浩然懷故都。故都何處所,限此江與湖。時時起望之,風波緬前塗。獨見雙飛燕,連翩還我廬。我廬有叢菊,近亦開幾株。恐從分別來,靈根日就蕪。請爲語比鄰,早把惡草除。惡草除已盡,嘆息復何如。
前舟已雲發,後舟更誰待。春事動江皋,客愁滿山海。別晷只須臾,會期知何在?亦既違素心,安得顏不改。
故人忽已別,兀兀吾何適?暮投甬東路,不見往來跡。古寺靜修廊,空齋冷虛壁。獨有階上苔,猶如舊時碧。
結髮爲夫婦,所願在偕老。誰知頭白來,喪亂不相保。我昔從一官,攜汝登遠道。芙蓉盪風波,寧有幾時好。猶記東門日,別歸方草草。再拜前致辭,幽咽不能道。手提小兒女,慟哭曏秋昊。詎識是生離,積骨白浩浩。汝歸終可安,我去事轉艱。家既異疇昔,去住亦俱難。況乃畢婚嫁,百費萃茲年。內方撫羣小,外復給上官。日夜聲嗷嗷,孰與分憂煎。夫妻不衕苦,不如寡與鰥。汝幸毋我尤,我行偶迍邅。人道無終乖,天運久亦還。豈復長流蕩,庶往共飢寒。
綿綿我瓜瓞,引蔓空爾長。有子將得力,棄之往他鄉。他鄉與故裡,兩地永相望。獨有中天月,遠照雙鬆堂。雙鬆我所植,念之猶不忘。況復兒與女,不見今六霜。大兒踰弱冠,有娣衕己長。想當望我時,齊行鬆樹旁。見樹不見父,嗚咽淚成行。小女年尚稚,與弟走踉蹡。相呼戲樹下,何處褰父裳。反哺有慈烏,跪乳有羔羊。人事獨暌乖,俯仰我心傷。
淮陰古壯士,猶感漂母情。而況我衕氣,由來恩愛並。一朝遭世患,舍之以徂徵。惟當欲去時,涕泗下交傾。荏苒歲年暮,兩鬢各星星。每念焚須事,怛焉心內驚。老去成飄蕩,所志在偷生。顧往申申詈,詈我久遠行。我欲喻中懷,獨有絃歌聲。絃歌清且悲,一鼓淚已零。再鼓三嘆息,四座不忍聽。可隨晨風去,長跪陳素情。
將老計轉拙,故裡不得安。兄弟各東西,何用保餘年。前時吳山上,與汝酌東軒。已知是久別,杯行淚如泉。徵夫懷往路,居士戀故山。音容從此隔,望望兩心酸。去鼕得汝書,知汝病未痊。道遠不能顧,掩書一長嘆。邇來頻夢汝,喜汝無病顏。生死方未知,誰能詰其端。自嗟農家子,止合老田園。纔疏學更誤,遂爲塵網纏。晚節益零落,何日得歸旋?仰視雲邊雁,羣飛必相連。徘徊失所從,愴然摧心肝。
昔聞龍石名,今覓龍山路。泛江循近洲,即陸入遙樹。離離列綵巖,泫泫濯甘露。歘見雨徵峯,高出雲飛處。好山殊未歷,遊子已多趣。尋幽雖欲行,愛境不能去。庶憑物外蹤,稍息塵中慮。佛廬既崇曠,雲閣復高據。登臨當雨餘,眺望屬秋暮。意衕疏木寒,興逐驚烏翥。蒼蒼暝色起,杳杳晚鐘度。耽玩樂地幽,趨事嫌跡遽。爲謝林下人,行當重遊寓。
達士不羈世,投身曏寬閒。出處一虛閣,翠樾帶澄瀾。高懷抗塵表,逸思窮玄間。亦念泣岐客,悠悠歡會難。
青雲志已乖,白頭《玄》懶草。家貧無宿儲,逐食在遠道。風霜減容鬢,憂虞損襟抱。不有衕心人,誰其慰枯槁。
佳期詎可失,況乃桑榆時。居人忽不見,行子終何之。暮色已凝嶼,晴光始泛池。默默就歸路,益嘆瓊樹枝。
天下幾人畫山水,虎頭子孫世莫比。何年寫此《長江圖》?多少江山歸筆底。巴陵三峽天所開,遠勢似曏岷峨來。洞庭瀟湘僅毫末,楚客湘君安在哉!江上一朝風雨急,老我曾來踏舟立。鼓枻既聞潭畔吟,抱琴復聽竹間泣。別來幾日世已非,忽此披圖憶曩時。早知避地多處所,肯逐紅塵千裡歸。林下一夫巾屨似,亦有舟人與漁子。能添野老煙波裏,便與衕生復衕死。
玉門關南百草腓,玉門關北鬥兵稀。邊頭無事馬秋肥,將軍出射沙塵瀰。一鬍據鞍執大旗,翩然前導疾若飛。一鬍引弰如附枝,一鬍放箭箭不知。後有兩鬍蹙騎追,側身拔鏃恐鏃遺。玉門關城迥且巍,一時士馬何神奇。我來塞外按邊陲,曾揮此馬看君騎。爲君取酒盡千卮,醉裏爭誇戰勝歸。到今已是十年期,畫家所寫是耶非,卻憶當初親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