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黃德明所藏山居圖
茅屋依密樹,彎溪駕長橋。 / 山光遠泛泛,野興寒蕭蕭。
清代 966 首詩詞
劉鶚(è)(1857年10月18日—1909年8月23日),清末小說家。譜名震遠,原名孟鵬,字雲摶、公約。後更名鶚,字鐵雲(劉鐵雲),又字公約,號老殘。署名“洪都百鍊生”。漢族,江蘇丹徒(今鎮江市)人,寄籍山陽(今江蘇淮安區)。劉鶚自青年時期拜從太穀學派南宗李光炘(龍川)之後,終生主張以“教養”爲大綱,發展經濟生產,富而後教,養民爲本的太穀學說。他一生從事實業,投資教育,爲的就是能夠實現太穀學派“教養天下”的目的。而他之所以能屢敗屢戰、堅韌不拔,太穀學派的思想可以說是他的精神支柱。
【生平資料】
出身家學
劉鶚出身官僚家庭,但不喜科場文字。他承襲家學,致力於數學、醫學、水利、音樂、算學等實際學問,並縱覽百家,喜歡收集書畫碑帖、金石甲骨。其《鐵雲藏龜》一書,最早將甲骨蔔辭公之於世,“甲骨四堂”中的二堂(羅振玉號雪堂、王國維號觀堂),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劉鶚的影響。而劉鶚所刊刻研究三代文字的《鐵雲藏龜》等書,更是其拓印、系統研究古文字及其演變過程的代表作。
人物生平
早年科場不利,轉而行醫和經商。光緒十四年(1888年)至二十一年,先後入河南巡撫吳大澄、山東巡撫張曜幕府,幫辦治黃工程,成績顯著,被保薦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以知府任用。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應外商福公司之聘,任籌採山西礦產經理。後又曾參與擬訂河南礦務機關豫豐公司章程,併爲福公司擘劃開採四川麻哈金礦、浙江衢嚴溫處四府煤鐵礦,成爲外商之買辦與經紀人。二十六年(1900年)義和團事起,八國聯軍侵入北京,劉鶚曏聯軍處購得太倉儲粟,設平糶局以賑北京飢困。三十四年(1908年)清廷以“私售倉粟”罪把他充軍新疆,次年死於烏魯木齊。
社會關係
即便如此“謗滿天下”,劉鶚在當時還是有着很大的影響力。在政治上,他依靠父親劉成忠和王文韶,李鴻藻的“年誼”關係,和李鴻章,張曜的衕僚關係,以及自己和李鴻章之子李經方(季皋),李經邁(少穆),王文韶之子王稚夔,王鈞叔等人的關係,走通蕭王善耆,慶王奕勖的門路,和一時號稱清流的官吏如端方,徐琪,趙子衡,宗室的溥佟,以及梁啓超等維新派人士有千絲萬縷的聯繫。社會活動也極其活躍,除了太穀學派衕學之外,他和宋伯魯,汪康年,方藥雨,沉藎,狄楚青,大刀王五等人也是至交,先後參加了東文學社,農學會,保國會,救濟會等社會團體。對外方面,因福公司的關係,和英國,意大利商人關係密切。衕時,和日本駐華公使也有交往。自己在北方掌握了天津“日日新聞”一張報紙,在南方則和上海的多家報紙均有緊密聯繫,足以左右一些輿論。有着這樣複雜的國內外的背景,劉鶚雖僅有候補知府銜,卻無形中具有一定的社會勢力,因而遭人所忌,被誣流放。
治河業績
劉鶚的父親劉成忠善於河工算學,熱衷於西方新興的科學技術。劉鶚秉承家學,結合他一八八八年在河南,山東等地治理黃河的實踐經驗,寫有“治河五說“,”三省黃河全圖“,”歷代黃河變遷圖考“,”河工稟稿“。其中,”治河五說“,”三省黃河全圖“和”歷代黃河變遷圖考“,再加上算學著作“弧角三術”,“勾股天元草”,在劉鶚生前即有刊本。這五部著作,使劉鶚的治河業績被統治者初步認可,並因“學術淵源,通曉洋務“被推薦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考驗,”以知府用“。
愛好擅長
早年學醫的劉鶚,在揚州一度懸壺濟世,寫有“溫病條辨歌訣”和“要藥分劑補正”。“老殘遊記”中那個搖串鈴走四方的郎中老殘,就是他自己的寫照。
劉鶚精通樂律,是廣陵琴派的傳人,曾爲其琴師張瑞珊先生刊刻了“十一弦館琴譜”,還刻有“抱殘守缺齋手抄琴譜”(現存殘稿),並喜歡收藏古琴。他所藏的唐琴“九霄環佩”,琴面有黃庭堅題記,後來歸入故宮博物院收藏的近世四大名琴之中。在繁忙實業之餘,劉鶚還熱衷於收藏古物碑帖,研究三代文字。他的“抱殘守缺齋珍藏碑帖”,“抱殘守缺齋中頭等碑帖”(殘頁),“抱殘守缺齋書畫碑帖目”,以及近人鮑鼎所輯的“抱殘守缺齋藏器目”,雖非他藏品的全部,也足見其收藏的廣博精深。
他早年即與羅振玉結識於淮安,延羅爲西席,之後更是結爲兒女親家。羅振玉和最早接觸甲骨文字的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接觸殷墟甲骨,便是得見劉鶚收藏。受羅振玉影響很大,後與羅結爲姻親的王國維,與劉鶚四子劉大紳友情深厚,衕隨羅振玉遊學東瀛。所以可以這麼說,“甲骨四堂''中的二堂,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劉鶚的影響。而劉鶚所刊刻研究三代文字的“鐵雲藏龜”,“鐵雲藏貨”,“鐵雲藏印”和“鐵雲藏陶” ,更是其拓印,系統研究古文字及其演變過程的代表作。
理念主張
劉鶚生當封建王朝統治即將徹底滅亡的前夕,一方面反對革命,衕時也對清末殘敗的政治局勢感到不安和悲憤。他認爲當時“國之大病,在民失其養。各國以盤剝爲宗,朝廷以□削爲事,民不堪矣。民困則思亂”(給黃葆年的信)。他要求澄清吏治,反對“苛政擾民”,以緩和階級矛盾。在西方文明潮水般湧入的情況下,他開出的“扶衰振敝”的藥方是,借用外國資本興辦實業,築路開礦,使民衆擺脫貧困,國家逐步走曏富強。他在給羅振玉的信中說:“晉礦開則民得養,而國可富也。國無儲蓄,不如任歐人開之,我嚴定其製,令三十年而全礦路歸我。如是,則彼之利在一時,而我之利在百世矣。”但在帝國主義對中國加緊侵略步伐並大肆進行經濟掠奪的情況下,劉鶚對外商又多所遷就,其所定之製往往有損於國家主權和人民利益,因此“世俗交謫,目爲漢奸”。
學派
劉鶚信奉太穀學派,爲太穀學派創始人周太穀弟子李光炘的得意門生之一。他曾在給黃葆年的信中說,“一事不合龍川(李光炘')之法”,“輒怏怏終夜不寐,改之而後安於心”。又在《老殘遊記》中借璵姑與黃龍子之口宣揚他所承襲和發揮的太穀學派精義,以爲宋儒理學的理、欲之分不近人情;在處世接物上倡導以人情爲根據,做到“發乎情,止乎禮義”。衕時認爲儒、釋、道三教殊途衕歸,其根本都在“誘人爲善,引人處於大公”。他又在給黃葆年的信中說,該派的“聖功大綱,不外教養兩途”,推黃“以教天下爲己任”,而自承“以養天下爲己任”。太穀學派之精神對劉鶚一生思想、行事及小說創作都有深刻的影響。
【其他作品】
還殘存《外編》4700餘字,寫於光緒三十一年以後。除《老殘遊記》外,劉鶚著有天算著作《勾股天元草》、《孤三角術》,治河著作《歷代黃河變遷圖考》、《治河七說》、《治河續說》,醫學著作《人命安和集》(未完成),金石著作《鐵雲藏陶》、《鐵雲泥封》、《鐵雲藏龜》,《鐵雲藏龜》是第一部甲骨文集錄,奠定了後來甲骨文研究基礎。詩歌創作《鐵雲詩存》。1980年齊魯書社出版了《鐵雲詩存》,其詩清新俊逸,功力頗深,反映了他的一些行蹤和思想感情。 魯迅認爲的晚清四大譴責小說是中國清末4部譴責小說的合稱 。即李寶嘉(李伯元)的《官場現形記》、吳沃堯(吳趼人)的《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劉鶚的《老殘遊記》、曾樸的《孽海花》。
茅屋依密樹,彎溪駕長橋。 / 山光遠泛泛,野興寒蕭蕭。
抱琴將何之,駕言歸山陰。 / 南風苦難招,逃虛豈初心?
高人散幽懷,獨愛池水淨。 / 明月俄飛來,池光漸如鏡。
好斫月中桂,莫種池上鬆。 / 爲諗結繁陰,虛白生朦朧。
歸來乎,蟪蛄生不知春秋,變滅頃刻猶王侯。 / 歸來乎,五陵草木盡披偃,昨日秋螢滿梁殿。
歸來乎,古來聖人作春秋,始尊王室嚴諸侯。 / 一辭初不待商偃,巋然古道靈光殿。
歸來乎,生不必八千秋,爵不必萬戶侯。 / 飲河得如鼠之偃,買花種作芙蓉殿。
歸來乎,我生今逾四十秋,始悔識字求封侯。 / 少年意氣極驕偃,謂當平步金變殿。
嬰兒墮地,其泣也呱呱;及其老死,家人環繞,其哭也號陶。然則哭泣也者,固人之所以成始成終也。其間人品之高下,以其哭泣之多寡爲衡。蓋哭泣者,靈性之現象也,有一分靈性即有一分哭泣,而際遇之順逆不與焉。 / 馬與牛,終歲勤苦,食不過芻秣,與鞭策相終始,可謂辛苦矣,然不知哭泣,靈性缺也。猿猴之爲物,跳擲於深林,厭飽乎梨慄,至逸樂也,而善啼;啼者,猿猴之哭泣也。故博物家雲:猿猴,動物中性最近人者,以其有靈性也。古詩雲:“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其感情爲何如矣!
話說山東登州府東門外有一座大山,名叫蓬萊山。山上有個閣子,名叫蓬萊閣。這閣造得畫棟飛雲,珠簾捲雨,十分壯麗。西面看城中人戶,煙雨萬家;東面看海上波濤,崢嶸千裡。所以城中人士往往於下午攜尊挈酒,在閣中住宿,準備次日天來明時,看海中出日。習以爲常,這且不表。 / 卻說那年有個遊客,名叫老殘。此人原姓鐵,單名一個英字,號補殘。因慕懶殘和尚煨芋的故事,遂取這“殘”字做號。大家因他爲人頗不討厭,契重他的意思,都叫他老殘。不知不覺,這“老殘”二字便成了個別號了。他年紀不過三十多歲,原是江南人氏。當年也曾讀過幾句詩書,因八股文章做得不通,所以學也來曾進得一個,教書沒人要他,學生意又嫌歲數大,不中用了。其先,他的父親原也是個三四品的官,因性情迂拙,不會要錢,所以做了二十年實缺,回家仍是賣了袍褂做的盤川。你想,可有餘資給他兒子應用呢?
話說老殘在漁船上被衆人砸得沉下海去,自知萬無生理,只好閉着眼睛,聽他怎樣。覺得身體如落葉一般,飄飄蕩蕩,頃刻工夫沉了底了。只聽耳邊有人叫道:“先生,起來罷!先生,起來罷!天已黑了,飯廳上飯已擺好多時了。”老殘慌忙睜開眼睛,楞了一楞道:“呀!原來是一夢!” / 自從那日起,又過了幾天,老殘曏管事的道:“現在天氣漸寒,貴居停的病也不會再發,明年如有委用之處,再來效勞。目下鄙人要往濟南府去看看大明湖的風景。”管事的再三挽留不住,只好當晚設酒餞行;封了一千兩銀子奉給老殘,算是醫生的酬勞。老殘略道一聲“謝謝”,也就收入箱籠,告辭動身上車去了。
話說衆人以爲天時尚早,王小玉必還要唱一段,不知只是他妹子出來敷衍幾句就收場了,當時一鬨而散。 / 老殘到了次日,想起一千兩銀子放在寓中,總不放心。即到院前大街上找了一家匯票莊,叫個日升昌字號,匯了八百兩寄回江南塗州老家裏去,自己卻留了一百多兩銀子。本日在大街上買了一匹繭綢,又買了一件大呢馬褂面子,拿回寓去,叫個成衣做一身棉袍子馬褂。因爲已是九月底,天氣雖十分和暖,倘然西北風一起,立刻便要穿棉了。分付成衣已畢,喫了午飯,步出西門,先到趵突泉上喫了一碗茶。這趵突泉乃濟南府七十二泉中的第一個泉,在大池之中,有四五畝地寬闊,兩頭均通溪河。池中流水,氵日婦有聲。池子正中間有三股大泉,從池底冒出,翻上水面有二三尺高。據土人雲:當年冒起有五六尺高,後來修池,不知怎樣就矮下去了。這三股水,均比弔桶還粗。池子北面是個呂祖殿,殿前搭着涼棚,擺設着四五張桌子、十幾條闆凳賣茶,以便遊人歇息。
話說老殘從撫署出來,即將轎子辭去,步行在街上遊玩了一會兒,又在古玩店裏盤桓些時。傍晚回到店裏,店裏掌櫃的連忙跑進屋來說聲“恭喜”,老殘茫然不知道是何事。 / 掌櫃的道:“我適纔聽說院上高大老爺親自來請你老,說是撫臺要想見你老,因此一路進衙門的。你老真好造化!上房一個李老爺,一個張老爺,都拿着京城裏的信去見撫臺,三次五次的見不着。偶然見着回把,這就要鬧脾氣、罵人,動不動就要拿片子送人到縣裏去打。像你老這樣撫臺央出文案老爺來請進去談談,這面子有多大!那怕不是立刻就有差使的嗎?怎麼樣不給你老道喜呢!”老殘道:“沒有的事,你聽他們鬍說呢。高大老爺是我替他家醫洽好了病,我說,撫臺衙門裏有個珍珠泉,可能引我們去見識見識,所以昨日高大老爺偶然得空,來約我看泉水的。那裏有撫臺來請我的話!”掌櫃的道:“我知道的,你老別騙我。先前高大老爺在這裏說話的時候,我聽他管家說,撫臺進去喫飯,走從高大老爺房門口過,還嚷說:‘你趕緊喫過飯,就去約那個鐵公來哪!去遲,恐怕他出門,今兒就見不着了。,”老殘笑道:“你別信他們鬍謅,沒有的事。”掌櫃的道:“你老放心,我不問你借錢。”
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成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裏坐下,打聽消息。聽說府裏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裏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裏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蜀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喫去都使得。’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着呢。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
話說店夥說到將他妹夫扯去站了站籠,佈匹交金四完案。老殘便道:“這事我已明白,自然是捕快做的圈套,你們掌櫃的自然應該替他收屍去的。但是,他一個老實人,爲什麼人要這麼害他呢,你掌櫃的就沒有打聽打聽嗎?” / 店夥道:“這事,一被拿,我們就知道了,都是爲他嘴快惹下來的亂子。我也是聽人家說的:府裏南門大街西邊小衚衕裏,有一家子,只有父子兩個:他爸爸四十來歲,他女兒十七八歲,長的有十分人材,還沒有婆家。他爸爸做些小生意,住了三間草房,一個土牆院子。這閨女有一天在門口站着,碰見了府裏馬隊上什長花胳膊王三,因此王三看他長的體面,不知怎麼,鬍二巴越的就把他弄上手了。過了些時,活該有事,被他爸爸回來一頭碰見,氣了個半死,把他閨女着實打了一頓,就把大門鎖上,不許女兒出去。不到半個月,那花胳膊王三就編了法子,把他爸爸也算了個強盜,用站籠站死。後來不但他閨女算了王三的媳婦,就連那點小房子也算了王三的產業。
話說老殘與申東造議論玉賢正爲有纔,亟於做官,所以喪天害理,至於如此,彼此嘆息一會。東造道:“正是。我昨日說有要事與先生密商,就是爲此。先生想,此公殘忍至於此極,兄弟不幸,偏又在他屬下。依他做,實在不忍;不依他做,又實無良法。先生閱歷最多,所謂‘險阻艱難,備嘗之矣;民之情僞,盡知之矣,。必有良策,其何以教我?”老殘道:“知難則易者至矣。閣下既不恥下問,弟先須請教宗旨何如。若求在上官面上討好,做得烈烈轟轟,有聲有色,則只有依玉公辦法,所謂逼民爲盜也;若要顧念‘父母官’三字,求爲民除害,亦有化盜爲民之法。若官階稍大,轄境稍寬,略爲易辦;若止一縣之事,缺分又苦,未免稍形棘手,然亦非不能也。” / 東造道:“自然以爲民除害爲主。果能使地方安靜,雖無不次之遷,要亦不至於凍餒。‘子孫飯,喫他做什麼呢!但是缺分太苦,前任養小隊五十名,盜案仍是疊出;加以虧空官款,因此罣誤去官。弟思如賠累而地方安靜,尚可設法彌補;若俱不可得,算是爲何事呢!”老殘道:“五十名小隊,所費誠然太多。以此缺論,能籌款若幹,便不致賠累呢?”東造道:“不過千金,尚不喫重。”
話說老殘聽見店小二來告,說曹州府有差人來尋,心中甚爲詫異:“難道玉賢竟拿我當強盜待嗎?”及至步回店裏,見有一個差人,趕上前來請了一個安,手中提了一個包袱,提着放在旁邊椅子上,曏懷內取出一封信來,雙手呈上,口中說道:“申大老爺請鐵老爺安!”老殘接過信來一看,原來是申東造回寓,店家將狐裘送上,東造甚爲難過,繼思狐裘所以不肯受,必因與行色不符,因在估衣鋪內選了一身羊皮袍子馬褂,專差送來,並寫明如再不收,便是絕人太甚了。 / 老殘看罷,笑了一笑,就曏那差人說:“你是府裏的差嗎?”差人回說:“是曹州府城武縣裏的壯班。”老殘遂明白,方纔店小二是漏弔下三字了。當時寫了一封謝信,賞了來差二兩銀子盤費,打發去後,又住了兩天。方知這柳家書,確係關鎖在大箱子內,不但外人見不着,就是他族中人,亦不能得見。悶悶不樂,提起筆來,在牆上題一絕道:
話說申子平正在凝思:此女子舉止大方,不類鄉人,況其父在何處退值?正欲諸問,只見外面簾子動處,中年漢子已端進一盤飯來。那女子道:“就擱在這西屋炕桌上罷。”這西屋靠南窗原是一個磚砌的暖炕,靠窗設了一個長炕幾,兩頭兩個短炕幾,當中一個正方炕桌,桌子三面好坐人的。西面牆上是個大圓月洞窗子,正中鑲了一塊玻璃,窗前設了一張韋案。中堂雖未隔斷,卻是一個大落地罩。那漢子已將飯食列在炕桌之上,卻只是一盤饅頭,一壺酒,一罐小米稀飯,倒有四餚小菜,無非山蔬野菜之類,並無葷腥。女子道:“先生請用飯,我少停就來。”說着,便曏東房裏去了。 / 子平本來頗覺飢寒,於是上炕先次了兩杯酒,隨後喫了幾個饅頭。雖是蔬菜,卻清香滿口,比葷萊更爲適用。喫過饅頭,喝了稀飯,那漢子舀了一盆水來,洗過臉,立起身來,在房內徘徊徘徊,舒展肢體。抬頭看見北牆上掛着四幅大屏,草書寫得龍飛鳳舞,出色驚人,下面卻是雙款:上寫着“西峯往史正非”,下寫着“黃龍子呈稿”。草字雖不能全識,也可十得八九。仔細看去,原來是六首七絕詩,非佛非仙,咀嚼起來,倒也有些意味。既不是寂滅虛無,又不是鉛汞龍虎。看那月洞窗下,書案上有現成的紙筆,遂把幾首詩抄下來,預備帶回衙門去,當新聞紙看。
話說子平聽得天崩地塌價一聲,腳下震震搖動,嚇得魂不附體,怕是山倒下來。黃龍子在身後說道:“不怕的,這是山上的凍雪被泉水漱空了,滾下一大塊來,夾冰夾雪,所以有這大的聲音。”說着,又朝曏北一轉,便是一個洞門.這洞不過有兩間房大,朝外半截窗臺,上面安着窗戶;其餘三頁俱斬平雪白,頂是圓的,像城門洞的樣子。洞裏陳設甚簡,有幾張樹根的坐具,卻是七大八小的不勻,又都是磨得絹光。幾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不圓,隨勢製成。東壁橫了一張枯搓獨睡榻子,設着衾枕。榻旁放了兩三個黃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內並無燈燭,北牆上嵌了兩個滴圓夜明珠,有巴鬥大小,光色發紅,不甚光亮。地下鋪着地毯,甚厚軟,微覺有聲。榻北立了一個曲尺形書架,放了許多書,都是草訂,不曾切過書頭的。雙夜明珠中間掛了幾件樂器,有兩張瑟,兩張琴,是認得的;還有些不認得的。 / 璵姑到得洞裏,將燭臺吹息,放在窗戶臺上。方纔坐下,只聽外面“唔唔”價七八聲,接連又許多聲,窗紙卻不震動。子平說道:“這山裏怎樣這麼多的虎?”璵姑笑道:“鄉裡人進城,樣樣不識得,被人家笑話;你城裏人下鄉,卻也是樣樣不識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聽,外面‘唔唔’價叫的,不是虎嗎?”璵姑說:“這是狼嗥,虎那有這麼多呢?虎的聲音長,狼的聲音短,所以虎名爲‘嘯’,狼名爲‘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斟酌的。”
卻說申子乎正與黃龍子辨論,忽聽背後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錯了。”回頭看時,卻原來正是璵姑,業已換了裝束,僅穿一件花佈小襖,小腳褲子,露出那六寸金蓮,著一雙靈芝頭極鞋,癒顯得聰明俊俏。那一雙眼珠兒,黑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申子平連忙起立,說:“璵姑還沒有睡嗎?”璵姑道:“本待要睡,聽你們二位談得高興,故再來聽二位辨論,好長點學問。”子平道:“不纔那敢辨論!只是性質愚魯,一時不能澈悟,所以有勞黃龍先生指教。方纔姑娘說我錯了,請指教一二。” / 璵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沒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聽人家怎樣說,便怎樣信,不能達出自己的聰明。你方纔說月球半個明的,終久是明的。試思月球在天,是動的呢,是不動的呢?月球繞地是人人都曉得的。既知道他繞地,則不能不動,即不能不轉,是很明顯的道理了。月球既轉,何以對着太陽的一面永遠明呢?可見月球全身都是一樣的質地,無論轉到那一面,凡對太陽的總是明的了,由此可知,無論其爲明爲暗,其於月球本體,毫無增減,亦無生滅。其理本來易明,都被宋以後的三教子孫挾了一肚子欺人自欺的心去做經註,把那三教聖人的精義都註歪了。所以天降奇災,北拳南革,要將歷代聖賢一筆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爲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裏會錯過一絲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