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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勰頭像

劉勰

南北朝 92 首詩詞

作者簡介

劉勰(約公元465——520),字彥和,生活於南北朝時期的南朝梁代,中國歷史上的文學理論家、文學批評家。漢族,生於京口(今鎮江),祖籍山東莒縣(今山東省莒縣)東莞鎮大沈莊(大沈劉莊)。他曾官縣令、步兵校尉、宮中通事舍人,頗有清名。晚年在山東莒縣浮來山創辦(北)定林寺。劉勰雖任多種官職,但其名不以官顯,卻以文彰,一部《文心雕龍》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學史上和文學批評史上的地位。

【文學特點】

  傳統修辭學分爲消極修辭和積極修辭兩大方面。劉勰在《文心雕龍》中,對這兩方面都有精當而深刻的論述,尤其對消極修辭的論述,不僅論及文章技巧,而且深入到心理活動和思維規律與語言生成關係的層面,不僅當時直至今天也仍有重要指導意義。

語音

  在語音修辭方面,劉勰沒有沿習名人沈約的“八病說”,而着重提出了“飛沉”問題、“雙聲疊韻”問題。

  在《神思》中,劉勰就提出了“尋聲律而定墨”的主張,在《聲律》中又說:“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疊韻雜句而必睽;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颺不還。”劉勰認爲,作韻易而選和難。足見劉勰不但非常重視而且準確把握了漢字漢語的語音特點,對語音修辭在理論上作出了可貴貢獻。

語彙

  在語彙修辭方面,劉勰提倡慎重遴選詞語。

  語彙修辭中,還涉及用字,劉勰在《煉字》提出用字“四要則”:一避詭異,二省聯邊,三權重出,四調單復。無怪劉勰嘆曰:故善爲文者,富於萬篇,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爲難也。

語法

  語法修辭部分,劉勰在《章句》中提出了要按內容安排章句和按情韻安排章句的主張。劉勰主張,句式的選擇上,用長用短,或長短穿插,整散結合,完全要符合情韻需要,情韻急,少音節短詞句,情韻緩,可用舒曼之長句,情韻起伏跌宕,則可長短並用整散結合,以收蕩氣迴腸之效。

篇章

  劉勰修辭美學最爲璀璨的部分,在篇章修辭。

  重涵養,立風格。文章有風格,更有風骨,才煽情動人,辭采煥然。要使文章含風樹骨,則須“練於骨者,析辭必精,深乎風者,述情必顯。”

  感人的才情和生動的語言固然重要,但一定要爲情而造文,而不要爲文而造情。要寫真情實話,不要假意虛言。

  重熔裁,明隱秀。文章長短、內容詳略、語意顯隱、精警庸凡,亦爲文之必慮。

  文章秀句,或自出錦心,或得益援引。劉勰並非反對引用,而是反對抄襲。

運用

  在具體運用方面,劉勰指出“碌碌麗辭,則昏睡耳目。必使理圓事密,聯璧其章。迭用奇偶,節以雜佩,乃其貴耳。”

  《誇飾》專講誇張。劉勰抓住誇張得是否合乎事義情理這一關鍵,將誇張分爲兩類並指出其不同效果:“然飾窮其要,則心聲蜂起,誇過其理,則名實兩乖。”——如果誇張得合情理得神髓,就會引起強烈共鳴,反之,就會違背事實不合情理。

【評價】
  劉勰能在距今1500餘年之遙,提出這如許之多的至今難超其苑囿的精闢修辭理論實爲難能可貴。其修辭之論,既有理性的闡釋,又有言證、事證,既涉文章內容形式,又關作者思維、氣質、涵養、才情。他能從美才、美德、美情與美辭美文的關係方面,闡釋情動而辭發、因內而符外的修辭美學觀,他承認“物色之動,心亦搖焉”,“情以物興,故義必明雅;物以情睹,故辭必巧麗”,儘管當時還沒有堂皇的辯證唯物主義之說,然而在今天看來,這完全符合這種觀點。在這種觀點指導之下,他從內容決定形式的認識出發,建立了系統的剖情析採理論,他從歷史唯物主義和現實唯物主義的認識出發,提出了“時運交移,質文代變”,“文變染乎世情,興廢系乎時序”,這種選擇繼承、據時創新的修辭觀,這種服務於時代的“時文”修辭觀,時至今日,也是必須遵循的一條修辭美學原理。

【生平】

  南北朝宋泰始初年(公元465年),劉勰生於京口(今鎮江),字彥和,原籍東莞(今山東省莒縣境內)。祖父靈真,宋司空秀的弟弟。父親叫劉尚,曾擔任越騎校尉。劉勰很早就成了孤兒,他發憤圖強,熱愛學習。因爲家裏太窮而沒有娶妻結婚,和沙門的僧人住在一起,十多年後,他對那些經文都很精通。他分門別類地整理了這些經文,抄錄下來,還爲經文寫了序言。如今定林寺裏面藏的經文,都是劉勰編寫修訂的。天監初年,劉勰開始擔任奉朝請,兼職做中軍臨川王宏的祕書,後升職擔任車騎倉曹參軍。擔任太末縣縣令時,政績清正廉潔。兼任東宮諮詢專家時,劉勰向皇上建議佛教和道教都應該與其他的宗教祭祀一起改革。皇帝下詔書討論此提案並按劉勰所提建議通過。後升任步兵校尉。奉皇命和慧震在定林寺撰寫訂證經文,後請求出家,帝允許出家,改名慧地。不久去世。

  32歲時開始寫《文心雕龍》,歷時五年。

  卒年歧說甚多。一說卒於梁普通元年(公元520)和二年(公元521年)之間,一說卒於梁大同四年(公元538)和五年(公元539年)之間。

【後世紀念】
  劉勰紀念館設於南京鐘山南麓的定林山莊內,紀念館分前、中、後三個展廳,以南京“鐘山與六朝都城”、“鐘山定林寺”、“劉勰與《文心雕龍》”三個展覽單元,揭示了劉勰及《文心雕龍》與六朝首都、鐘山及與定林寺的密切關係。劉勰在鐘山定林寺前後生活了20年左右,他在這裏藉助定林寺豐富的藏書,潛心學習和研究,最終完成了標誌着輝煌成就的文學理論鉅著《文心雕龍》。鐘山定林寺也因劉勰的學術成就而名垂青史。

劉勰的詩詞作品

文心雕龍 · 指瑕

管仲有言∶“無翼而飛者聲也;無根而固者情也。”然則聲不假翼,其飛甚易;情不待根,其固匪難。以之垂文,可不慎歟!古來文才,異世爭驅。或逸才以爽迅,或精思以纖密,而慮動難圓,鮮無瑕病。陳思之文,羣才之俊也,而《武帝誄》雲“尊靈永蟄”,《明帝頌》雲“聖體浮輕”,浮輕有似於蝴蝶,永蟄頗疑於昆蟲,施之尊極,豈其當乎?左思《七諷》,說孝而不從,反道若斯,餘不足觀矣。潘岳爲才,善於哀文,然悲內兄,則雲“感口澤”,傷弱子,則雲“心如疑”,《禮》文在尊極,而施之下流,辭雖足哀,義斯替矣。 / 若夫君子擬人,必於其倫,而崔瑗之《誄李公》,比行於黃虞,向秀之《賦嵇生》,方罪於李斯。與其失也,雖寧僭無濫,然高厚之詩,不類甚矣。

文心雕龍 · 養氣

昔王充著述,制《養氣》之篇,驗己而作,豈虛造哉!夫耳目鼻口,生之役也;心慮言辭,神之用也。率志委和,則理融而情暢;鑽礪過分,則神疲而氣衰:此性情之數也。 / 夫三皇辭質,心絕於道華;帝世始文,言貴於敷奏。三代春秋,雖沿世彌縟,並適分胸臆,非牽課才外也。戰代技詐,攻奇飾說,漢世迄今,辭務日新,爭光鬻採,慮亦竭矣。故淳言以比澆辭,文質懸乎千載;率志以方竭情,勞逸差於萬里。古人所以餘裕,後進所以莫遑也。

文心雕龍 · 附會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若築室之須基構,裁衣之待縫緝矣。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氣;然後品藻玄黃,攡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 / 凡大體文章,類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幹。是以附辭會義,務總綱領,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使衆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羣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首尾周密,表裏一體,此附會之術也。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銳精細巧,必疏體統。故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此命篇之經略也。

文心雕龍 · 總術

今之常言,有“文”有“筆”,以爲無韻者“筆”也,有韻者“文”也。夫文以足言,理兼《詩》、《書》,別目兩名,自近代耳。顏延年以爲∶“筆之爲體,言之文也;經典則言而非筆,傳記則筆而非言。”請奪彼矛,還攻其楯矣。何者?《易》之《文言》,豈非言文?若筆爲言文,不得雲經典非筆矣。將以立論,未見其論立也。予以爲∶發口爲言,屬翰曰筆,常道曰經,述經曰傳。經傳之體,出言入筆,筆爲言使,可強可弱。《六經》以典奧爲不刊,非以言筆爲優劣也。昔陸氏《文賦》,號爲曲盡,然泛論纖悉,而實體未該。故知九變之貫匪窮,知言之選難備矣。 / 凡精慮造文,各競新麗,多欲練辭,莫肯研術。落落之玉,或亂乎石;碌碌之石,時似乎玉。精者要約,匱者亦鮮;博者該贍,蕪者亦繁;辯者昭晰,淺者亦露;奧者復隱,詭者亦曲。或義華而聲悴,或理拙而文澤。知夫調鍾未易,張琴實難。伶人告和,不必盡窕瓠之中;動角揮羽,何必窮初終之韻;魏文比篇章於音樂,蓋有徵矣。夫不截盤根,無以驗利器;不剖文奧,無以辨通才。才之能通,必資曉術,自非圓鑑區域,大判條例,豈能控引情源,制勝文苑哉!

文心雕龍 · 時序

時運交移,質文代變,古今情理,如可言乎?昔在陶唐,德盛化鈞,野老吐“何力”之談,郊童含“不識”之歌。有虞繼作,政阜民暇,薰風詠於元后,“爛雲”歌於列臣。盡其美者何?乃心樂而聲泰也。至大禹敷土,九序詠功,成湯聖敬,“猗歟”作頌。逮姬文之德盛,《周南》勤而不怨;大王之化淳,《邠風》樂而不淫。幽厲昏而《板》、《蕩》怒,平王微而《黍離》哀。故知歌謠文理,與世推移,風動於上,而波震於下者也。 / 春秋以後,角戰英雄,六經泥蟠,百家飆駭。方是時也,韓魏力政,燕趙任權;五蠹六蝨,嚴於秦令;唯齊、楚兩國,頗有文學。齊開莊衢之第,楚廣蘭臺之宮,孟軻賓館,荀卿宰邑,故稷下扇其清風,蘭陵鬱其茂俗,鄒子以談天飛譽,騶奭以雕龍馳響,屈平聯藻於日月,宋玉交彩於風雲。觀其豔說,則籠罩《雅》、《頌》,故知燁之奇意,出乎縱橫之詭俗也。

文心雕龍 · 物色

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蓋陽氣萌而玄駒步,陰律凝而丹鳥羞,微蟲猶或入感,四時之動物深矣。若夫珪璋挺其惠心,英華秀其清氣,物色相召,人誰獲安?是以獻歲發春,悅豫之情暢;滔滔孟夏,鬱陶之心凝。天高氣清,陰沉之志遠;霰雪無垠,矜肅之慮深。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一葉且或迎意,蟲聲有足引心。況清風與明月同夜,白日與春林共朝哉! /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沉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採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杲杲”爲出日之容,“瀌々”擬雨雪之狀,“喈喈”逐黃鳥之聲,“喓々”學草蟲之韻。“皎日”、“嘒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連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雖復思經千載,將何易奪?及《離騷》代興,觸類而長,物貌難盡,故重沓舒狀,於是“嵯峨”之類聚,葳蕤之羣積矣。及長卿之徒,詭勢瑰聲,模山範水,字必魚貫,所謂詩人麗則而約言,辭人麗淫而繁句也。

文心雕龍 · 才略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辭令華採,可略而詳也。虞、夏文章,則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則有贊,五子作歌,辭義溫雅,萬代之儀表也。商周之世,則仲虺垂誥,伊尹敷訓,吉甫之徒,並述《詩》、《頌》,義固爲經,文亦足師矣。 / 及乎春秋大夫,則修辭聘會,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縟錦之肆,薳敖擇楚國之令典,隨會講晉國之禮法,趙衰以文勝從饗,國僑以修辭扌幹鄭,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孫揮善於辭令,皆文名之標者也。

文心雕龍 · 知音

知音其難哉!音實難知,知實難逢,逢其知音,千載其一乎!夫古來知音,多賤同而思古。所謂“日進前而不御,遙聞聲而相思”也。昔《儲說》始出,《子虛》初成,秦皇漢武,恨不同時;既同時矣,則韓囚而馬輕,豈不明鑑同時之賤哉!至於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雲“下筆不能自休”。及陳思論才,亦深排孔璋,敬禮請潤色,嘆以爲美談;季緒好詆訶,方之於田巴,意亦見矣。故魏文稱∶“文人相輕”,非虛談也。至如君卿脣舌,而謬欲論文,乃稱“史遷著書,諮東方朔”,於是桓譚之徒,相顧嗤笑。彼實博徒,輕言負誚,況乎文士,可妄談哉!故鑑照洞明,而貴古賤今者,二主是也;才實鴻懿,而崇己抑人者,班、曹是也;學不逮文,而信僞迷真者,樓護是也;醬瓿之議,豈多嘆哉! / 夫麟鳳與麇雉懸絕,珠玉與礫石超殊,白日垂其照,青眸寫其形。然魯臣以麟爲麇,楚人以雉爲鳳,魏民以夜光爲怪石,宋客以燕礫爲寶珠。形器易徵,謬乃若是;文情難鑑,誰曰易分?

文心雕龍 · 程器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樸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而近代詞人,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韋誕所評,又歷詆羣才。後人雷同,混之一貫,籲可悲矣! /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揚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銳以躁競,孔璋傯恫以粗疏,丁儀貪婪以乞貨,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禱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文心雕龍 · 序志

夫“文心”者,言爲文之用心也。昔涓子《琴心》,王孫《巧心》,心哉美矣,故用之焉。古來文章,以雕縟成體,豈取騶奭之羣言雕龍也。夫宇宙綿邈,黎獻紛雜,拔萃出類,智術而已。歲月飄忽,性靈不居,騰聲飛實,製作而已。夫人肖貌天地,稟性五才,擬耳目於日月,方聲氣乎風雷,其超出萬物,亦已靈矣。形同草木之脆,名逾金石之堅,是以君子處世,樹德建言,豈好辯哉?不得已也! / 予生七齡,乃夢彩雲若錦,則攀而採之。齒在逾立,則嘗夜夢執丹漆之禮器,隨仲尼而南行。旦而寤,乃怡然而喜,大哉!聖人之難見哉,乃小子之垂夢歟!自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者也。敷贊聖旨,莫若注經,而馬鄭諸儒,弘之已精,就有深解,未足立家。唯文章之用,實經典枝條,五禮資之以成文,六典因之致用,君臣所以炳煥,軍國所以昭明,詳其本源,莫非經典。而去聖久遠,文體解散,辭人愛奇,言貴浮詭,飾羽尚畫,文繡鞶帨,離本彌甚,將遂訛濫。蓋《周書》論辭,貴乎體要,尼父陳訓,惡乎異端,辭訓之奧,宜體於要。於是搦筆和墨,乃始論文。

文心雕龍 · 諧讔

芮良夫之詩云∶“自有肺腸,俾民卒狂。”夫心險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歡謔之言無方。昔華元棄甲,城者發睅目之謳;臧紇喪師,國人造侏儒之歌;並嗤戲形貌,內怨爲俳也。又蠶蟹鄙諺,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載於禮典,故知諧辭讔言,亦無棄矣。 / 諧之言皆也,辭淺會俗,皆悅笑也。昔齊威酣樂,而淳于說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賦好色。意在微諷,有足觀者。及優旃之諷漆城,優孟之諫葬馬,並譎辭飾說,抑止昏暴。是以子長編史,列傳滑稽,以其辭雖傾回,意歸義正也。但本體不雅,其流易弊。於是東方、枚皋,餔糟啜醨,無所匡正,而詆曼媟弄,故其自稱“爲賦,乃亦俳也,見視如倡”,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說以著笑書,薛綜憑宴會而發嘲調,雖抃笑衽席,而無益時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轡;潘岳醜婦之屬,束皙賣餅之類,尤而效之,蓋以百數。魏晉滑稽,盛相驅扇,遂乃應瑒之鼻,方於盜削卵;張華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虧德音,豈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歟?

文心雕龍 · 誄碑

周世盛德,有銘誄之文。大夫之材,臨喪能誄。誄者,累也,累其德行,旌之不朽也。夏商以前,其詞靡聞。周雖有誄,未被於士。又賤不誄貴,幼不誄長,其在萬乘,則稱天以誄之。讀誄定諡,其節文大矣。自魯莊戰乘丘,始及於士;逮尼父之卒,哀公作誄,觀其憖遺之辭,嗚呼之嘆,雖非睿作,古式存焉。至柳妻之誄惠子,則辭哀而韻長矣。 / 暨乎漢世,承流而作。揚雄之誄元后,文實煩穢,沙麓撮其要,而摯疑成篇,安有累德述尊,而闊略四句乎!杜篤之誄,有譽前代;吳誄雖工,而他篇頗疏,豈以見稱光武,而改盼千金哉!傅毅所制,文體倫序;孝山、崔瑗,辨絜相參。觀其序事如傳,辭靡律調,固誄之才也。潘岳構意,專師孝山,巧於序悲,易入新切,所以隔代相望,能徽厥聲者也。至如崔駰誄趙,劉陶誄黃,並得憲章,工在簡要。陳思叨名,而體實繁緩。文皇誄末,百言自陳,其乖甚矣!

文心雕龍 · 定勢

夫情致異區,文變殊術,莫不因情立體,即體成勢也。勢者,乘利而爲制也。如機發矢直,澗曲湍回,自然之趣也。圓者規體,其勢也自轉;方者矩形,其勢也自安:文章體勢,如斯而已。 / 是以模經爲式者,自入典雅之懿;效《騷》命篇者,必歸豔逸之華;綜意淺切者,類乏醞藉;斷辭辨約者,率乖繁縟:譬激水不漪,槁木無陰,自然之勢也。

文心雕龍 · 附會

何謂附會?謂總文理,統首尾,定與奪,合涯際,彌綸一篇,使雜而不越者也。若築室之須基構,裁衣之待縫緝矣。夫才童學文,宜正體制∶必以情志爲神明,事義爲骨髓,辭采爲肌膚,宮商爲聲氣;然後品藻玄黃,攡振金玉,獻可替否,以裁厥中:斯綴思之恆數也。 / 凡大體文章,類多枝派,整派者依源,理枝者循幹。是以附辭會義,務總綱領,驅萬塗於同歸,貞百慮於一致,使衆理雖繁,而無倒置之乖,羣言雖多,而無棼絲之亂。扶陽而出條,順陰而藏跡,首尾周密,表裏一體,此附會之術也。夫畫者謹發而易貌,射者儀毫而失牆,銳精細巧,必疏體統。故宜詘寸以信尺,枉尺以直尋,棄偏善之巧,學具美之績:此命篇之經略也。

文心雕龍 · 聲律

夫音律所始,本於人聲者也。聲合宮商,肇自血氣,先王因之,以制樂歌。故知器寫人聲,聲非學器者也。故言語者,文章關鍵,神明樞機,吐納律呂,脣吻而已。古之教歌,先揆以法,使疾呼中宮,徐呼中徵。夫宮商響高,徵羽聲下;抗喉矯舌之差,攢脣激齒之異,廉肉相準,皎然可分。今操琴不調,必知改張,攡文乖張,而不識所調。響在彼弦,乃得克諧,聲萌我心,更失和律,其故何哉?良由外聽易爲察,內聽難爲聰也。故外聽之易,弦以手定,內聽之難,聲與心紛;可以數求,難以辭逐。 / 凡聲有飛沉,響有雙疊。雙聲隔字而每舛,迭韻雜句而必睽;沉則響發而斷,飛則聲揚不還,並轆轤交往,逆鱗相比,迕其際會,則往蹇來連,其爲疾病,亦文家之喫也。夫喫文爲患,生於好詭,逐新趣異,故喉脣糾紛;將欲解結,務在剛斷。左礙而尋右,末滯而討前,則聲轉於吻,玲玲如振玉;辭靡於耳,累累如貫珠矣。是以聲畫妍蚩,寄在吟詠,滋味流於下句,風力窮於和韻。異音相從謂之和,同聲相應謂之韻。韻氣一定,則餘聲易遣;和體抑揚,故遺響難契。屬筆易巧,選和至難,綴文難精,而作韻甚易。雖纖意曲變,非可縷言,然振其大綱,不出茲論。

文心雕龍 · 明詩

大舜雲:“詩言志,歌永言。”聖謨所析,義已明矣。是以在心爲志,發言爲詩,舒文載實,其在茲乎?詩者,持也,持人情性;三百之蔽,義歸無邪。持之爲訓,有符焉爾。 / 人稟七情,應物斯感,感物吟志,莫非自然。昔葛天氏樂辭雲:“《玄鳥》在曲。”黃帝《雲門》,理不空綺。至堯有《大唐》之歌,舜造《南風》之詩。觀其二文,辭達而已。

文心雕龍 · 諸子

諸子者,入道見志之書。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羣居,苦紛雜而莫顯;君子之處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達,則炳曜垂文,騰其姓氏,懸諸日月焉。昔風后、力牧、伊尹,鹹其流也。篇述者,蓋上古遺語,而戰代所記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諮詢,余文遺事,錄爲《鬻子》。子目肇始,莫先於茲。及伯陽識禮,而仲尼訪問,爰序道德,以冠百氏。然則鬻惟文友,李實孔師,聖賢並世,而經子異流矣。 / 逮及七國力政,俊乂蜂起。孟軻膺儒以磬折,莊周述道以翱翔。墨翟執儉确之教,尹文課名實之符,野老治國於地利,騶子養政於天文,申商刀鋸以制理,鬼谷脣吻以策勳,屍佼兼總於雜術,青史曲綴於街談。承流而枝附者,不可勝算,並飛辯以馳術,饜祿而餘榮矣。

文心雕龍 · 程器

《周書》論士,方之梓材,蓋貴器用而兼文采也。是以樸斫成而丹雘施,垣墉立而雕杇附。而近代詞人,務華棄實。故魏文以爲∶“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韋誕所評,又歷詆羣才。後人雷同,混之一貫,籲可悲矣! / 略觀文士之疵∶相如竊妻而受金,揚雄嗜酒而少算,敬通之不修廉隅,杜篤之請求無厭,班固諂竇以作威,馬融黨梁而黷貨,文舉傲誕以速誅,正平狂憨以致戮,仲宣輕銳以躁競,孔璋傯恫以粗疏,丁儀貪婪以乞貨,路粹餔啜而無恥,潘岳詭禱於愍懷,陸機傾仄於賈郭,傅玄剛隘而詈臺,孫楚狠愎而訟府。諸有此類,並文士之瑕累。文既有之,武亦宜然。

文心雕龍 · 奏啓

昔唐虞之臣,敷奏以言;秦漢之輔,上書稱奏。陳政事,獻典儀,上急變,劾愆謬,總謂之奏。奏者,進也。言敷於下,情進於上也。 / 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勳德,辭質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事略而意誣:政無膏潤,形於篇章矣。自漢以來,奏事或稱“上疏”,儒雅繼踵,殊採可觀。若夫賈誼之務農,晁錯之兵事,匡衡之定郊,王吉之勸禮,溫舒之緩獄,,谷永之諫仙,理既切至,辭亦通辨,可謂識大體矣。後漢羣賢,嘉言罔伏,楊秉耿介於災異,陳蕃憤懣於尺一,骨鯁得焉。張衡指摘於史職,蔡邕銓列於朝儀,博雅明焉。魏代名臣,文理迭興。若高堂天文,黃觀教學,王朗節省,甄毅考課,亦盡節而知治矣。晉氏多難,災屯流移。劉頌殷勸於時務,溫嶠懇惻於費役,並體國之忠規矣。

文心雕龍 · 章表

夫設官分職,高卑聯事。天子垂珠以聽,諸侯鳴玉以朝。敷奏以言,明試以功。故堯諮四嶽,舜命八元,固辭再讓之請,俞往欽哉之授,並陳辭帝庭,匪假書翰。然則敷奏以言,則章表之義也;明試以功,即授爵之典也。至太甲既立,伊尹書誡,思庸歸亳,又作書以贊。文翰獻替,事斯見矣。周監二代,文理彌盛。再拜稽首,對揚休命,承文受冊,敢當丕顯。雖言筆未分,而陳謝可見。降及七國,未變古式,言事於王,皆稱上書。 / 秦初定製,改書曰奏。漢定禮儀,則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議。章以謝恩,奏以按劾,表以陳請,議以執異。章者,明也。《詩》雲“爲章於天”,謂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標也。《禮》有《表記》,謂德見於儀。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之目,蓋取諸此也。按《七略》、《藝文》,謠詠必錄;章表奏議,經國之樞機,然闕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布在職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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