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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劇·晉陶母剪髮待賓

秦簡夫頭像 秦簡夫 元代

第一折

(沖末孤上,雲)滿腹文章七步纔,綺羅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讀書那得來?小官姓範名逵,官拜學士之職。

方今聖人在位,拔擢英纔。

因爲山間林下,多有懷材抱德之人,不肯進取功名;今着小官五路採訪,但有纔德、文學、孝廉、仁義之士,一有所長,着小官保奏到朝中,聖人自有加官賜賞。

小官不敢久停久住,乘驛馬便索登程。

小官離帝闕親赴他邦,多有那居山林隱跡埋藏;奉朝命四方採訪;這一去舉名儒要見忠良。

(下)(生扮陶侃上,雲)黃捲青燈苦業儒,九經三史腹中居。

寸陰當惜休輕放,治國齊家在此書。

小生姓陶名侃,字士行,祖居丹陽人氏。

年方二十歲。

父親辭世,有母湛氏,抬舉小生成人長大,訓課讀書。

爭奈家貧,母親與人家縫聯補綻,洗衣刮裳,與小生做學課錢。

雖則學成滿腹文章,何日是崢嶸發達之時?今日太學中有一老先生,姓範名逵,來到府學。

個月期程。

別的書生都請了他,止有小生不曾相請;便請可也無錢。

小生也無計所奈,寫了個錢字、信字。

有個韓夫人,他是個鉅富的財主,開着座解典庫。

小生將着這兩個字,直至韓夫人家,折當三五貫長錢來,請那範先生,也是小生出於無奈。

我想陶侃空學成滿腹文章,幾時得遂大志也呵!正是魯麟周鳳皆爲瑞,出不逢時奈若何?(下)(韓夫人上,雲)守志韓門愧丈夫,世傳清白事非無。

治家嚴肅閨門整,文業堪衕曹大姑。

妾身姓韓,丹陽縣人氏。

家中頗有資財,油磨房、解典庫,鴉飛不過的田土。

嫡親的兩口兒家屬。

有個女孩兒,年方一十八歲,不曾許聘他人。

今日在解典庫中閒坐,看有甚麼人來。

(陶侃上,雲)小生陶侃是也。

說話中間來到韓夫人門首,無人報復,我自家過去。

(做見科,雲)夫人拜揖!(夫人雲)好一個秀纔也!敢問秀纔姓甚名誰,此來卻是爲何?(陶侃雲)小生本處人氏。

姓陶名侃,字士行。

嫡親的子母二人。

小生幼習儒業,頗讀詩書,爭奈家貧如洗。

如今天下多事,母親恐小生安逸,不堪任事,着小生朝運百甓於齋外,暮運百甓於齋內,慣習勤苦,奪取功名。

今有太學中一老先生,來此經久,小生欲要相請,爭奈無錢。

今寫了一個錢字、一個信宇,當在夫人這裏,怎生當與小生五貫長錢使用。

小生若兌付的錢來,可來贖取這兩個字。

(夫人雲)量這個信字,打甚麼不緊?(陶侃雲)夫人,這個信字不輕,俺這信行爲準。

秀纔每既爲孔子門徒,豈敢失信於人。

可不道人無信不立!(夫人雲)我見這個秀纔,發言吐語,議論四出,久後必然崢嶸顯達。

秀纔,你既有事,將五貫錢去。

(陶侃雲)多謝夫人不阻!(夫人雲)秀纔且休回家去。

下次

小的每將酒來!秀纔滿飲一杯。

(陶雲)母親嚴教,並不敢喫酒。

(夫人雲)秀纔,這酒是老身服湯藥的酒,秀纔略飲三杯。

若到家你母親問你時,便道我着你喫酒來,你母親也不怪你。

(陶雲)既是這等,小生逆不過夫人面皮,只得勉飲三杯。

(做飲科,雲)夫人,小生得了酒也。

夫人休怪,小生將着這五貫錢,還家中去也。

(下)(夫人雲)秀纔去了也。

我恰纔覷了陶秀纔相貌,雖則時間受窘,久後必然發跡。

我有心待將女孩兒許與這生爲妻,爭奈不認的他那母親。

我且記在心懷,待後圖之。

今日無事,且回後堂去也。

(下)(正旦扮陶母上,雲)老身丹陽縣人氏。

自身姓湛,夫主姓陶,名丹,早年亡過。

所生一子,喚名陶侃,學成滿腹文章,爭奈風雲未遂。

今日往太學中講書去了。

安排下茶飯,孩兒這早晚敢待來也。

(唱)。

【仙呂】【點絳脣】夫主歸天,老身發願。

將豚犬,嚴教了十年,下苦志習經典。

【混江龍】我將些衣服頭面,都做了文房四寶束脩錢。

他學的賦課成八韻,詩吟就全篇。

十載寒窗黃捲客,博一紙九重天上紫泥宣。

(雲)念老身治家教子,我孩兒事奉萱親。

着他受半生辛苦,指望待一舉成名。

我與人縫聯補綻,洗衣刮裳。

(唱)那個不說兒文章虧殺了娘針線,學成了詩雲子曰,久以後忠孝雙全。

(雲)安排下茶飯,陶侃這早晚敢待來也。

(陶侃帶酒上,雲)小生陶侃,恰纔在韓夫人家,當了這五貫長錢;喫了三杯兒酒,麪皮紅了,則怕母親問。

來到家中,我不言語,自過去。

母親,您孩兒下學來了也。

(旦雲)你莫不喫酒來?(陶雲)你兒不曾喫酒。

(旦雲)你未學讀書,先學喫酒。

你喫酒敢還早哩麼?(唱)

【油葫蘆】你不肯刺骨懸頭作狀元,全榜上將名姓顯,你則待長安市上酒家眠。

則他這匡衡牆緊靠着編修院,則他那杜康宅隔壁是悲田院。

你學仲宣空倚樓,似祖生憎着鞭。

你則待醉鄉中早稱了平生願,常留着一體在頭邊。

【天下樂】哎,兒也,你幾時能勾兩行朱衣列馬前?(雲)孩兒,你須知道的:(唱)則俺這家緣,可也無甚錢,則怕典不了賣不了咱金穀園。

你則待醉華筵學五侯,望竹林訪七賢,幾曾見凌煙閣上畫醉仙?(雲)孩兒,想你這般攻書呵,你娘那裏得那錢物來?(陶雲)孩兒知道,則是多虧了母親!

【哪吒令】則他這今年,非衕似往年。

恰還了紙錢,又少欠下筆錢。

常着我左肩,那在這右肩。

與人家做生活打些坌活,閒停止妝宅眷,端的使碎我這意馬心猿。

【鵲踏枝】你則待要赴佳筵,倒金船;咱如今少米無柴,赤手空拳。

你不學漢賈誼獻長策萬言,你則待學劉伶般爛醉十年。

(陶雲)您孩兒不會飲酒。

(旦唱)

【寄生草】你則待扶頭酒尋半碗,謁人詩贈幾篇。

請着你不離隨着他轉,逢着你的唱偌迎着他善,後來便說着你的體面難消遣。

則你這拖狗皮纏定這謝家樓,幾時得佈衣人走上黃金殿!

(雲)陶侃,你實說在那裏飲酒來?(陶跪雲)不瞞母親說!孩兒在韓夫人家飲酒來。

(旦雲)你爲甚麼到韓夫人家?(陶雲)母親不知,容您孩兒慢慢說一遍。

近日太學中來了一個老先生,姓範名逵。

別個書生都相請了,則有您孩兒不曾請。

爭奈家寒無有錢鈔,您孩兒寫了一個信字、一個錢字,在韓夫人家當了五貫長錢。

夫人道偌大一個解典庫,怎教你空口出門。

他服湯藥的酒,着你孩兒喫了三鍾。

您孩兒不肯喫來,夫人說道:"你母親怪你,就說我教你喫來。

"今母親致怒,我不怨別人,只怨韓夫人!(旦雲)小孩兒家.你喫了他酒,又當下一個信字,到還怨他。

陶侃,你寫一個信字、一個錢字來我看。

(陶雲)理會的。

(做寫科,雲)寫就了也。

母親,這個是錢字、信字。

(旦雲)陶侃,這兩個字,那一個好?(陶雲)母親不問,你孩兒也不敢說。

還是錢字好。

(旦兒)怎生這錢字好?(陶雲)母親,便好道錢字是人之膽,財是富之苗。

如何有錢的出則人敬,坐則人讓,口食香美之食,身穿錦繡之衣;無錢的口食糲食,身穿破衣。

有鈔方能成事業,無錢眼下受奔波。

這個信字,打甚麼不緊?(旦雲)你那裏知道?我說與你。

(唱)

【金盞兒】錢字是大金傍戔,信字是立人邊言。

信近於義錢招怨,這一個有錢可更有信,兩件事古來傳。

這一個有錢的石崇般富。

這一個有信的範丹賢。

你常存着立身夫子信,(雲)抬了者!(唱)休戀這轉肚鄧通錢!

(雲)陶侃,你又飲酒,又失信,過來躺着,須當痛責!(陶雲)母親打的是!這一場都是韓夫人。

(旦唱)

【醉扶歸】你可便休把他人怨,你可便不聽你這母親言?(陶雲)母親閃了手也!(旦唱)陶侃,你多大年紀也?(陶雲)母親,孩兒二十歲了。

(旦雲)你如今二十歲也不索可便虛受了一歲者波,你可也央及了我十九年。

(雲)不打這廝慣了他。

陶侃,你再敢喫酒麼?(陶雲)你孩兒再不敢了也!(旦唱)我這裏自解嘆無人將我來勸,我這裏欲待要打也索好着我心兒裏可憐。

(雲)陶侃起來!我不打你,饒了你者。

(陶雲)我謝了母親,爲甚麼不打你孩兒?(旦雲)你問我爲甚麼不打你,(唱)我看着未及第的書生面。

(陶雲)謝了母親!(旦雲)從今後見酒一點也不要喫。

你那五貫長錢,使了未曾?(陶雲)還不曾使動。

(旦雲)與他一個月利息,與我贖將那個信字來。

我與你待客。

(陶雲)母親索是用心也!(旦唱)

【賺煞】不爲一紙傲書遲,二怕你交朋怨,則我這老益壯貧而益堅。

我甘分飢寒守自然,(雲)那冷時節熬的舊顏欹,(唱)這飢時節是我忍過的心閒。

哎,兒也,你曾看這《魯論篇》?(陶雲)孩兒也曾讀來,不知是那一篇?(旦雲)"齊景公有馬千駟"。

(唱)"民無德而稱焉"。

都是些有德行顏淵、閔子騫。

你與我書讀那萬捲,愁甚麼戶封八縣!(雲)咱要發跡呵,也至容易。

(唱)你再上那六經中苦志二三年。

(旦下)(陶雲)母親言語,不敢不依。

將着這五貫錢,去那韓夫人家,贖那信字,走一遭去。

(下)

第二折

(韓夫人衕小哥上)(夫人雲)妾身韓夫人。

自從陶侃當下這個信字,拿錢到家中,被他母親痛決了一場。

今日早間。

陶侃將信字贖將去了。

老身看中那秀纔,有心待招他做女婿,爭奈不曾見他母親。

今日無事,且在解典庫中坐着,看有甚麼人來。

(正旦扮陶母上,雲)老身陶侃的母親便是,爲家貧無錢待客,將自己頂心裏頭發剪了兩剪,繒做一綹兒頭髮,上長街市上。

賣些錢物,管待範學士。

我一會家想來,子母孤窮,常耽飢凍,幾時是俺那發跡的日子也呵?(唱)

【正宮】【端正好】甘守分半生貧,則爲我有孟母三遷志,我當了二十年無倚靠的傢俬。

我幾曾買賣臨街市?我如今顧不的人輕視。

【滾繡球】我這裏自三思:俺那兒做伴的,都是些善人君子。

孔子雲與朋友切切傯傯。

有朋自遠方至如此,怕不我重管待理當如是,則爲這一頓飯剪了一縷青絲。

做兒的攻書十載可便學成儒業,做孃的請客三番敢剪做戒師,我甘分無辭。

(韓夫人雲)兀那街上一個婆婆,手裏拿着一綹兒頭髮,不知是賣的?不知是買的?下次小的每,與我喚將過來!(小二哥雲)兀那婆婆,這頭髮是賣的?是買的?(旦雲)是賣的。

(小二哥雲)解典庫中有俺夫人要買你的哩。

(做見科)(韓夫人雲)兀那婆婆,這頭髮是賣是買的?(旦雲)是賣的。

(韓夫人雲)是活發麼?(旦雲)是活發。

(韓夫人雲)要多少錢?(旦雲)不添不減,則要五貫錢。

(韓夫人雲)敢多了些兒麼?(旦雲)我則要五貫錢。

(韓夫人雲)清早晨我不發這鈔出去。

你轉一轉來取。

(旦雲)你不買,我別處賣去。

(韓夫人雲)你只這般用的錢緊?(旦唱)

【倘秀纔】我家裏請下客非衕造次,等着錢家小使,誰家自己發與人做頭髮兒?(韓夫人雲)恁的呵,我不買。

(旦雲)你不買罷。

(唱)常存的青絲在,須有變錢時,他比不的秋後的扇兒!

(韓夫人背雲)這婆子聲音模樣,與陶侃秀纔一般,莫不是他母親?是不是我問他一聲。

(雲)婆婆,你莫不是陶侃的母親麼?(旦雲)然也。

那壁敢是韓夫人麼?(韓夫人雲)然也。

(相見拜科)(韓夫人雲)婆婆,請家裏來!我問你咱:你孩兒拿的個信字來,我當與他五貫長錢,你怎生將他痛決了一場?你差了也!量個信字打甚麼不緊?一點墨,半張紙,又不中喫,又不中使,做甚麼打他?(旦唱)

【滾繡球】你道是一點墨半張紙,不中喫不中使,(雲)俺典了信字,管待秀纔。

(唱)又則道俺咬文嚼字。

(韓夫人雲)量這個信字,打甚麼不緊?(旦唱)都是那十數畫兒有這信字。

爲臣的作個重臣,爲子的作個諍子,爲吏的情取個素身行止,借人錢財主每休想道推辭。

(雲)姐姐,咱這婦道人家,有這個信字呵,(唱)則被這親男兒敬重做賢達婦,(雲)男子漢有這個信字呵,(唱)交朋友皆呼信有之,你可休看覷因而!(韓夫人雲)婆婆,我有心看上你那秀纔,肯與我做個女婿,我陪奩房斷送,我女孩兒與他爲妻。

你意下如何?(旦雲)我這裏賣頭髮來?說親來?下次使不的個媒人說不的!(韓夫人雲)我許這親事早哩。

(旦唱)

【倘秀纔】俺孩兒"善與人交久而敬之"。

(雲)姐姐,你待要題親呵,(唱)你可便"見賢思齊""默而識之"。

你分明是般調人家小樣兒。

俺孩兒常存着讀書志,怎肯教不記下樓詩?見俺那讀書的小廝。

(韓夫人雲)你今日行許了這親者!(旦雲)夫人且等着。

(韓夫人雲)等着甚麼?(旦唱)

【呆骨朵】俺那孩兒遙受着玉堂金馬三學士,你便鬥的俺那棟樑材節外生枝。

(韓夫人雲)小秀纔只恁怕你。

(旦唱)你道是兒怕娘嚴,(雲)着姐姐道也,(唱)大古裏子孝父慈。

不爭着秀纔每無忠信,便使美玉生瑕疵。

你待要閨中養豔妹,姐姐也我則理會的棒頭出孝子。

(韓夫人雲)我是個鉅富的財主。

倒陪奩房,將我個描不成畫不就的女孩兒,與你兒子做媳婦,你倒不肯!(旦雲)姐姐,休這般說。

(唱)

【脫佈衫】你可便休賣弄花朵兒般嬌姿,休倚仗你銅鬥兒傢俬。

好前程萬中怎選?你待題親事一家無二。

【醉太平】你待實心兒外侍,也索轉意兒尋思。

(雲)要成親早哩。

(唱)直等的俺孩兒金榜掛名時,那其間新婚燕爾。

俺孩兒守寒窗遂了十年志,戰羣儒一掃三千字,上天梯賦就五言詩,恁時封妻廕子。

(韓夫人雲)你許了我這親事者。

(旦雲)你還我頭髮錢來。

(韓夫人雲)誰偷了你的也?(旦雲)聖人道先功名而後妻室。

等俺孩兒得了官呵,那其間成這親事,未爲遲哩!(唱)

【尾聲】等俺孩兒若受了千鍾祿三品職,成就了高堂大廈英傑子。

你兒那時節五花誥駟馬車,做一個大院深宅媳婦兒。

更有鄉鄰不輕視,車馬迎門不造次,百味珍羞揀口兒,喝婢呼奴換套兒,富貴榮華有人使,兒女團圓做了親事。

恁時節永遠姻親,方顯的我慎終始。

(下)

(韓夫人雲)好個古忄敞的婆婆!今日見他一面,果然得治家之道。

我將女兒與這等婆婆,不強似許與別人。

等秀纔應過舉時,務要成此親事。

我不爭拘束着閉月羞花女,那其間分付與你個銀鞍白麪郎。

今日無事,且回後堂中去來。

(下)

第三折

(陶侃上,雲)小生陶侃,多虧母親指頭上討了些針線錢,今日着我請範老先生。

已着人請去了,這早晚怎生不見來?(末扮範先生上,雲)滿腹文章七步纔,綺羅衫袖拂香埃。

今生坐享清平福,不是讀書那裏來?小官範逵是也。

五南路採訪賢良,來到此丹陽縣太學中,個月期程,秀纔叢中有一人姓陶名侃,字士行,嫡親的子母二人。

此人依母指教,苦志攻書。

我觀陶侃有經濟大纔。

我有心待保舉此人,若到京師見了聖人,必然重用。

今日他家中請小官飲酒。

他則知道我是個學士,不知小官所幹事務。

如今見了他母子,我自有個主意。

說話中間問人來,這個門兒,便是他家。

試叫一聲,陶秀纔在家麼?(陶侃上,雲)在家。

呀,呀,學士大人有請!(範雲)陶秀纔,量某有何德能,動勞生受。

(陶雲)不敢!起動大人先生,貴腳來踏賤地,請坐。

待小生請家母與老先生相見。

母親,範老先生來了也。

(旦上,雲)陶侃,老先生來了也?(陶雲)來了也!母親相見咱。

(做見科)(旦雲)學士大人,貴腳踏於賤地,蓬蓽生光。

(範雲)久聞老母教子有方,今日登堂瞻拜,實乃小官萬幸也!(旦雲)老身不敢。

將酒來!我與學士遞一杯。

(行酒科)(旦雲)蔬食薄味,簞食壺漿,不堪管待,聊表芹意,望學士休笑咱!(唱)

【中呂】【粉蝶兒】則俺這茅舍疏籬,又無甚廳堂客位,則見些蓬窗上炕蘆蓆。

雖然是飯蔬食,薄酒味,大剛來是俺主人家情意。

秀纔每淡飯黃齏,與你個咽珍羞大人厭飫。

【醉春風】俺家裏甑有範丹塵,廚無原憲米,量這些藜羹黍飯不成席,則是個理、理。

都是些棟樑之材,風麟之瑞,廟堂之器。

(二淨闖上,雲)幫閒鑽懶爲活計,脫空說謊作營生。

小人名喚社裏飢,兄弟叫做世不飽。

俺兩個不會營生買賣,全憑嘴抹兒過其日月。

如今陶侃家中請客喫飯,俺兩個那裏,與他遞酒搬湯抬桌兒。

臨了咱兩個務要喫個醉,還要包些桌面東西,到家與俺老婆喫。

來到門首,自家過去。

(做見科,雲)陶侃,你怎生不請俺兩個?我與你執壺把盞,老母休怪!(陶雲)似這般怎了?(旦雲)學士請坐!老身前後執料去。

孩兒,你遞酒去波。

(陶雲)母親,我則請的一位,如今又走將兩個這廝來,可着甚麼與他喫?酒將近無也,那得錢來買?(旦唱)

【迎仙客】我與你準備下酒食,我着你便待相識。

(雲)你道我那裏得錢物來買?(唱)這的是人頭上錢,若還容易得,請客呵,豈不聞打迭起酸寒?不是我便誇富貴,問甚麼請來那是誰?豈不聞四海皆兄弟!(陶雲)母親,安排下一個人的茶飯,如今又走將兩個人來,可怎了?(旦唱)

【石榴花】則俺這主人家情重客都齊,問的他無一話皺雙眉。

他坐而不覺立而飢,陶侃也你與我便快疾把盞安席。

咱可便將沒作有這賓朋來會,他可便甚賢愚良賤高低。

我不要你揀好擇弱尋相識,常言道白髮故人稀。

【鬥鵪鶉】則願得我牙落重生,則願的我白頭再黑。

(二淨雲)陶侃將酒來!我遞一鍾。

(陶侃雲)這兩個好無禮也!(旦唱)這的是您孃的私房,且與你做麪皮。

這頓飯如法要整齊,着他每放心的喫。

將我這霧發雲鬟,博換做龍肝鳳髓。

(二淨雲)陶侃,你有錢好請客,無錢便罷,如何逼併的你娘剪頭髮賣錢請人?我把你個生忿忤逆弟子孩兒!(陶雲)母親,他二人對着學士跟前,說我生忿忤逆,爲請人剪了孃的頭髮,賣成錢鈔買物。

兀的不要我做甚麼?(氣倒科)(二淨雲)陶侃氣死了。

不幹我事!收了桌上的東西,咱回家去來。

(下)(旦雲)兒也!幹你甚麼事?(唱)

【上小樓】他走將來便嚇天喝地,道孩兒生忿忤逆!俺孩兒便告則不噀,見他必顧,孝當竭力。

他道是逼併的,娘剪髮,安排筵席,則俺這個賽曾參氣也不氣!

(陶醉科,雲)母親,他兩個說,你孩兒怎生知道?(旦唱)

【幺篇】着人道娘教子,我爲你後人說:陵母伏劍,陶母邀賓,孟母三移。

則爲這一個字,五貫錢,別尋生意,我則怕人無信而不立!

(範雲)陶秀纔你來!今日是個好日辰,收拾琴劍書箱,隨我上京應舉去來。

(陶雲)大人先生說的是!待小生稟命母親去。

(做問科,雲)母親,今學士大人要領您孩兒上京應舉去。

爭奈母親年高,孩兒盡忠不能盡孝,孩兒去好不去好?(旦雲)學士這等說來,我問學士去。

(做問科,雲)學上,量陶侃有甚文學,着學士如此用心也?(範雲)老母,你放心!我領秀纔到的京師,必然爲官。

則今日便索長行。

(旦雲)我謝了學士者!陶侃,你來聽分付:此一去,則要你着志者!得官不得官,早些兒回來,休着我憂心!(唱)

【耍孩兒】這的是爲頭兒兩眼忄西惶淚,第一聲長籲嘆息。

起初時今夜魂夢驚,破題兒不展愁眉。

比及你奪皇家富貴他人聚,今日個白尾貧寒親子離。

常記着"禮之用和爲貴",到那裏則要你折腰叉手,休學那苫眼鋪眉!

(陶雲)母親休煩惱!(旦唱)

【二煞】我如今近五旬,你方纔整二十,兒行千裡母也行千裡。

鳳凰池不到你娘心先到,龍虎榜文齊只怕你福不齊。

問甚麼及第不及第?及第呵你休昂昂而已,不及第呵你可休怏怏而歸!

(陶雲)母親,您孩兒今日就行。

我與母親遞一杯酒,母親滿飲此一杯!(旦雲)孩兒,對着學士在這裏,老身二十年不曾飲酒,孩兒今日臨行,我飲過此杯。

我且不喫哩。

(陶雲)母親,爲何又不飲?(旦唱)

【尾聲】或是你受一道宣,或是你受一道敕。

你若是還家呵,把一盞慶喜酒在你這娘跟前跪!(雲)孩兒,你若得了官呵,回到家中,想你那父親亡過,若不是老身,豈有今日也呵?(唱)兀的是我二十載孤孀落得的。

(下)

(範雲)陶秀纔,則今日收拾起程,隨我上京去來。

老慈母訓子殷勤陶士行今日成名;乘傳去朝廷保奏,一家兒列鼎重裀。

(下)(陶雲)則今日跟着範學士應舉,走一遭去。

便好道三寸舌爲安國劍,五言詩作上天梯。

青霄有路終須到,金榜無名誓不歸!(下)

第四折

(範學士上,雲)高鳥相良木而棲,賢臣擇明主而佐。

小官範逵,離了丹陽縣,領着陶侃來到京師。

小官見了聖上,辯陶侃母親教子有法,甘守孤貧。

母爲賢母,子爲孝子,將剪髮事,奏知聖人,就加陶侃爲頭名狀元;就着小官直至丹陽,將陶侃母親賜賞加封去。

小官不敢久停,須索長行。

方信道舉善薦賢,今日個果有安身之法。

(下)(韓夫人上,雲)歡來不似今朝,喜來那逢今日。

妾身韓夫人是也。

我打聽得陶侃秀纔應過舉,得了頭名狀元。

當初曾將我女孩兒許與他爲妻,他母親道等他孩兒得了官,方纔成此親事。

今日果然得了官也!我到來日牽羊擔酒到他家中,一來慶喜,二來成就這頭親事。

正是淑女可配君子也,須索走一遭去。

(下)

(正旦引陶侃上)(陶雲)母親,賀萬千之喜!若不是母親嚴教,豈有今日爲官?(旦雲)誰想有今日也呵?(唱)

【雙調】【新水令】兒做了狀元郎娘做了太夫人,娘和兒一齊發運。

母三宣朝鳳闕,兒一舉跳龍門。

俺孩兒寒窗下爲人,今日個成家計、會秦晉。

(雲)看有甚麼人來?(範逵上,雲)小官範逵,奉聖人命與陶侃加官賜賞,可早來到也。

左右接了馬者!陶侃妝香來,您母子跪者!(陶雲)母親,聽聖人之命。

(範雲)陶侃母親,則爲你甘貧守法,教子讀書,貞烈雙全,聖人賜賞加封。

你本是賢德之門,堪可爲朝廷宰臣。

則爲你教子有法,則爲你剪髮待賓。

陶侃爲頭名狀元,奉老母翰苑修文。

湛氏賜黃金千兩,封你爲蓋國義烈夫人。

國家喜的是義夫節婦,重的是孝子順孫。

今日個加官賜賞,一齊的望闕謝恩!老母,你可認的我麼?則我便是將領陶侃去的範學士,是我保舉你子母來。

(旦雲)陶侃過來!咱謝了大人者。

(範雲)老母,將你教子之法,略說一遍咱。

(旦雲)學士不嫌絮煩,聽老身慢慢說一遍。

(唱)

【喬牌兒】俺當初覓一文俺喫一頓,覓一頓待時分。

我教他習文學禮挨貧困,我着他苦攻勤溫故新。

【甜水令】老身做了些針線生活,擔飢受冷,把傢俬營運,端的是用盡老精神!我着他刺骨腰間,懸頭樑上,望改家門,今日可便得遇恩人。

(範雲)聖人雲:公卿生於白屋,將相出於寒門。

信不虛矣!(旦唱)

【折桂令】豈不聞"求忠臣於孝子之門"?我教訓他攻書,將傍的成人。

(範雲)據老母三從四德俱全。

(旦唱)老身雖無那九烈三貞,受了那十年五載,萬苦千辛。

我做個窮漢婦甘貧受窘,孩兒把聖人書溫故知新。

俺孩兒志氣凌雲,演武習文。

(範雲)當初爲甚麼來?(旦唱)則爲他戀酒三杯,這肯教爛醉十分。

(範雲)當初請小官的錢物,是那裏措辦來的?(旦唱)

【川撥棹】我當初住在寒門,我着他拜嚴師居善鄰。

是半世白身,漏面黃塵。

爲請下個官人,錢又沒分文,老身因此上剪髮待賓,怕孩兒他不孝順。

【七弟兄】我可便怕人,議淪,索殷勤,那寒窗十載都休問。

俺孩兒佈衣及第作朝臣,說與那賢門公子都不信。

【梅花酒】呀!怕不我便去請人。

我如今做生活怕混沌,洗衣裳覺身困。

怕不待請恩人,怕不待要列金尊。

【收江南】呀!爭奈我病惶惶難做孟嘗君。

(範雲)豈有今日那?(旦唱)笑吟吟迎出驛門,俺孩兒讀書十載博換紫朝臣。

待着人叫母親,寒窗下逼殺看書人。

(韓夫人引小旦上,雲)下次小的每!把那羊酒且遠着些。

我先過去者。

(做見科,雲)親家母,賀萬千之喜!(旦雲)夫人,這親事如何?(夫人雲)你這養兒的,有志氣也!(旦唱)

【雁兒落】你道我養兒的有氣分,赤緊的養女的先隨順。

陪奩房成斷送,則今日成秦晉。

【得勝令】方信道天於重賢臣。

(範雲)小官就主張成此親事。

(旦唱)這的是賤媳婦貴媒人。

俺孩兒得志在長朝殿,不強如守田家老瓦盆。

成就了婚姻,兒共女心先順。

改換了家門,這的是文章可立身!(範雲)今日是吉日良辰,小官作媒,將韓夫人女兒就今日過門,成此百年姻眷。

也顯的陶士行志苦心堅,韓夫人不失前言。

一家兒榮華富貴,新狀元夫婦團圓。

(旦唱)

【尾聲】則金冠霞帔親朝覲,丹陽縣母子承天運。

謝吾皇聖德重如山,願陛下四海邊疆萬年穩!(末雲)天下喜事,無過夫婦團圓。

文章把筆安天下,武將提刀定太平。

題目範學士薦賢舉善

正名晉陶母剪髮待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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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秦簡夫,元代戲曲作家。大都(今北京)人,生卒年與生平事蹟均不詳。其父生前好友東堂老李實,受亡友之託,對揚州奴苦心教誨和幫助,使他痛改前非,終於浪子回頭,重振家業。秦簡夫爲元雜劇末期之劇作者,爲元代中期以後,追隨關漢卿腳步,文辭本色之劇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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