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歸·湘中送鬍德華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篠牆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長恨相從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渚寒煙淡,棹移人遠,飄渺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譯文
譯文
荷花已經飄落,梧桐也開始墜下稀疏的綠葉。庭院裏,一場秋雨剛剛停歇。我說不出緣由,忽然獨自傷悲起來。又看見竹籬邊螢火蟲在幽暗中飛來飛去,長滿苔蘚的臺階旁蟋蟀的叫聲更讓人斷腸。送別客人時,我重新尋訪西去的水路,不知水上是否有人爲你奏曲?最可惜的是,這一片大好江山,卻都付與了悲鳴的鳥兒。
常常遺憾我們相識相知的時間太短,如今在這落花時節,爲何又要無奈地相別?清冷的洲渚上煙水茫茫,船就要出發,友人的行舟已遠去,如衕一片輕葉。他的妻子定在家中盼望着他,日日站在翠竹旁邊,任憑羅襪染上清塵。待丈夫歸來後,夫妻二人幸福團圓,雙雙放下珠簾,對着明月飲酒直到天明。
註釋
八歸:詞牌名。姜夔自度曲。有仄韻、平韻兩體。仄韻詞始於姜夔,雙調一百十五字。平韻體有高觀國詞,一百一十字,有脫文。二體雖用韻有平仄之異,而聲調則衕。
暗雨:夜雨。
乍:忽然
篠(xiǎo)牆:竹籬院牆。篠,細竹。
蛩(qióng):蟋蟀。
水面琵琶:指白居易《琵琶行》事。
啼鴂(jué):亦作“鵜鴂”“鶗鴃”,即杜鵑鳥。
未款:不能久留。
渚(zhǔ):水中小塊陸地。
棹(zhào):劃船的一種工具,形狀和槳差不多。
文君:漢司馬相如妻卓文君。
翠尊:翠玉的酒杯。
玲瓏:皎、晶瑩。
賞析
這首詞在章法和佈局上頗具匠心,通過多次轉移時間和空間,逐層抒發離情別緒,前面實寫,後面虛寫,將別前、臨別、別後的情景一一呈現。
上闋刻畫客中庭院的蕭瑟,爲離愁作鋪墊,可分爲兩層。前六句爲一層,以雨後寂寞的庭院爲背景,寫別前的憂傷。蓮花凋落、桐葉飄零,是初秋院中之景;竹籬邊螢光暗淡、苔階下蟋蟀聲悽切,是秋夜庭前之物。四樣景物有晝有夜,有植物有動物,從目見到耳聞,營造出冷清悽迷的意境。暗雨乍歇寫天時,抱影銷魂寫人事,還見二字透出無可奈何之感。離愁別緒經層層烘染,癒加濃重。
送客以下轉入離別,是第二層。場景由庭院逐漸移至水邊。重尋表明在此送行已非一回,問水面琵琶誰撥化用白居易詩句,以設問句式寫來,語簡意深。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聲情激越,借杜鵑悲鳴寫衆芳蕪穢、山河改容的衰颯景象,其中隱微寄託了身世之感與家國之痛,意癒切而詞癒微。
下闋寫留客殷勤之意,也有兩層。前六句承上寫惜別之情。長恨三句與柳永多情自古傷離別衕工,以而今何事的設問遞進一層,傾吐深情。渚寒三句以景語代情語,借淡煙寒水之中一葉行舟遠去的景象,表達送別者佇立江頭、依依不捨之情,與李白孤帆遠影碧空盡、周邦彥望人在天北等手法異曲衕工。
最後六句寫別後,用美好設想排遣離愁。文君借指友人之妻,倚竹句化用杜甫、李白詩意,表現妻子盼歸的情景;翠尊三句再化用李白詩句,描繪夫婦團聚、對月飲酒之景。點化前人詩句不着痕跡,盡得風流。
全詞以清筆寫濃愁,以健筆寫深哀,感情真切而不流於頹喪,符合白石詞中和的特色。陳廷焯所謂聲情激越、筆力精健而意味和婉、哀而不傷,正是此詞的寫照。
此詞是作者旅居長沙(今屬湖南)上爲送別友人而作。據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考證,此詞大約寫於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以前。
此詞寫客中送客。詞的上片寫別時景色,描繪蓮花墜紅、梧葉紛飛、蟋蟀悽鳴的秋色,渲染淒涼感傷的氣氛;下片寫送別情景,抒寫與友人的惜別之情和對友人的良好祝願。全詞以清筆寫濃愁,以健筆寫深哀,感情真切而不流於頹表,細膩有層次的抒情筆法配以移步換形的結構形式,顯示出姜夔詞清健空靈的藝術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