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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黯列傳

《史記》頭像 《史記》 漢代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於古之衛君。至黯七世,世爲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時爲太子洗馬,以莊見憚。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爲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內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南,河南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爲滎陽令。黯恥爲令,病歸田裏。上聞,乃召拜爲中大夫。以數切諫,不得久留內,遷爲東海太守。黯學黃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靜,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臥閨合內不出。歲餘,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爲而已,弘大體,不拘文法。  黯爲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遊俠,任氣節,內行修絜,好直諫,數犯主之顏色,常慕傅柏、袁盎之爲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諫,不得久居位。  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爲丞相,中二千石來拜謁,蚡不爲禮。然黯見蚡未嘗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內多欲而外施仁義,柰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爲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戇也!”羣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於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柰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爲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逾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大將軍青侍中,上踞廁而視之。丞相弘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  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爲廷尉,黯數質責湯於上前,曰:“公爲正卿,上不能襃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虛,二者無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約束紛更之爲?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辯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厲守高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爲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  是時,漢方徵匈奴,招懷四夷。黯務少事,乘上間,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向儒術,尊公孫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別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毀儒,面觸弘等徒懷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於罪,使不得反其真,以勝爲功。上愈益貴弘、湯,弘、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弘爲丞相,乃言上曰:“右內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爲右內史。”爲右內史數歲,官事不廢。  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爲皇后,然黯與亢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於平生。  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諫,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弘,如發蒙振落耳。”  天子既數徵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爲九卿,而公孫弘、張湯爲小吏。及弘、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毀弘、湯等。已而弘至丞相,封爲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默然。有間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無何,匈奴渾邪王率衆來降,漢發車二萬乘。縣官無錢,從民貰馬。民或匿馬,馬不具。上怒,欲斬長安令。黯曰:“長安令無罪,獨斬黯,民乃肯出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漢,漢徐以縣次傳之,何至令天下騷動,罷弊中國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及渾邪至,賈人與市者,坐當死者五百餘人。黯請間,見高門,曰:“夫匈奴攻當路塞,絕和親,中國興兵誅之,死傷者不可勝計,而費以鉅萬百數。臣愚以爲陛下得胡人,皆以爲奴婢以賜從軍死事者家;所滷獲,因予之,以謝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縱不能,渾邪率數萬之衆來降,虛府庫賞賜,發良民侍養,譬若奉驕子。愚民安知市買長安中物而文吏繩以爲闌出財物於邊關乎?陛下縱不能得匈奴之資以謝天下,又以微文殺無知者五百餘人,是所謂‘庇其葉而傷其枝’者也,臣竊爲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許,曰:“吾久不聞汲黯之言,今又復妄發矣。”後數月,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黯隱於田園。  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爲淮陽,楚地之郊,乃召拜黯爲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彊予,然後奉詔。詔召見黯,黯爲上泣曰:“臣自以爲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爲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臥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辯數之辭,非肯正爲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毀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內懷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爲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歲而卒。  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黯姑姊子司馬安亦少與黯爲太子洗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時至二千石者十人。濮陽段宏始事蓋侯信,信任宏,宏亦再至九卿。然衛人仕者皆嚴憚汲黯,出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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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汲黯,字長孺,是濮陽縣人士。他的先祖曾得到古代衛國君主的優待,從先祖到他這一代,已經傳了七輩,每一輩都有人在朝廷中擔任卿、大夫這樣的高官。憑藉父親的舉薦,汲黯在漢孝景帝時期擔任太子洗馬一職,因爲爲人嚴肅正直,身邊人都對他心存敬畏。孝景帝去世後,太子即位成爲新帝,任命汲黯擔任謁者。當時東越的閩越人與甌越人爆發衝突,皇上派汲黯前去查看情況。汲黯還沒走到東越,剛到吳縣就往回走,回來後向皇上稟報:“東越人互相攻打,是當地民俗本就崇尚爭鬥,不值得勞煩天子的使臣前去幹預。”後來河內郡發生火災,火勢蔓延,燒燬了一千多戶人家,皇上又派汲黯去視察。他回來後報告說:“那裏是普通百姓不小心引發火災,因爲住房捱得近,火勢才蔓延開來,不用太過擔憂。我路過河南郡時,看到當地貧苦百姓正遭受水旱災害,受災的人家有一萬多戶,有的甚至到了父子相食的地步,我就藉着手中所持的符節,下令打開河南郡官府的糧倉,發放糧食救濟當地災民。現在我請求交回符節,接受假傳聖旨的懲罰。”皇上認爲汲黯賢明,免除了他的罪過,調任他爲滎陽縣令。汲黯覺得擔任縣令是一種恥辱,就稱病辭職回到家鄉。皇上聽說後,召汲黯回朝擔任中大夫。因爲他多次當面直言勸諫皇上,還是不能在朝中長久任職,被外調擔任東海郡太守。汲黯推崇道家學說,打理官府事務和處理民間糾紛時,喜歡清淨少事,把事情都託付給自己挑選出的得力郡丞和書史去辦理。他治理郡中事務,只負責督查下屬按照大的原則行事,並不在小節上過分苛求。他身體虛弱,經常生病,常常躺在屋裏不外出。過了一年多,東海郡就變得十分安定太平,百姓們都很稱讚他。皇上得知後,召汲黯回京城擔任主爵都尉,享受與九卿同等的待遇。他處理政務時力求遵循無爲而治的理念,注重把握大的方向,不拘泥於法令條文的細節。

  汲黯與人相處時態度傲慢,不講究禮節,經常當面反駁別人,不能容忍他人的過錯。對於和自己性情相投的人,他就親近友好;對於和自己合不來的人,他就不願意見面,士人們也因此不願意依附他。但汲黯熱愛學習,又喜歡行俠仗義,十分看重志氣與節操。他平日品行高潔端正,喜好直言進諫,多次不顧及皇上的顏面,常常仰慕傅柏和袁盎的爲人。他和灌夫、鄭當時以及宗正劉棄關係很好,這幾個人也因爲多次直言勸諫,不能在自己的官位上長久任職。

  就在汲黯擔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的時候,王太后的弟弟武安侯田蚡擔任宰相。當時年俸中二千石的高官前來謁見田蚡時,都會行跪拜之禮,田蚡卻從不回禮。而汲黯求見田蚡時從不跪拜,常常只是向他拱手作揖就算完事。那時皇上正在招攬擅長文學的人士和尊崇儒學的儒生,還說自己想要如何如何推行仁政,汲黯就直接回答:“陛下內心藏着不少私慾,不過是在表面上推行仁義,這樣怎麼能真正效仿唐堯虞舜那樣的政績呢!”皇上沉默不語,心裏很生氣,臉色一變就宣佈退朝,公卿大臣們都爲汲黯感到驚恐擔憂。皇上退朝後,對身邊的親信大臣說:“太過分了,汲黯實在太愚直了!”大臣中有人責怪汲黯,汲黯說:“天子設置公卿百官這些輔佐大臣,難道是讓他們一味順從、阿諛奉承,把君主推向違背正道的境地嗎?況且我已經身居九卿之位,就算愛惜自己的性命,可要是因此損害了朝廷大事,那該怎麼辦!”

  汲黯身體一直不好,而且已經抱病三個月了,皇上多次恩准他休假養病,可他的病始終沒有好轉。最後一次他病得非常嚴重,莊助替他向皇上請假,皇上問莊助:“汲黯這個人怎麼樣?”莊助回答:“讓汲黯擔任官職處理事務,沒有什麼過人的地方。但他能輔佐年少的君主,堅守已經建立的基業,用利益誘惑他,他不會前來;用威勢逼迫他,他不會離開,就算有人自稱像孟賁、夏育那樣勇猛,也不能改變他的志向氣節。”皇上說:“沒錯。古代有那種能安定國家的忠臣,汲黯就和他們很接近了。”

  大將軍衛青入宮侍奉皇上時,皇上坐在牀邊就接見他。丞相公孫弘平時有事求見,皇上有時甚至不戴帽子。可等到汲黯進見時,皇上不戴好帽子就不會接見他。有一次皇上坐在威嚴的武帳中,正好汲黯前來稟報公務,皇上沒戴帽子,看到汲黯來了,就立刻躲進帳內,派身邊的侍從代爲批准汲黯的奏請。汲黯受到皇上的尊敬禮遇,竟然到了這樣的程度。

  張湯剛剛因爲修改制定刑律法令而擔任廷尉,汲黯就多次在皇上面前質問指責張湯,說:“你身爲朝廷正卿,對上不能弘揚先帝的功業,對下不能遏制天下人的邪惡慾望。使國家安定、百姓富足,讓監獄裏沒有罪犯,這兩方面你沒有一樣做到。相反,你還竭力去做那些錯事,把人羅織罪名來成就自己的事業,你怎麼敢隨意更改高祖皇帝定下的規章制度呢?你這般行事,恐怕會落得斷子絕孫的下場。”汲黯時常和張湯爭論,張湯辯論時,總喜歡故意深究法律條文,在細節上苛求他人。汲黯則說話剛直嚴肅,神情激昂,不肯屈服,他憤怒得無法抑制,罵張湯說:“天下人都說絕不能讓掌管文書的小吏身居公卿之位,果然是這樣。如果一定要按照張湯說的去做,天下人一定會恐懼得雙腳併攏不敢邁步,眼睛也不敢正視前方!”

  當時,漢朝正在征討匈奴,招撫各地少數民族。汲黯力求讓國家減少事端,常常藉着向皇上進言的機會,建議與匈奴和親,不要發動戰爭。皇上那時正傾心於儒家學說,重用公孫弘,對汲黯的建議並不在意。後來國內事端不斷,下層官吏和不法百姓都耍弄手段逃避法律制裁,皇上這纔開始分條制定法律,嚴明法紀,張湯等人也不斷呈上自己審判的重要案件,藉此博取皇上的寵幸。而汲黯常常詆譭儒學,當面指責公孫弘等人內心奸詐卻表面上顯露智謀,用這種方式阿諛皇上獲取歡心;那些掌管文書的官吏則專門深究法律條文,用花言巧語詆譭他人,羅織罪名,讓事情的真相無法顯現,還把能判人有罪當作邀功的資本。於是皇上越發倚重公孫弘和張湯,公孫弘、張湯也深深怨恨汲黯,就連皇上也不喜歡他,想找藉口殺掉他。公孫弘擔任丞相後,向皇上建議說:“右內史管轄的區域內有很多達官貴人和皇室宗親居住,很難管理,不是向來有聲望的大臣不能擔任這個職位,請調汲黯擔任右內史。”汲黯擔任右內史幾年,管轄範圍內的政事處理得井井有條,從未出現過廢弛荒疏的情況。

  大將軍衛青的地位已經越來越尊貴,他的姐姐衛子夫也成爲了皇后,但汲黯仍然和衛青行平等的禮節。有人勸汲黯說:“從天子那裏就想讓大臣們都居於大將軍之下,大將軍現在受到皇上的尊敬和器重,地位更加顯貴,你不能不行跪拜之禮。”汲黯回答:“難道因爲大將軍有行拱手之禮的客人,就會讓他不再受到敬重嗎?”大將軍聽到汲黯這番話後,更加認爲汲黯賢明,多次向他請教國家和朝廷中的疑難事務,看待汲黯比看待平時交往的人還要重要。

  淮南王劉安暗中謀劃反叛,卻畏懼汲黯,說:“汲黯喜歡直言勸諫,堅守自己的氣節,寧願爲正義獻出生命,難以用不合道義的事拉攏引誘他。至於勸說丞相公孫弘,就像揭開蓋在東西上的布或者搖掉快要落下的樹葉那樣容易。”

  當時的天子已經多次征討匈奴,並且取得了很大的戰績,對於汲黯主張與匈奴和親、不必發動戰爭的話,皇上就更加聽不進去了。

  當初汲黯享受九卿待遇時,公孫弘、張湯還只是普通的小吏。等到公孫弘、張湯漸漸顯貴,和汲黯官位相同的時候,汲黯又指責詆譭他們。不久之後,公孫弘升任丞相,被封爲平津侯;張湯擔任御史大夫;過去汲黯手下的郡丞、書史,也都和汲黯官位同級了,有的還被重用,地位甚至超過了汲黯。汲黯心胸狹窄,性格急躁,不可能沒有一點怨言,他朝見皇上時,走上前說:“陛下任用大臣,就像堆柴垛一樣,後來的柴草堆在上面。”皇上沉默着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汲黯退了下去,皇上說:“一個人確實不能沒有學識,聽汲黯說的這番話,他的愚直越來越嚴重了。”

  沒過多久,匈奴渾邪王率領部衆投降漢朝,朝廷徵調兩萬輛車前去接運。官府沒有錢,就向百姓借馬。有的百姓把馬藏起來,導致馬匹無法湊齊。皇上大怒,想要斬殺長安縣令。汲黯說:“長安縣令沒有罪過,只要殺了我,百姓就願意獻出馬匹了。況且匈奴將領背叛他們的君主來投降漢朝,朝廷可以慢慢讓沿途各縣準備車馬,按順序接運他們,何必要讓全國上下都受到騷擾,讓我們的百姓疲憊不堪地去侍奉那些匈奴的降兵降將呢!”皇上沉默着沒有說話。等到渾邪王率領部衆到來後,有五百多個商人因爲和匈奴人做買賣,被判處死罪。汲黯請求得到接見的機會,在未央宮的高門殿見到了皇上,他說:“匈奴攻打我們設置在交通要道上的關塞,斷絕了和親的友好關係,我們漢朝發兵征討他們,戰死和受傷的人多得數不清,而且耗費了上百億的錢財。我愚笨地認爲,陛下抓獲匈奴人後,會把他們都當作奴婢賞給那些從軍戰死的士兵家屬,把繳獲的財物也順便送給他們,以此報答天下人付出的辛勞,滿足百姓的心願。現在就算做不到這一點,渾邪王率領幾萬人前來投降,也不該用盡官府倉庫裏的財物賞賜他們,徵調本分的百姓去伺候他們,把他們捧得像寵兒一樣。無知的百姓哪裏知道,讓匈奴人購買長安城中的貨物,會被那些死摳法律條文的執法官認定爲非法走私財物出關,從而被判罪呢?陛下就算不能繳獲匈奴的物資來慰勞天下人,又怎麼能用嚴厲的法令殺死五百多個無知的百姓呢?這就是人們所說的‘爲了保護樹葉而損害樹枝’的做法,我私下裏認爲陛下這樣做是不可取的。”皇上沉默着,不贊同汲黯的說法,之後說:“我很久沒聽到汲黯的話了,今天他又在信口胡說了。”幾個月後,汲黯因爲犯了小錯被判罪,正好趕上皇上大赦天下,他只被免去官職。於是汲黯回到田園歸隱。

  過了幾年,朝廷改鑄五銖錢,很多百姓私自鑄造錢幣,楚地的情況尤其嚴重。皇上認爲淮陽郡是通往楚地的交通要道,就徵召汲黯,任命他爲淮陽郡太守。汲黯拜伏在地上推辭聖旨,不肯接受官印,皇上多次下詔強迫他接受,他才領命。皇上下詔召見汲黯,汲黯哭着對皇上說:“我原本以爲自己死後,屍骨會被扔在溝壑裏,再也見不到陛下了,沒想到陛下還會錄用我。我經常生病,體力難以承受太守職務的辛勞。我希望能擔任中郎,出入宮廷,爲陛下糾正過失,彌補疏漏。這是我的心願。”皇上說:“你是看不上淮陽郡太守這個職位嗎?我現在召見你任命你,是因爲淮陽郡官民關係緊張,我只好藉助你的威望,請你就算躺在家中,也要把淮陽郡治理好。”汲黯向皇上告別後,又去探望大行令李息,他說:“我被外調到地方郡府,不能再參與朝廷的議事了。可是御史大夫張湯,他的智謀足以阻撓別人的批評,他的奸詐足以掩飾自己的過失,他專門用機巧諂媚的話語、強詞奪理的言辭,不肯堂堂正正地爲天下人說話,一心迎合皇上的心意。皇上不想要的,他就順着皇上的心意詆譭;皇上想要的,他就趁機誇讚。他喜歡無事生非,搬弄法律條文,在朝中用奸詐的手段迎合皇上的旨意,在朝外則挾制危害社會的官吏來加強自己的權勢。您位列九卿,如果不趁早向皇上進言,您和他都會被誅殺的。”李息害怕張湯,始終不敢向皇上進諫。汲黯治理淮陽郡事務時,還像過去那樣行事,淮陽郡的政治很快就變得清明起來。後來,張湯果然身敗名裂。皇上得知汲黯當初對李息說的那番話後,判李息有罪,下詔讓汲黯享受諸侯國相的俸祿待遇,依舊掌管淮陽郡的事務。七年後,汲黯去世。

  汲黯去世後,皇上因爲汲黯的緣故,讓他的弟弟汲仁官至九卿,兒子汲偃官至諸侯國相。汲黯姑母的兒子司馬安,年輕時也曾和汲黯一起擔任太子洗馬,他擅長運用法律條文,爲官巧於應變,官位四次升到九卿,最後在河南郡太守任上去世。他的兄弟們因爲他的緣故,同時官至二千石職位的有十個人。濮陽人段宏起初侍奉蓋侯王信,王信舉薦段宏,段宏也兩次官至九卿。但濮陽同鄉中做官的人,都很敬畏汲黯,甘願位居他之下。

註釋

古之衛君:戰國後期衛侯降而爲君,故云。
任:保舉。
憚:懼怕。
東越相攻:甌越(都東甌,今浙江省溫州市)與閩越(都東冶,今福建省福州市)合稱東越。景帝三年(前 154)吳楚反叛,甌越東海王搖先是舉兵從吳,事敗後又殺吳王濞以自脫罪責。吳王子逃入閩越,爲報仇,於武帝建元三年(前 138)勸閩越出兵圍東甌,甌越遂向朝廷求救。
比:緊挨着。
便宜:趁便見機行事。
節:符節,朝廷派官出使時作爲憑證的信物。
振:通 “賑”​,救濟。
矯制:假借君主名義發佈命令。制,帝王的命令。
田裏:故鄉。
召拜:徵召授予官職。
黃老之言:道家學說。道家以黃帝、老子爲祖,故云。
指:大指,意圖。
苛小:挑剔苛求小節。
閨閣:內室。
文法:法規,法令條文。
倨:傲慢。
面折:當面頂撞。折,斷,此指拒斥、駁回。
忍見:耐着性子見面。
遊俠:好交遊並且勇於解救他人危難的人。
任氣節:看重志氣操守。
內行:平日居家的品行。
中二千石:漢代內自九卿郎將,外至郡守尉的俸祿等級,皆爲二千石。其中包括中二千石、二千石和比二千石三個等級,中二千石是最高級。中,合乎,滿。
唐虞:儒家所推崇的遠古帝王唐堯和虞舜。
戇:憨厚剛直。
數:列舉過失,指責。
告:休假。
數:屢次。
病:重病,病得很厲害。
守城:當依《漢書・張馮汲鄭傳》作 “守成”​,保護已成的事業。
麾:通 “揮”​,揮手令去的意思。
賁育:孟賁和夏育,都是戰國時秦武王的壯士,勇力過人。
踞:蹲或坐。
廁:廁所。一說通 “側”​,指牀邊。
燕見:和朝見相對而言,指在帝王閒暇時進見。燕,通 “宴”​,安閒。
武帳:御殿內四周陳設着五種兵器(矛、戟、鉞、楯、弓矢)的帳帷,以示威武。一說織成武士形象的帳帷。
囹圄:監牢。
非:錯誤的。
苦:若干。
就:實現,達到。
行:德行。
放:放縱,隨意。
析:劈開,此指破壞。
約束:規章制度,此特指法令、法規。
紛:紛亂,這裏有任意增繁加多意。
更:更改。
無種:沒有遺種,此指斷子絕孫。種,子嗣。
文深:深究細摳法令條文。
伉厲:剛直嚴厲。
守高:保持高昂的志氣。一說掌握最高的原則​。
不能屈:不肯向對方屈服。
刀筆吏:辦理文書的小吏。古時在竹簡上書寫,因有誤而改動時必須用刀刮除,故有此稱。
必湯:指非依張湯之法行事不可。
重足而立:兩腳併攏站立,形容極其恐懼拘束而不敢行走。
四夷:此泛指四方邊境內外的少數族。夷,古代統治者對東部各非華夏民族的蔑稱。
間:間隙,機會。
方向儒術:正傾心於儒學。
吏民巧弄:指下級官吏和不法之民玩弄智巧來逃避法網的制裁。
讞:審判定案。
面觸:當面冒犯指責。
徒:只是。
懷詐飾智:心懷奸詐而外逞智巧。飾,裝飾於外,此指顯露。
取容:博取對方的歡心。
深文巧詆:深摳文法,巧言進行詆譭。
反其真:恢復事實真相。
唯:雖然,縱然。
說:通 “悅”​,喜歡。
亢禮:行平等之禮。亢,通 “抗”​,匹敵,相當,對等。
揖客:行拱手禮的客人。
平生:平素。
淮南王謀反:淮南王劉安爲報父仇早有反叛朝廷之心,自武帝建元二年(前 139)起開始暗中結交權貴和賓客,收買民心,製造謀反器具,進行了長期的準備和謀劃。但是由於時機不成熟,始終未舉事。最後因內部矛盾使陰謀泄露,劉安自殺身亡。
非:此指不正當的行爲,此指謀反之事。
發矇:揭開蓋東西的蒙布。
振落:振掉快落的樹葉。
褊心:心胸狹隘。
望:怨恨。
有間:有頃,一會兒。
罷:退下。
無學:沒有學識。學,這裏特指儒學。
貰​:借。
罷弊:疲乏,疲勞。罷,通 “疲”。
坐:因犯…… 法入罪。
當:判罪。
請間:請得被接見的機會。
高門:未央宮內的高門殿。
鉅萬百數:數以百億計的巨資。鉅萬,萬萬,形容數目極大。
滷:通 “擄”​,搶掠。
塞:填充,此指滿足。
文吏:執法的官吏。
繩:依法處罰。
闌:沒有官府允許的憑證而擅自出入邊關。
微文:苛細的文法。
郊:城外,野外。此指楚地的要道。
狗馬病:對人稱說自己疾病的謙詞。
今:此指日後即將發生之事,非謂眼前。
顧:但,只。
辯數:此指強辯。
僇:通 “戮”​,誅殺。
抵:抵償,此指判人有罪,使受到應有的懲罰。
秩:俸祿等級。
姑姊:父親的姐姐。
昆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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