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躬

曹植魏晉

於穆顯考，時惟武皇。受命於天，寧濟四方。朱旗所拂，九土披攘。玄化滂流，荒服來王。超商越周，與唐比蹤。篤生我皇，奕世載聰。武則肅烈，文則時雍。受禪炎漢，君臨萬邦。萬邦既化，率由舊則。廣命懿親，以藩王國。帝曰爾侯，君茲青土。奄有海濱，方周於魯。車服有輝，旗章有敘。濟濟雋乂，我弼我輔。伊予小子，恃寵驕盈。舉掛時網，動亂國經。作藩作屏，先軌是隳。傲我皇使，犯我朝儀。國有典刑，我削我絀。將寘於理，元兇是率。明明天子，時惟篤類。不忍我刑，暴之朝肆。違彼執憲，哀予小臣。改封兗邑，於河之濱。股肱弗置，有君無臣。荒淫之闕，誰弼予身。煢煢僕伕，於彼冀方。嗟予小子，盈罹斯殃。赫赫天子，恩不遺物。冠我玄冕，腰我朱紱。光光大使，我榮我華。剖符授玉，王爵是加。仰齒金璽，俯執聖策。皇恩過隆，祇承怵惕。諮我小子，頑兇是嬰。逝慚陵墓，存愧闕庭。匪敢傲德，實恩是恃。威靈改加，足以沒齒。昊天罔極，生命不圖。常懼顛沛，抱罪黃壚。願蒙矢石，建旗東嶽。庶立毫釐，微功自贖。危軀授命，知足免戾。甘赴江湘，奮戈吳越。天啓其衷，得會京畿。遲奉聖顏，如渴如飢。心之雲慕，愴矣其悲。天高聽卑，皇肯照微。

詩抒懷心情期望

譯文

勳績光輝的武皇，是我們的父親。
他受上天的囑託，統一天下四方安寧。
紅色戰旗飄所到之處，九州大地無不歸順。
道德教化流播，八方諸侯莫不朝聘。
德化超越商周，可與唐虞比肩。
當今皇上稟淳厚之德而生，積累了累世的聰明纔智。
武以威猛平定天下，文以皇恩體察民情。
從漢朝那裏接受禪讓，成爲了萬邦之主，君臨天下。
天下既已歸化，仍循舊章。
分封王室宗親，以捍衛王國。
帝王封我爲臨淄侯，於是寄身青州之境。
青州東北靠大海，正像武王分封周公管轄魯境。
車車輛服飾都閃爍着光輝，旗幟上的圖案標誌着等級。
衆多傑出而賢能的人纔，輔佐我治政。
然而我這個不爭氣的罪人，依仗皇上恩寵驕橫任性。
觸犯現存法規，違反朝廷規定。
作爲王室諸侯，竟然帶頭破壞國家的法律章程。
傲慢地對待國家的使者，使朝廷禮儀失去威信。
國家有常法常刑，削爵去職我自當領承。
將我送交司法議處，首要元兇首當其衝。
英明的天子，顧念衕胞手足之情。
不忍對我施極刑，暴屍朝市而無人照應。
於是曲意徇情，憐憫我這罪臣。
於是，他改變了我原本的封地，將我遷到了兗州，那黃河之濱的地方。
在那裏，我如衕失去了左右臂膀，雖有君主之名，卻無賢臣相輔。
我因荒淫無度而犯下的過失，誰來輔佐我修正自身呢？
孑然一身，前往那遙遠的冀州之地。
可嘆我這卑微之人，遭此災禍危及性命。
光照千秋的天子啊，恩輝施於罪臣。
我終於又戴上了玄冕，腰間佩上硃色綬帶。
地位顯要的皇者之使，重使我榮華加身。
給了我皇帝的信物，授予我侯爵的憑證。
使我重新進入諸侯之列，金璽聖策上有了我的姓名。
皇恩浩蕩，如此厚重，我承受之時心中滿是敬畏與惶恐。
可嘆我這罪人，頑冥兇險總不離我身。
既對不起列祖列宗，又愧對當今朝廷。
只怪自己膽大妄爲，有恃無恐。
尊嚴的神靈竟改加皇恩，一生一世難以忘情。
上天法力無邊，人之壽夭難以測定。
我常常擔心一朝傾覆，負罪於黃泉。
因此我甘願作擋箭盾牌，高揚旗幟於東嶽之巔，以報答君王的知遇之恩。
我希望能立下些許功勞，以贖以往罪行。
我願意將我這危在旦夕的身軀奉獻給國家，只要能夠免於罪過，我便心滿意足。
甘願東徵西討，南北轉戰。
期盼天子敞開胸懷，得以在京城朝會。
渴望能再次拜見聖明的君王，心情如衕久旱逢甘霖，飢餓求食般迫切。
我對君王的仰慕之情，如衕雲朵仰慕天空，深沉而真摯，此刻卻充滿了無盡的悲傷。
上天垂聽下聞，願君王能垂憐我這卑微之人，照見我心中的願望與忠誠。

註釋

於(wū)：虛詞。
穆：美。
顯考：古人稱高祖爲顯考。亦有稱亡父爲顯考者。此處指曹操。
時：是。
惟：助語。
武皇：指曹操。
受命於天：謂曹魏得漢之天下爲受天之命。
寧濟：安濟。
朱旗：漢爲火德，曹操爲漢臣，故建朱旗。
拂：飄拂，飄揚。
九土：九州。
披攘：猶披靡。
玄化：謂道德之化。
滂流：若水之滂沱而流。
荒服：五服之一，謂遙遠之疆土。
來王：鹹來歸順於君王。
超商越周：商、周以武力得天下，曹魏未用武，故有此說。
與唐比蹤：唐虞以禪讓得天下，曹操可與比肩連蹤。唐，唐堯和虞舜。
篤生：稟淳厚之德而生。
我皇：當今皇帝。指文帝曹丕。
奕世：累世。
載：言武皇既聰，而文帝又聰，故曰載聰。載，通“再”。
肅烈：威猛。
時雍：時和。
化：歸化。
率：循。
舊則：舊時法規。
命：告。
懿親：皇室宗親。
君：統治，主宰。
奄：大。
海濱：青州東北臨海。
方周於魯：亦猶周武王封周公旦於魯。
旗章：旌旗和名號。
敘：秩敘。
濟濟：衆多貌。
俊義：德高望重的長者。
弼、輔：助。
伊：虛詞。
小子：自謙之辭。
驕盈：驕傲自滿。
掛：礙。
時網：國家現存法規。
國經：國之常法。
作蕃作屏：王室貴族之分封爲諸侯者謂之蕃屏。
先軌：先前定的國家法規。
隳(huī)：毀壞。
傲：傲慢。
皇使：指監國使灌鈞。奏植醉酒，劫脅使者事。
朝儀：朝廷的種種規定。
元兇：大凶。
率：類。
篤：厚。
類：謂兄弟。
暴：露。
肆：殺人陳其屍曰肆。
股肱(gōng)：大腿和胳膊。以喻輔佐君主的大臣。
弗置：不設。意謂諸侯無臣。
有君無臣：君謂諸侯。爲永剪其羽翼，故不設臣。
煢煢(qióng)：孤獨貌。
僕伕：駕馭車輛者，以自況。
於：往。
冀方：《後漢書·郡國志》鄴屬冀州魏郡。冀方，指鄴。子建於改封鄄城侯後，爲王機、倉輯所誣。文帝遷子建於鄴，以禁錮之。旋詔還鄄城，晉加王爵，故本集《謝封鄄城王表》雲：“自分放棄，抱罪終身，不悟聖恩爵以非望，枯木生葉，白骨更肉。”蓋指此也。
恩不遺物：謂蒙恩得還於京師鄴城，謂皇恩不遺於自身。
玄冕：泛指黑色冠冕。
朱紱(fú)：古代系佩玉或印章的紅色絲帶。
光光：光明顯要。
大使：指代表帝王封邑授爵的使者。
我榮我華：使我榮華。
剖符：古時帝王授予諸侯的憑證。竹製，剖分爲二，帝王與諸侯各執其一，故稱剖符。
受土：土，別本均作“玉”。玉即指圭，封爵的標記。
齒：列。
金璽：諸侯王皆金璽。
聖策：聖上的策書。策書，皇帝命令之一種，多用於封土授爵之事。
怵惕：戒懼。
嬰：環繞，羈絆。
傲德：言不敢愧也。
威靈：威嚴的神靈。
沒齒：沒盡齒年，猶言沒世，一輩子。齒，年。
昊天罔極：言上天神靈無邊。昊天，上天。罔極，無極。
生命不圖：言生之夭壽不可預謀。不圖，不慮。
顛沛：傾覆。
黃壚(lú)：墳墓。
願蒙矢石：使擋矢石。矢石，箭與石。古時作戰發矢拋石以禦敵。
危軀：猶言待罪之人。
免戾：免罪。
啓其衷：敞開胸懷。
京畿：指國都及其附近的地區。
遲：待。
奉聖顏：見皇帝一面。
慕：敬慕。
悲：悲愴。
皇：君。
肯：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