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錄後序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予除右丞相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時北兵已迫修門外,戰、守、遷皆不及施。縉紳、大夫、士萃於左丞相府,莫知計所出。會使轍交馳,北邀當國者相見,衆謂予一行爲可以紓禍。國事至此,予不得愛身;意北亦尚可以口舌動也。初,奉使往來,無留北者,予更欲一覘北,歸而求救國之策。於是辭相印不拜,翌日,以資政殿學士行。 初至北營,抗辭慷慨,上下頗驚動,北亦未敢遽輕吾國。不幸呂師孟構惡於前,賈餘慶獻諂於後,予羈縻不得還,國事遂不可收拾。予自度不得脫,則直前詬虜帥失信,數呂師孟叔侄爲逆,但欲求死,不復顧利害。北雖貌敬,實則憤怒,二貴酋名曰“館伴”,夜則以兵圍所寓舍,而予不得歸矣。未幾,賈餘慶等以祈請使詣北。北驅予並往,而不在使者之目。予分當引決,然而隱忍以行。昔人雲:“將以有爲也”。 至京口,得間奔真州,即具以北虛實告東西二閫,約以連兵大舉。中興機會,庶幾在此。留二日,維揚帥下逐客之令。不得已,變姓名,詭蹤跡,草行露宿,日與北騎相出沒於長淮間。窮餓無聊,追購又急,天高地迥,號呼靡及。已而得舟,避渚洲,出北海,然後渡揚子江,入蘇州洋,展轉四明、天台,以至於永嘉。 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詆大酋當死;罵逆賊當死;與貴酋處二十日,爭曲直,屢當死;去京口,挾匕首以備不測,幾自剄死;經北艦十餘裡,爲巡船所物色,幾從魚腹死;真州逐之城門外,幾彷徨死;如揚州,過瓜洲揚子橋,竟使遇哨,無不死;揚州城下,進退不由,殆例送死;坐桂公塘土圍中,騎數千過其門,幾落賊手死;賈家莊幾爲巡徼所陵迫死;夜趨高郵,迷失道,幾陷死;質明,避哨竹林中,邏者數十騎,幾無所逃死;至高郵,製府檄下,幾以捕系死;行城子河,出入亂屍中,舟與哨相後先,幾邂逅死;至海陵,如高沙,常恐無辜死;道海安、如皋,凡三百裡,北與寇往來其間,無日而非可死;至通州,幾以不納死;以小舟涉鯨波出,無可奈何,而死固付之度外矣。嗚呼!死生,晝夜事也。死而死矣,而境界危惡,層見錯出,非人世所堪。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予在患難中,間以詩記所遭,今存其本不忍廢。道中手自鈔錄。使北營,留北關外,爲一捲;發北關外,歷吳門、毗陵,渡瓜洲,復還京口,爲一捲;脫京口,趨真州、揚州、高郵、泰州、通州,爲一捲;自海道至永嘉、來三山,爲一捲。將藏之於家,使來者讀之,悲予志焉。 嗚呼!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爲?所求乎爲臣,主辱,臣死有餘僇;所求乎爲子,以父母之遺體行殆,而死有餘責。將請罪於君,君不許;請罪於母,母不許;請罪於先人之墓,生無以救國難,死猶爲厲鬼以擊賊,義也;賴天之靈,宗廟之福,修我戈矛,從王於師,以爲前驅,雪九廟之恥,復高祖之業,所謂誓不與賊俱生,所謂鞠躬盡力,死而後已,亦義也。嗟夫!若予者,將無往而不得死所矣。曏也使予委骨於草莽,予雖浩然無所愧怍,然微以自文於君親,君親其謂予何!誠不自意返吾衣冠,重見日月,使旦夕得正丘首,復何憾哉!復何憾哉! 是年夏五,改元景炎,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名曰《指南錄》。
譯文
譯文
德祐二年二月十九日,我被任命爲右丞相兼樞密使,統領全國各路軍隊。彼時元軍已逼近都城北門,無論是出城交戰、堅守城池,還是轉移避險,都已來不及部署。滿朝文武官員齊聚左丞相吳堅家中,衆人皆束手無策,不知該如何應對當前危局。恰逢元宋雙方的使者往來癒發頻繁,元軍方面邀請宋朝主事大臣前往會面,大臣們都認爲我若親往,或許能化解當前的禍患。國事已然危急到這般地步,我已然無法顧及自身安危;況且我推測,或許能用言辭說服元方,改變局勢。起初,宋朝派往元營的使者,曏來沒有被扣留北方的情況,這更讓我想要親赴元營,探明對方的虛實底細,回來後再謀劃挽救國家的計策。於是我辭去了右丞相的職務,次日便以資政殿學士的身份前往元營。
抵達元營之初,我依據道義據理力爭,言辭激昂慷慨,元軍上下都爲之驚慌震動,也不敢立刻輕視宋朝。可不幸的是,呂師孟早就與我結下仇怨,賈餘慶又緊接着曏元軍獻媚獻計,我因此被元軍扣留,無法返回宋朝,國事也自此陷入了不可收拾的境地。我估量自己難以脫身,便徑直上前痛斥元軍統帥背信棄義,一一列舉呂師孟叔侄的叛國行徑,只求一死,不再顧及個人的利害得失。元軍表面上對我表現得恭敬有禮,實則內心早已怒火中燒,他們派了兩名重要頭目,名義上是到賓館陪伴我,夜裏卻派兵包圍了我的住所,我也就徹底失去了返回宋朝的可能。不久後,賈餘慶等人以祈請使的身份前往元京大都,元軍強迫我一衕前往,卻不將我列入使者名單。按理來說,我應當以死明志,但還是強忍屈辱與怨恨,隨他們一衕出發——正如古人所言:“將要有所作爲啊!”
到了京口,我尋得機會逃奔至真州,抵達後便立刻將元軍的虛實情況告知淮東、淮西兩位製置使,與他們約定聯合兵力討伐元軍。復興宋朝的希望,大概就寄託在這一舉動上了。我在真州停留了兩日,未曾想駐守維揚的統帥竟突然下了逐客令。迫不得已,我只好改換姓名,隱蔽行蹤,在草地與郊野之間奔波歇宿,每日爲躲避元軍騎兵,在淮河一帶輾轉。那段時日,我困窘飢餓,無依無靠,而元軍懸賞追捕我的告示又十分緊急,天高地遠,即便高聲呼救也無人應答。後來我尋得一條小船,避開元軍佔據的沙洲,逃出江口以北的海面,隨後渡過揚子江口,進入蘇州洋,輾轉經過四明、天台等地,最終抵達永嘉。
唉!我遭遇的死亡危機,不知有多少次了!痛罵元軍統帥,按罪當死;斥責叛國奸賊,按罪當死;與元軍頭目共處二十日,反覆爭論是非曲直,數次身陷死地;離開京口時,我隨身攜帶匕首以防不測,曾多次想拔劍自刎;途經元軍兵艦停泊的十餘裡水域,被巡邏船隻反覆搜尋,險些投江葬身魚腹;真州守將將我逐出城外,我四處彷徨無措,險些喪命;前往揚州途中,經過瓜洲揚子橋,倘若遇上元軍哨兵,定然難逃一死;在揚州城下,我進退兩難,幾乎與送死無異;坐在桂公塘的土圍中時,數千名元軍騎兵從門前疾馳而過,我險些被敵軍捕獲處死;在賈家莊,險些被巡察的元軍士兵凌辱逼迫而死;夜裏趕往高郵,途中迷失方曏,險些陷入沼澤溺亡;天亮後,藏身竹林躲避哨兵,不料有數十名元軍騎兵前來巡查,我險些無處遁形而死;抵達高郵後,製置使官署的通緝令隨即下達,我險些被捕處死;經過城子河時,在亂屍堆中穿行,我乘坐的船隻與元軍哨船前後相接,險些不期而遇慘遭殺害;到了海陵,前往高沙的途中,時常擔憂會無故喪命;途經海安、如皋,總計三百餘裡路程,元軍與盜賊在這一帶往來不絕,沒有一天不存在喪命的可能;抵達通州時,險些因不被收留而餓死;依靠一條小船在驚濤駭浪中穿行,實在是走投無路,彼時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唉!生與死,不過是晝夜之間的事情罷了,死便死了,可像我這般處境險惡,危難接連不斷、層層疊加,實在不是世間常人所能忍受的。如今痛苦已然過去,再回想當時的煎熬,心中湧起的悲痛難以言表!
我在患難之中,時常以詩歌記錄自己的遭遇,這些詩的底稿至今仍保存着,我不忍心將它們丟棄,便在逃亡途中親手抄錄整理。如今,我將出使元營、被扣留在北門外期間所作的詩,輯爲一捲;從北門外出發,經過吳門、毗陵,渡過瓜洲,再返回京口期間所作的詩,輯爲一捲;逃出京口後,奔往真州、揚州、高郵、泰州、通州期間所作的詩,輯爲一捲;從海路前往永嘉、抵達三山期間所作的詩,輯爲一捲。我會將這幾捲詩稿收藏在家中,讓後世之人讀罷,能爲我的志曏而悲嘆。
唉!我能從死裏逃生,已是萬幸,可僥倖存活下來,又該做些什麼呢?若要做一名忠臣,國君遭受屈辱,臣子即便身死也難辭其咎;若要做一名孝子,用父母賜予的身軀去冒險,即便身死也心存愧疚。曏國君請罪,國君不會應允;曏母親請罪,母親不會諒解;我只能曏祖先的墳墓請罪。活着不能拯救國難,死後也要化作惡鬼誅殺賊寇,這便是義;依靠上天的神靈、祖宗的福澤,整頓軍備,跟隨國君出徵,擔任先鋒,洗雪朝廷的恥辱,恢復開國皇帝的基業——這便是古人所說的“誓不與賊寇共存”“恭敬謹慎地竭盡全力,直到生命終結方休”,這衕樣是義。唉!像我這樣的人,隨處都可能成爲赴死之地。從前,倘若我將屍骨拋灑在荒野之中,即便心中光明磊落、問心無愧,也無法掩飾自己對國君、對父母的過錯,國君與父母又會如何評價我呢?實在未曾料到,我最終竟能返回宋朝,重整衣冠,再次拜見皇帝與皇後。即便此刻死在故國的土地上,我又有什麼遺憾呢!又有什麼遺憾呢!
這一年夏季五月,朝廷改年號爲景炎,廬陵人文天祥爲自己的詩集作序,詩集命名爲《指南錄》。
註釋
選自《文山先生全集》捲十三。《指南錄》,文天祥詩集。宋恭帝德佑二年,元軍進逼南宋首都臨安,文天祥赴元營談判,被扣押,後乘隙逃脫。他把出使被扣和逃歸途中所寫的詩結集,取詩中《渡揚子江》“臣心一片磁針石,不指南方不肯休”的句意,命名爲“指南錄”。作者寫這篇序之前,已經爲詩集寫了《自序》,故本篇稱爲“後序”。這篇《後序》追敘了作者抗辭犯敵,輾轉逃往,九死一生的歷險經歷,凸顯了作者歷經磨難而始終不渝的愛國精神。
德祐二年:即公元年德祐:宋恭帝的年號。
樞密使:宋朝所置掌管軍事的最高長官,位與宰相等。
北兵:即元
修門:《楚辭·招魂》:“魂兮歸來,入修門些。”本指楚國郢都城門,這裏代指南宋都城臨安的城門。
左丞相:當時吳堅任左丞相。
使轍:指使臣車輛。
當國者:指宰相。
紓(shū):解除。
覘(chān):偵察,窺視。
以資政殿學士行:以資政殿學士的身份前往。資政殿學士:宋朝給予離任宰相的榮譽官銜。
呂師孟:時爲兵部尚書,叛將呂文煥之侄。
構惡:結怨。
賈餘慶:官衕籤書樞密院事。知臨安府,後代文天祥爲右丞相,時與文天祥衕出使元營。
獻諂:《指南錄·紀事》:“予既縶維,賈餘慶以逢迎繼之”,“獻諂”之事當即指此。
詬:責罵。
失信:指元軍扣押使臣。
數(shǔ):列舉罪責,加以譴責。
館伴:接待外國使臣的人員。
祈請使:奉表請降的使節。
分:本分。
引決:自殺。
隱忍:屈志忍耐,忍辱而活。
“昔人”二句:作者在這裏引用韓癒《張中丞傳後敘》之語,意謂自己暫時隱忍,保全性命,以圖有所作爲。
京口:今江蘇省鎮江市,當時爲元軍佔領。
真州:今江蘇省儀徵縣,當時仍爲宋軍把守。
東西二閫:指宋淮東製置使李庭芝和淮西製置使夏貴。閫(kǔn):城郭門限,這裏代指在外統兵將帥。
維揚帥:指淮東製置使李庭芝。維揚:揚州,當時爲淮東製置使所駐之地。
下逐客之令:文天祥到真州後,與真州安撫使苗再成計議,約李庭芝共破元軍。李庭芝因聽信讒言,懷疑文天祥通敵,令苗再成將其殺死,苗再成不忍,放文天祥脫逃。
追購:懸賞追緝。
號呼靡及:指高聲呼喊,無人應答。
渚州:指長江中的沙州;時已被金兵佔領。
北海:指淮海。
蘇州洋:今上海市附近的海域。
四明:今浙江省寧波市。
天台:今浙江省天台縣。
永嘉:今浙江省溫州市。
詆:辱罵。大酋:指元軍統帥伯顏。
北艦:指元軍艦隊。
物色:按形貌搜尋。
瓜洲:在揚州南長江中。
揚子橋:在揚州南。
竟使:倘使。
殆:幾乎,差不多。
例:等於。
桂公塘:地名,在揚州城外。
賈家莊:地名,在揚州城北。
巡徼:這裏指在地方上巡邏之人。
高郵:今江蘇省高郵縣。
質明:黎明。
製府:指淮東製置使官府。
檄:原指曉喻或聲討的文書,這裏是指李庭芝追捕文天祥的文書。
捕系:捉拿囚禁。
城子河:在高郵縣境內。
海陵:今江蘇省泰州市。
高沙:即高郵。
海安。如皋:縣名,今均屬江蘇省。
通州:今江蘇省南通市。
涉鯨波:指出海。鯨波:指海中洶湧的大浪。
北關外:指臨安城北高亭山,文天祥出使元營於此。
吳門:今江蘇省蘇州市。
毘陵:今江蘇省常州市。
三山:即今福建省福州市,因城中有閩山。越王山。九仙山,故名“三山”。
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爲:這兩句是說,我能活下來是幸運的,但僥倖生存是爲了做什麼呢?
僇(lù):侮辱。
所求乎爲子,以父母之遺體行殆:《禮記·祭義》:“不敢以先父母之遺體行殆。”父母遺體:父母授予自己的身體。殆:危險。
九廟:皇帝祭祀祖先共有九廟,這裏以九廟指代國家。
高祖:指宋太祖趙匡胤。
微以:無以。
自文:自我表白。
返吾衣冠:回到我的衣冠之鄉,即回到南宋。
日月:這裏指皇帝和皇後。
“使旦夕得正丘首”句:《禮記·檀公上》:“古之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傳說狐狸死時,頭必朝曏出生時的山丘。作者用這個典故來表明不忘故國的情懷。
夏五:即夏五月。
改元景炎:由於宋恭帝爲元兵擄去,德祐二年五月,文天祥等人在福州立趙昰爲帝,是爲端宗,改元景炎。
一、通假字
具以北虛實告東西二閫(具,通“俱”。全,都,作副詞。)
層見錯出(見,通“現”。)
道中手自鈔錄(鈔,通“抄”)
縉紳(縉,通“搢”。插)
賈家莊幾爲巡徼所陵迫死(陵,衕“凌”。欺侮)
臣死有餘僇(僇,通“戮”。罪)
二、詞類活用
1、名詞作狀語
北雖貌敬(貌:表面上)
予分當引決(分:按名份)
草行露宿(草:在荒野裏。露:在露天下。)
日與北騎相出沒(日:每天)
2、名詞作動詞
道海安、如皋(道:取道)
則直前詬虜帥失信(前:走上前)廬陵文天祥自序其詩,名曰《指南錄》。
維揚帥下逐客之令(下:下達)
動——名
賈家莊幾爲巡徼所陵迫死
三、一詞多義
間
1、名詞jiān
得間奔真卅(機會)
彼節者有間,而刀刃者無厚(縫隙《庖丁解牛》)
扁鵲立有間(一會兒《扁鵲見蔡桓公》)
出沒於長淮間(之間)
道芷陽間行 (小路)
2、動詞jiàn
中間崩倒之聲(夾雜《口技》)
肉食者謀之,又何間焉(參與《曹劌論戰》)
3、量詞jiān
安得廣夏千萬間(《茅屋爲秋風所破歌》)
4、副詞jiàn
間以詩記所遭(間或,有時)
間令吳廣之次所旁叢祠中(悄悄地,祕密地《陳涉世家》)
靡
1、動詞mǐ
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倒下《曹劌論戰》)
相如傳目叱之,左右皆靡(後退《廉頗藺相如列傳》)
2、動詞mí
徒靡彈藥,無益吾事(浪費《馮婉貞》)
3、形容詞mǐ
衆人皆以奢靡爲榮(奢侈《訓儉示康》)
D副詞mǐ
天高地迥,號呼靡及(無,不。靡及:達不到)
如
1、動詞
如揚州,過瓜洲揚子橋(往……去,到……去)
勞苦功高如此(像《鴻門宴》)
固不如也(比得上《鴻門宴》)
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唯恐,就怕《鴻門宴》)
2、介詞
絕無有者,則治之如所言(按照《獄中雜記》)
其如土石何(“如……何?”固定句式,“把……怎麼樣”《愚公移山》)
四、古今異義
窮餓無聊,追購又急
古:沒有依託。
今:單調,沒有價值。
以至於永嘉
古:到達。
今:表示退一步的副詞。
初至北營,抗辭慷慨
古:十分激烈。
今:大方。
爲巡船所物色
古:搜尋。
今:尋找需要的人纔或東西。
幾彷徨死
古:走投無路。
今:猶豫不定,不知往哪裏去好。
衆謂予一行爲可以紓禍
古:出使一次。
今:一羣人
五、句式解析
①所+動詞,組成“所”字結構的名詞性短語。
莫知計所出(此句活譯爲“誰都想不出辦法來”。)
夜則以兵圍所寓舍(“住的……”作“舍”的定語)
②“爲”與“所”相呼應,表示被動
爲巡船所物色
爲巡徼所陵迫死
③狀語(介賓短語)後置
不幸呂師孟構惡於前,賈餘慶獻諂於後
約以連兵大舉
避哨(於)竹林中/出入(於)亂屍中
將請罪於君/請罪於母
日與北騎相出沒於長淮間
④被動句式
予羈縻不得還
真州逐之城門外
賈家莊幾爲巡徼所陵迫死
賞析
宋恭帝德祐二年(1276)正月,元軍兵臨臨安城下。文天祥挺身而出,出使元營談判。成功說服敵方撤軍。元軍扣留了文天祥,並於二月九日押解北上。二月二十九日夜,文天祥一行在鎮江逃脫。他把患難之中所寫的詩編成《指南錄》,寫有自序,每首詩前,多有小序,故該文稱後序。
《指南錄》乃文天祥的詩集力作,集中收錄了他從身陷元營到輾轉抵達溫州期間的戰鬥歷程與心路寫照。而本文作爲詩集的後序,以親身經歷爲脈絡,詳細記述了作者奉命出使元軍營地、遭脅迫北上、中途伺機逃脫,最終歷經波折重返永嘉的全過程,字裏行間無不彰顯着他堅貞不屈的愛國情懷與民族氣節。
本文的藝術特色尤爲鮮明,語言表達精妙考究。從句式構造來看,文章巧妙融合駢句與散句,二者交替運用、靈活自如,既保有駢句的工整凝練,又兼具散句的自然流暢,使行文節奏錯落有致;從詞語運用而言,文中不僅大量選用衕義動詞精準描摹動作與情境,更有“死”字多達22次的反覆出現,直白而深刻地凸顯出作者顛沛流離的艱辛處境與屢陷困厄的極端苦況,讓讀者得以直觀感受其遭遇的艱險。
敘事、抒情與議論的有機交融,是本文最爲突出的寫作特點。文章開篇便交代作者臨危受命的背景,彼時他心懷“欲一覘北,歸而求救國之策”的堅定信念,毅然出使元營;繼而敘述他被迫北上的屈辱境遇,本當以死明志,卻因“將以有爲”的遠大抱負,選擇“隱忍以行”;隨後詳盡鋪陳他逃離敵營後,爲奔走救國曆經的無數生死考驗與艱難險阻。全文以敘事爲基礎,將深沉情感蘊含於平實敘述之中,情真意切;後續則轉曏以抒情爲主,穿插必要的敘事補充,衕時適時融入議論點睛,使三者水乳交融、渾然一體,既展現了作者面對強敵時威武不屈的浩然正氣,也抒發了目睹山河破碎的深沉亡國之痛。
南宋末年,尖銳的民族矛盾激盪起無數仁人志士的愛國熱忱,催生了一批飽含愛國主義精神的不朽作品,本文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它以真實筆觸記錄了作者出使元營時與敵針鋒相對的抗爭歷程,以及逃脫後南歸途中的重重艱險,淋漓盡致地表達了作者堅定不移的民族氣節與萬死不辭的愛國情懷。本文與《指南錄》中的諸多詩作,千百年來被廣爲傳誦,深深影響着一代又一代國人,成爲無數愛國志士堅守信念、奮勇抗爭的精神指引與思想武器。
本文的藝術特色,表現在以下兩方面:
一、記敘、說明、抒情相結合。
就全篇看,第一部分(1—3自然段)側重記敘,第三部分(5—6自然段)以說明爲主,第二部分則突出抒情。事實上三者往往融爲一體,很難截然分開,而三者結合的方式又不一樣。有的在記敘的基礎上抒情。如第二自然段記敘“初至北營”“予羈縻不得還”及“被驅北往”三個階段不衕形式的鬥爭之後,接着寫“予分當引決,然而隱忍以行”。這兩句反映了作者矛盾的心情:既想以一死報國,又想以有生之年繼續求救國之策。“昔人雲:‘將以有爲也’”一句,包含的思想感情尤爲複雜:有對含笑就義的“昔人”南霽雲的緬懷,有對自己的策勵,有中興宋王朝的熱望,也有爲此而忍辱含垢的沉痛,並且說明了“隱忍以行”的原因。有時在敘事的前後,都用具有強烈感情色彩的詞句直接抒情。如第二部分開頭的“嗚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幾矣!”結尾的“嗚呼!死生,晝夜事也,死而死矣;……痛定思痛,痛何如哉?”等,都直接抒發了百感交集的情思。而這種情思又是因追憶南奔途中“非人世所堪”的艱險遭遇引發出來的。中間記敘的種種面臨死地的情景,是這種情思賴以產生的基礎。兩者緊密結合,相得益彰。有時將感情融入敘事。如第三自然段的“得間,奔真州,……日與北騎相出沒於長淮間,窮餓無聊,追購又急,天高地迥,號呼靡及”這幾句,記敘的是當時由中興有望到無可投奔的處境,衕時反映出作者由興奮而悲憤的急劇變化的感情。
二、語言豐富多彩
1.句式多變。全篇以散行爲主,適當運用了排比與對偶。如第二部分,除了開頭結尾爲散行句,中間連用了18個排比句,每句長短不一,有五字的,六字的,最長的22字,各句的結構也不相衕,但每一句都勾勒出一幅場景,反映一番鬥爭,傾註作者一捧血淚,將“層見錯出”的危惡境界一一展現在讀者面前,並且生動地表達出作者“痛定思痛”時複雜而強烈的感情。第三自然段的“不得已,變姓名,詭蹤跡,革行露宿,日與北騎出沒於長淮間”,其中第二、三兩句爲對偶,第四句雖屬散行,但又當句成對,配上前面另一個三字句,後面一個長句,使句式錯落有致,既適應了表達內容的需要,又增強了語言的節奏感。
2.用詞準確多樣,特別是動詞。篇中表行蹤的動詞,共用了約20個,其中有表離開某地的,如“去(京口)”;有表前往某地的,如“如(揚州)”,“(夜)趨(高郵)”;有表到達某地的,如“至(海陵)”,“來(三山)”;有表經由某處的,如“過(瓜州揚子橋)”,“道(海安、如皋)”“歷(吳門毗陵)”;有表現地理條件、交通工具特點的,如“渡(長江)”,“涉(鯨波)”。即是衕一個“行”字,具體含義也有區別:有表“走一趟”之意的,如“衆謂予一行爲可以紓禍”的“行”;有表“前往”之意的,如“予以資政殿學士行”的“行”;有表“航行”之意的,如“行城子河”的“行”。再如“出入(亂屍中)”、“(日與北騎相)出沒(於長淮間)”等,不僅表明行蹤,還反映了環境的險惡,表現了作者一行爲逃出險境的用心之苦。特別是“奔真州”的“奔”字,具有多種表意作用:表現了作者一行的行色匆遽,反映了情況的危急,而作者因逃出魔掌而產生的脫網之魚的喜悅與擔心元軍追捕而不無驚弓之鳥的餘悸,以及由這種憂喜交織而產生的忐忑不安的心情,也都可以從中領會得出。
《指南錄後序》是一篇序文。該文簡略概括地敘述了作者出使元營、面斥敵酋、被扣押冒死逃脫、顛沛流離、萬死南歸的冒險經歷,反映了民族英雄文天祥堅定不移的戰鬥意志、忠貞不屈的民族氣節和生死不渝的愛國激情。全文氣勢充沛,用語多變,運筆峻削,詳略得宜而又變化多姿,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