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家嘆
有山皆種麥,有水皆種秔。牛領瘡見骨,叱叱猶夜耕。竭力事本業,所願樂太平。門前誰剝啄?縣吏徵租聲。一身入縣庭,日夜窮笞搒。人孰不憚死?自計無由生。還家欲具說,恐傷父母情。老人儻得食,妻子鴻毛輕。
譯文
譯文
所有的山坡都種上了麥子,所有水田都種上粳稻。
牛的頸部被磨傷露出了骨頭,仍在呵斥聲中連夜耕地。
竭盡全力務農,只盼能過上安穩快樂的日子。
門前是誰在急促地敲門呀?是縣吏前來催繳租稅。
我被抓進縣衙,日日夜夜倍受鞭杖拷打之苦。
人誰不畏懼死亡呢?心中估量我怕是性命難保。
回家後本想細說遭遇,又害怕讓父母傷心。
只要老人能有飯喫,妻子兒女的生命也只好視作鴻毛。
註釋
秔(jīng):衕“粳(jīng)”,稻穀的一種,種於水田。
牛領:牛的頸部。瘡(chuāng):傷口。
叱(chì)叱:大聲呵斥耕牛聲。
事:從事。本業:指農業。
剝(bō)啄(zhuó):敲門聲。
縣庭:縣衙門大院。
窮:盡。這裏指倍受……之苦。
笞(chī)搒(péng):用刑杖拷打。
憚(dàn):懼怕。
自計:自忖,自己估量。
具說:全部詳細說出。
倘(tǎng):如果。
賞析
本詩以白描手法,站在一位農民的角度,反映他如何日夜勞動,嚮往過太平日子,但又受到官府濫徵暴斂,以致無以維生的血淚遭遇。本詩一共可以分爲三個部分。
前六句爲第一部分,寫出農民辛勤勞作、心盼安慰的生活要求。農民只能靠山喫山、靠水喫水,因地製宜地耕種莊稼。犁牛頸背被日夜軛住,以致磨爛成瘡,露出骨頭。馬、牛等家畜是農民的重要生產資料,農家視爲至寶而百般愛護,何以傷害至此,聯繫“妻子鴻毛輕”句可知,父子、夫婦尚且不能相保,更何況是牲畜於此可見生存之艱難。前四句從空間(“有山皆種麥,有水皆種秔”)、時間(“叱叱猶夜耕”)兩個角度說明靠耕地爲生的農民的生存之艱難。“竭力事本業,所願樂太平”,這兩句說出農民的心願。這裏的“太平”,顯然不是古代“三世”中的“太平盛世”,當取其平安、安穩之意。古代社會裡,口腹之需有時尚難以滿足,更何敢奢望太平盛世。
中間六句爲第二部分,寫出農民在縣衙遭受嚴刑拷打,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愛民如子”的道德倫理蕩然無存。作者陸遊出身於官僚地主家庭,他對農民的艱辛不可能有深入的體會與認識,但是如果能睜開眼睛看現實,看着農民被捆綁着投進官衙、聽着他們夜半三更傳來的哀求哭嚎聲,也就能衝破階級侷限,發出內心的聲音。
最後四句爲第三部分,寫出農民心中的巨大悲憤與對現實的無奈。
作該詩時,作者陸遊已經是退休在家、頤養天年的七十一歲老人,儒家“爲生民立命”的民間情懷和詩人“不平則鳴”的使命感,使其突破階級侷限,記錄了“農家之口義”,也是對現實政治無奈的“一聲嘆息”。
該詩作於公元1195年(宋寧宗慶元元年)暮春時節,當時陸遊已71歲,在山陰三山別業。作者在農村生活多年,又親自參加農業勞動,對農民疾苦懷有深刻衕情。於是作者便借農民口吻,創作了該詩。
《農家嘆》是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以白描手法,通過一位農民的訴說,反映他如何日夜勞動,嚮往過太平日子,但又受到官府濫徵暴斂,以致無以維生的血淚遭遇。全篇語言平實,刻畫真切,寫農民心中承受的巨大悲憤與無奈,字裏行間表達了對農民深切的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