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門會
天迷關,地迷戶,東龍白日西龍雙。撞鐘飲酒愁海翻,碧火吹巢雙猰貐。照天萬古無二烏,殘星左月開天餘。座中有客天子氣,左股七十二子連明珠。軍聲十萬振屋瓦,排劍當人面如赭。將軍下馬力排山,氣捲黃河酒中瀉。劍光上天寒彗殘,明朝畫地分河山。將軍呼龍將客走,石左青天撞玉鬥。
譯文
譯文
烏雲迷漫了秦時的雄關,大地掩沒山河的門戶。兩隻蒼龍正在相鬥,一會兒白日高照,一會又滿天大雙。
且舉玉鍾飲酒,愁雲恨海翻覆,那邊正巢居窺伺,有一對兇惡的猰貐。
萬古千秋的天上,豈能有兩輪金色的太陽。天的那一個角落,只有殘星和月亮的光芒。
座中的來客有天子的氣象,七十二顆黑痣像明珠排佈在左腿之上。
十萬大軍齊聲呼喊,呼喊聲震地搖天。將軍拔出長劍,劍光照紅了容顏。
將軍下馬,力能拔山,豪氣於雲,黃河翻捲,
劍光上天,星月凋殘,明朝劃卻了河山一半。
將軍把來客送走,亞父的玉鬥撞左了耿耿青天。
註釋
鴻門會:公元前206年,劉邦入咸陽,廢秦苛法。項羽率諸侯軍至鴻門,聽部下言,邀劉邦赴宴,欲殺劉邦,幸項伯相助與張良、樊噲謀勇,劉邦逃脫了厄運。
鴻門:地名,在今陝西新豐鎮鴻門堡村。
天迷關,地迷戶:傳說中天有門,地有戶。用“迷”用來形容天地混沌莫辨之狀,這裏喻秦末天下無主。
“東龍”句:此句化用《周易》“龍戰於野”之意,比喻劉邦、項羽兩軍對峙。
東龍:指劉邦。傳劉邦爲赤帝子。
西龍:指項羽。
碧火吹巢:化用李賀《神弦曲》“笑聲碧火巢中起”一句。碧火,王充《論衡·論死》:“人之兵死也,世言其血爲磷。磷火色碧,故言碧火。吹巢,燒鳥巢。
雙猰貐(yà yǔ):喻指欲害劉邦的範增、項莊。猰貐,食人怪獸,似狸而善走。
二烏:即二日。《淮南子·精神訓》曰:“日中有踆烏。”故以烏代日。客:即劉邦。
餘:有版本作“餘”。
座中有客:此指劉邦。天子氣:《史記》載,劉邦所至有五采氣,爲天子氣。
左股七十二子:事見《史記·高祖本紀》:“高祖爲人,隆準而龍顏,美鬚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
赭(zhě):這裏指赤紅色。
彗:即所謂掃帚星。古人認爲此星爲妖星,是不祥之兆。
“將軍”句:承上文,句中“將軍”當指項羽。
呼龍:鴻門會後,項羽自立爲西楚霸王,故曰“呼龍”。客:指劉邦,在鴻門宴中劉邦爲客。
撞玉鬥:指範增揮劍擊碎劉邦送來的玉鬥。
賞析
秦朝末年的鴻門會,在司馬遷的《史記·項羽本紀》有詳細記載。而楊維楨生活在元代末期,其所處的時代與秦末有很多相似之處:尖銳的社會矛盾,遍及全國的農民起義和地方割據,長期的戰亂紛爭,這些也都是元末社會的特點。朱元璋、張士誠、陳友諒等先後起兵抗元,後來又相互爭殺,角逐帝王的寶座,與秦末劉項之爭如出一轍。楊維楨在元末因避兵亂,曾隱居富春山,又徙錢塘,再徙鬆江,他曾先後拒絕張士誠、朱元璋的禮聘,時事的風雲變幻,他都感受很深。此詩即是楊維楨以鴻門會這一史事爲題材的詠史之作。
這是一首詠史詩,寫劉邦、項羽鴻門之會。此詩前六句,寫秦末大亂,楚、漢抗爭,作時代氛圍的刻畫;中間六句,從大形勢的渲染跳到宴會上,分別描寫劉、項雙方:劉邦的志曏、實力,項羽的氣概、軍威;後四句則概括了鴻門會的結局,以劉邦溜回軍中,範增撞碎玉鬥宣告了鴻門會的結束。全詩結構緊湊,用詞精煉,事至繁而筆極簡,造語奇崛,意境幽詭。
楊維楨這首詩的所長是想象豐富,運筆兼有空靈和奇崛兩個不容易統一在一起的特點。鴻門宴中劉邦、項羽以及範增、項莊、樊噲、張良等都有許多生動的性格鮮明的言語行動,這些經過司馬遷的刻畫,人們早已耳熟能詳,若再重複描寫,便無新意。如張憲《鴻門會》寫:“披帷壯士髮指冠,側盾當筵請公舞。白髮老臣心獨苦,玉玦三看君不語。”這不如讀《史記》更具體、更生動。楊維楨此《鴻門會》則不然,他完全撇開劉、項等人在宴會中具體的言語行動,而馳騁其縹緲不羈的靈思,從當時羣雄角逐的大形勢着眼,刻畫其風雲變幻、驚心動魄的時代氛圍。因此,讀此詩的時候有一種讀《史記》時所沒有的審美感受。
此詩前六句,純作時代氛圍的刻畫。首句迭用兩個“迷”字,極言天地混沌莫辨之狀,暗喻秦末天下無主,一切都動盪不定的情勢。其時秦王子嬰已降,秦軍已摧垮了,然各起義將領擁軍自重,爲“東龍”或爲“西龍”行雲佈雙,陰晴不定。一場更爲複雜、難以逆料的戰爭在醞釀着,因爲“照天萬古無二烏”,天無二日,秦朝一亡,揭竿起義的諸將領終究是要決一雌雄的。鴻門會可以說正是這一矛盾激化與公開化的標誌。
中間六句,從大形勢的渲染頓然跳到宴會上,分別描寫劉、項雙方:劉邦的志曏、實力,項羽的氣概、軍威。詩中描寫項羽,稱他“將軍下馬力排山”。項羽素以勇猛稱,設鴻門宴把劉邦召來,雖然惱恨劉邦捷足先登,然也並沒有把劉邦當作一回事,大有一跺足便可使山河顫抖之氣概。故詩中以“氣捲黃河酒中瀉”句形容之。李賀《夢天》詩有“一泓海水杯中瀉”句,描寫從天上望下來大海之小似乎只能註滿一杯;此則寫項羽氣概之大,似乎可以把黃河註入酒杯中,一飲而盡。此充分說明了項羽對潛在的敵手劉邦是掉以輕心了。
後四句則以極精練、極富韻致的筆調,概括了鴻門會的結局。“劍光上天寒彗殘”鴻門會中雙方劍拔弩張,最驚心動魄者莫過於項莊舞劍了。詩寫其直如天上飛劃而過的彗星,是險到了極點。而後,項伯爲報張良救命之恩通敵,項羽因自傲而手軟,其結果是劉邦得以逃席逸去,鴻門會不了了之,這便是詩中所寫的“將軍呼龍將客走”的局面。項羽坐失了消滅潛在對手劉邦的最佳時機,對此範增憤憤不已,在劉邦脫身後,張良謝,以白璧一雙贈項羽,玉鬥一雙贈範增。項羽受璧,範增則惱恨已極,置玉鬥於地,拔劍撞而左之。詩人高度評價範增的識見,故把他撞玉鬥的行動喻爲“石左青天”。
全詩造語奇崛,意境幽詭,頗有些接近李賀的風格,個別地方如“碧火吹巢”,襲自李賀的《神弦曲》:“百年老鴞成木魅,笑聲碧火巢中起。”他沒有正面去實寫劉、項對峙的軍事形勢,而是用了一連串似乎無關的奇特的比喻加以烘托。如“東龍白日西龍雙”、“殘星左月開天餘”、“碧火吹巢”、“石左青天”等詞句,均難以通常的語法或邏輯去理解。然它們組合在一起,卻又十分形象地勾畫了秦末動亂的社會狀態以及波譎雲詭的政治、軍事的形勢。這樣一種以許多奇麗古怪的物象來烘托詩歌意旨的手法正是李賀詩歌的特徵,顯然楊維楨此詩頗多借鑑李賀之處,特別是衕一題材的《公莫舞歌》。然比較而言,李賀的《公莫舞歌》稍嫌堆砌,格局不大,此詩則縱橫馳騁,元氣淋漓。
《鴻門會》是一首雜言樂府詩。此詩前六句,寫秦末大亂,楚、漢抗爭,作時代氛圍的刻畫;中間六句,從大形勢的渲染跳到宴會上,分別描寫劉、項雙方:劉邦的志曏、實力,項羽的氣概、軍威;後四句則概括了鴻門會的結局,以劉邦溜回軍中,範增撞碎玉鬥宣告了鴻門會的結束。全詩用詞精煉,事至繁而筆極簡,造語奇崛、意境幽詭,刻畫出一種風雲變幻、驚心動魄的時代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