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三首
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餘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隨春態,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雪裏開花卻是遲,何如獨佔上春時。也知造物含深意,故與施朱發妙姿。細雨浥殘千顆淚,輕寒瘦損一分肌。不應便雜夭桃杏,半點微酸已著枝。幽人自恨探春遲,不見檀心未吐時。丹鼎奪胎那是寶,玉人頩頰更多姿。抱叢暗蕊初含子,落盞穠香已透肌。乞與徐熙新畫樣,竹間璀璨出斜枝。
譯文
譯文
紅梅怕愁貪睡,獨自在百花之後遲開,我擔憂她那潔白純淨的容顏會不合時令。
她有意綻放出桃花、杏花般的粉紅色彩,那孤瘦的枝幹,依舊留存着傲霜鬥雪的風姿。
有着冰心般的紅梅,不願追隨春日之景,那如醉後酒暈般的紅,無端地映進了白裏透紅的花枝。
詩界前輩石延年,不知紅梅的風格所在,又怎能從“綠葉”與“青枝”去品鑑呢?
雪天裏,紅梅總是比百花開得遲,爲何要獨佔早春好時光而不順應時節呢?
我也懂得大自然創造者的深意,特意爲紅梅染上紅色,盡顯其國色天姿。
細雨打溼了殘剩枝上凋謝的紅花瓣,輕寒枯損了紅梅樹上細小的乾枝。
不必去與豔麗的桃花、杏蕊混雜,些許雨水,便已讓梅樹潤出了新枝。
我自悔探春踏芳行動遲緩,未見淺紅色花蕊,也未趕上它綻蕾之時。
以丹鼎煉砂來脫胎換骨成仙,那纔是真寶,那如玉人般的紅暈臉頰,癒發多姿多彩。
在草木叢生中沉睡的紅梅剛剛含苞,那如入喉美酒般的濃郁芳香,已滲入肌體。
請畫家徐熙將梅花的新姿描繪出來吧,竹林間的絢麗,源於傾斜的紅梅新枝。
註釋
貪睡:言紅梅睡眠如醉。鄭處誨《明皇雜錄》載:“上登沉香亭,召妃子。時卯酒未醒,侍從扶掖而至。上乃笑曰:‘豈是妃子醉耶?海棠春睡未足耳。’”這裏反用其意,以人喻花。
冰容:謂女子潔白純淨的面容。
不入時:不合時宜,不符合時勢和趨曏。
故作:有意。
小紅:淺紅,微紅。
桃杏色:桃花杏蕊般的粉紅色。
尚餘:仍留有。
孤瘦:孤遒勁瘦,指梅枝。
雪霜姿:傲雪凌霜的英姿。
寒心:冰雪般高潔的性格。
隨春態:追隨春天到來而作出的姿態。
酒暈:飲酒後臉上泛起的紅暈。這裏代指白裏透紅的紅梅。
無端:無緣無故。
玉肌:猶言玉容。這裏代指紅梅花瓣。
詩老:詩界的前輩,指石延年(994—1041)。北宋文學家,字曼卿,宋城(今河南商丘縣)人。
梅格:梅的風格。
在:所在。
更看綠葉與青枝:引古人詩意。蘇軾自註:“石曼卿《紅梅》詩雲:‘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
何如獨佔上春時:反詰梅格。秦韜玉《牡丹》:“獨把一春皆佔斷,固留三月始教開。”
造物:自然界的創造者。
施朱:塗以紅色。宋玉《登徒子好色賦》:“臣裏之美者,莫若臣東家之子……著粉則太白,施朱則太赤。”猶言塗脂抹粉。
浥:雨水涅潤。
殘:剩餘。
千顆淚:極喻衆多謝落的梅花瓣。
瘦損:枯瘦,枯損。
肌:肌體。這裏指紅梅的枝幹。
微酸:微雨。
著枝:發出新枝。
幽人:幽隱之人,隱士。這裏爲蘇軾自詡。
檀心:指淺紅色的花蕊。
丹鼎:道士煉丹的器具。
奪胎:即奪胎換骨。道教語,謂脫去凡胎俗骨而換爲聖胎仙骨。後用以喻師法前人而不露痕跡,並能創新。蘇軾自註:“硃砂紅銀,謂之不奪胎色。”
頩(pīng)頰:怒臉。這裏喻指紅梅。
抱叢:環繞叢生草木。
暗蕊:昏睡的紅梅。
落盞:代指落口的酒。
穠香:濃郁的芳香。
乞與:給予,提供。
徐熙:五代南唐鍾陵人。善寫生,常遊園圃間,遇景輒留,故傳寫物態富有生意。長於花果蟲鳥,落墨自然,不以傅色暈淡細碎爲功,對後世花鳥畫影響頗大。
竹間:竹林間。
璀璨:絢麗光彩。
斜枝:不直的枝條。
賞析
《紅梅三首》爲一組七言律詩。組詩以紅梅爲喻,實爲詩人自身人格精神的寫照,彰顯其身處困境卻不甘沉淪的高尚情操。三首詩作各有側重:第一首運用擬人手法,借紅梅的形象喻示詩人的風骨本性;第二首以烘托之法,既描繪紅梅的獨特風姿,也暗合詩人自身的氣度;第三首則通過自感的方式,在刻畫紅梅新生面貌的衕時,也映射詩人的精神狀態。整組詩構思奇特新穎,不落俗套,且用韻考究,讀來自然渾成,頗具藝術感染力。
第一首詩以擬人筆法,借反話正說之法詠紅梅,實則暗喻詩人自身的風骨本性。開篇兩句便以擬人寫紅梅的花期:梅花本開於鼕,紅梅尤遲,故曰“獨開遲”。它遲開的緣由,一來是“怕愁貪睡”——既擔心早開遭風雨侵擾惹來愁緒,又因生性疏懶、貪眠戀睡;二來則是自恐冰雪般的容顏不合時俗,難隨趨尚。詩人落筆即把自身的命運與性格融入梅的形象,既藏着憂讒畏譏的忐忑,也透着清高孤獨的本心。
三、四句轉而描摹紅梅的色與形,“故”字巧妙呼應前文“自恐”之意。紅梅本冰清玉潔,不願隨俗在春日與百花爭豔,卻又怕過於孤高,便故意染上淡紅,似桃花杏蕊般以示隨和。可梅終究是梅,縱使花色泛紅,孤高瘦勁的枝幹依舊挺立,在嚴鼕寒風中展露冰雪姿容。這兩句被譽爲詠紅梅的絕唱,常被用作畫題,正因詩人既借紅梅喻己之人格精神,又未脫離其天然形態,實現了詠物與擬人的和諧統一。清人王士禎在《帶經堂詩話》中言:“詠物之作,須如禪家所謂不粘不脫,不即不離,乃爲上乘。”蘇軾這兩句詩,恰是此等佳作。
“寒心”二句進一步深挖紅梅品格:寒鼕時節,草木枯萎、百花凋零,紅梅卻傲霜鬥雪、迎風怒放,這般堅貞常被視作不屈情操的象徵,也難怪古人將其與鬆、柏並稱爲“歲寒三友”。“未肯隨春態”,寫紅梅堅守操守,不願追隨時俗、與百花在春光中爭妍,這正是詩人自身情操的寫照。而“酒暈無端上玉肌”,以女子飲酒後玉顏泛暈喻紅梅——本是白色的梅花染成淡紅,恰似“無端”而來的紅暈,既突出了紅梅的形態特徵,更暗顯其本質未改的品格。
詩的末二句,詩人轉而批評前輩詩人石延年,點明全詩主旨。石延年曾作《紅梅》詩,以“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辨梅,蘇軾卻認爲,詠紅梅當重其品格,而非僅觀枝葉。他直言石曼卿不懂梅花,只因對方僅從“無綠葉”“有青枝”的外在辨識,卻未悟梅之精神內核。整首詩以紅梅人格化,筆墨間滿含詩人寄託,詠梅亦是詠己,盡顯其困境中不甘沉淪的情操。
第二首詩以烘托手法,借自問自答之式寫紅梅,亦暗含詩人的獨特風姿。紅梅遲於百花開放本是自然屬性,詩人卻特意發問“何如獨佔上春時”,隨即自答:紅梅的妙姿源於“造物”特意施予的硃色,得益於“細雨”滋潤殘瓣,藉由“輕寒”錘鍊細蕊。詩人以“造物”“細雨”“輕寒”的“深意”爲烘托,凸顯紅梅“獨佔上春”、不與桃杏爲伍的獨特氣韻,手法新穎,足見用心。
第三首詩以自感之法,帶着詼諧幽默的筆觸寫紅梅,實則隱喻詩人的新生面貌。開篇四句,身爲“幽人”的詩人婉曲道出探春賞梅的喜悅——這份喜悅正源於紅梅“檀心未吐”的本色,恰如“丹鼎奪胎那是寶”,又似“玉人頩頰更多姿”,更與他“心困萬緣空”(《安國寺浴》)的心境相契。緊接着,詩人描摹紅梅的新貌,暗喻自己將開啓新生活:寫其再度含苞,形象生動;寫其再散芳香,貼切自然。詩人甚至打趣,若請大畫家爲這般紅梅作畫,定能畫出新樣——“竹間璀璨出斜枝”“竹外一枝斜更好”,詩情與畫意交融,令人稱絕。
這組詩寫於宋神宗元豐五年(1082),彼時他正以黃州團練副使的身份謫居當地。此前,蘇軾剛經歷“烏臺詩案”的衝擊,對官場的險惡與政治的黑暗有了切身體會。這場生死劫難讓他心境鉅變,雖有心灰意冷,心境卻日漸恬淡。因生活困頓,蘇軾常率家人開墾荒地,躬耕自足以維持生計。中國古代文人多有賞梅之好,蘇軾亦不例外。謫居黃州期間,他曾多次提筆題詠梅花,這組詩便是他在此期間的題詠之作。